第3章 死裡逃生落荒島
他聞見她發上那一點藥香,是白芷和白芨,混著血的一點腥。
她的體溫,隔著一層薄薄的衣裳,像還能貼過來。
他的耳根在燈下,一點一點熱起來。
那藥香是這幾日貼在畫舫上的:她替他請郎中、抓藥、煎好了讓青棠送過來,藥渣就晾在艙外的船板上。
他喝到第三帖,才從霍能嘴裡知道,是沈姑娘吩咐的。
他從沒有當面謝過她。
他垂眼,目光落在她袖口那道藍邊上——應天繡衣巷的針法,密密的一排,被燈影晃得發顫。他數不清那針腳,只記住了那一點藍。
青棠用袖口替她擦去發絲上的灰。她往前微微側了側身,肩頭幾乎挨著他;她的一縷鬢發垂下來,蹭過他的指節。
他想起初上船那一夜。
他病著,是她隔著小幾把藥碗推過來——碗沿碰在案上,輕輕一響,他那時便記住了這間艙的深淺:哪裡能退,哪裡能藏。
那夜他量的是退路;今夜他站的還是這麼個位置,卻像是在量一件別的東西。
他沒有躲。她也沒有退。
艙里靜得能聽見燈芯在罩子里噼啪跳的聲。他的手垂著,又虛虛地抬起來——到底還是沒敢伸過去。他怕自己一伸手,就收不回來。
他微微探了探身,又停住。她一抬眼,正撞上他的目光,兩個人相依著,在燈下站了一會兒,誰也沒有先開口。
「你自己呢?」她先問。
「我是賊。」陸縛說,「賊不用抹。」
他要站在甲板上,要站在艙門口,要把她們推進花廳。他的臉,得是黑的那一個。說完,他把臉偏開一點——不讓她看見自己的眼睛。
「書。」她忽然說,「那三本書。」
陸縛把那三本接過來,抽出中間那一冊,塞進自己懷裡。
她遞書的時候,指腹搭在藍布書脊上,一縷發絲垂下來,掃過他的手背。
他把那冊藍面書按進衣襟時,她的指尖在他手背邊沿蹭了一下,很輕。
他把肩往前送了送,又收住,這麼近,也像能觸到她身上那點暖。燈芯在罩子里又跳了一下,火苗矮下去,艙里那半邊光也跟著沈了沈。
「這個留著。」他說。
「那兩本呢?」
「跟屋子一起燒。」
沈湄看了他一眼。
她沒有問為甚麼,只是把那兩本抱在懷裡,抱得很緊,像抱著兩件不能丟的東西。
她袖口那道藍邊繡,被血洇黑了半寸,她也沒有察覺。
那冊江圖他是要帶走的。
這一帶的水道、汊口、暗灘,往後都用得上。
可他心裡清楚,他記住的不只是那些汊口——他記住的是她遞書時指尖搭在藍布書脊上的那一下,很輕,像落了一片灰。
艙外的喊殺聲又近了一陣,隨即又遠了。
燈還亮著,灰落在衣領上。
兩個人挨得這樣近,誰也沒有再動。
過了很久,他才先移開眼——再站下去,他就不知道自己會做甚麼了。
「你這間艙,我要燒了。」
「甚麼?」
「只燒這一間。」陸縛說,「門關著,窗也關上。」
沈湄不明白。
「悶著燒,火不旺。」他說,「等官軍撞開門,風一進去,火自己就起來了——夠他們忙一陣。」
沈湄看著他。
在應天的時候,她聽過這個人。
族里有錢的公子,跟著她的車馬走過三條街;為了聽她一支曲子,能在巷子里站到半夜。
這樣的人她見過太多,見完就忘。
三天前她不知道這條船上還有他。
現在她知道了。
「裡面有些東西。」她說了一半,停住。
「心疼?」
「有一點。」
「不許心疼。」陸縛說,「燒了,總好過讓他們搶去。」
沈湄不想笑,嘴角還是動了一下。
花廳的門是從外頭鎖住的。
陸縛一腳踹開。
裡面二十來個半大孩子全縮在牆角,臉一個比一個白。
陸縛拔出刀,在門框上剁了一刀,木屑迸出來。
「老實待著。」他說,「誰伸手,剁手;誰抬頭,剁頭。」
他把沈湄和青棠往人堆里一推。
沈湄沒有站穩,撞在別人肩上,一個趔趄坐倒在地。
她坐在冰涼的船板上,抬起頭看他。
站在那兒的,是個滿臉血污的賊,刀口上還掛著東西。
她認得這張臉。可這一下,她真覺得,自己不太認得這個人。
陸縛站在門口,看著那一屋子縮著的人。
他心道:那個樣子不是他。方才那一腳、那一刀、那兩句話,都是他自己搭出來的一層殼,殼上寫著一個字——賊。
回到艙門,賀青河問:「怎麼樣?」
「能瞞過一時。」
「那就夠了。」賀青河說,「官兵為肉票來的。救一個,賞銀一百兩。」
陸縛「嗯」了一聲,在心裡又算了一遍。
這些孩子都是縣學里的——通州縣學三天前被掠。
能送子弟進縣學的人家,大都有些家底。
救一個孩子,賞銀一百兩;一個人頭,贖銀千兒八百兩,多的上萬。
「太貪。」他說。
賀青河看了他一眼。
「這個時候,你還在算這個?」
「我得知道他們想要甚麼。」陸縛說。
兩具屍首不能留在船上,也不能隨手丟進水里。
陸縛和賀青河給他們各綁了一塊壓艙石。
綁法有講究:繩子從腋下過,繞兩圈,壓在背上;石頭貼著後背。這樣沈下去,人是趴著的,不會肚子朝上,浮上來。
賀青河一直在看他。
這個人的手、胳膊、肩背,都不像練過武的。手腕細,胳膊上沒有筋疙瘩;走路的時候,肩不動。
可他會殺人。
賀青河這輩子認一個理:身體能讓技巧使得更好——可會不會這個技巧,跟身體沒關係?
從前那個陸縛不會水。現在他會了。
從前那個陸縛沒練過武。可練沒練過武,不妨礙他今夜殺兩個人。
殺人是一件技術活。
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只要知道從哪兒下手,一支筆、一張紙到了他手裡,也是刀。
陸縛知道賀青河在想甚麼。
他要怎麼解釋?說這具身子三天前已經淹死過一次?說他不是那個陸縛?
他把石頭推下水。
水面上冒起兩串泡,「咕嘟」兩聲,沒了。
賀青河問他:「你這手法,跟誰學的?」
陸縛把繩頭收好,想了一下。
「記不清了。」他說,「大概是……在甚麼地方看過。」
賀青河沒有再問。
他聽出來了。那個人不是忘了,是不說。
前頭的喊殺聲變了調。
蘆葦那邊亮起一片火。有船在靠過來,槳聲很大,一下一下,砸在水上。
「他們要上船了。」賀青河說。
「等他們上來,」陸縛說,「我們就從這邊下水。」
他說話的時候,把手按在艙壁上。
木頭是濕的。
他把手抬起來,翻過來,攤在眼前。
三天前的夜裡,在烏篷船的艙里,他拾起那把斷刀的時候,抓了兩回才抓住。那一次,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指節在打顫,只當是水涼。
這一次,手是穩的。
他把手放下去。
這一次,他沒有把它當成冷的。
他是先下的水。
水比劫船那一夜更涼。涼氣從胸口一直縮到後腰。他不敢掙,只用腳慢慢踩——水花一起,船上就看得見。
賀青河跟著下來。入水幾乎沒有響。
兩個人貼著畫舫的船底,只把半張臉留在水面上,鼻子慢慢地出氣。
官兵上船了。
那腳步從船頭滾過來,一路砸到船尾。
有人砸艙門,砸兩下喊一聲;有人喊「這艙里有火」,接著就是一陣忙亂——他先前關著門窗悶著燒的那一間,此刻見了風,起來了。
煙順著舷窗往外鑽,在水面上散開,糊了他們一臉。
陸縛把臉貼住船板,一動不動。
一個人從船舷上翻了下來。
大概是被逼到沒路走了。他落在他們旁邊三步遠的地方,水花炸開;他冒出頭,抹了一把臉,就看見了他們。
那人的嘴忽然張開了。
還沒有出聲——
陸縛已經過去了。
水里沒有地方借力。
他不能打,也不能站。
他只能「勾」:右手從那人下巴底下抄過去,往回一收,把整顆頭壓在自己肩上;那人的嘴就貼著水面,出的氣全成了泡。
這一手在水里,比在岸上難十倍。
難在三處。
頭一處是腳底下沒有根——岸上發力,力從腳起;水里腳一蹬,人就往上浮,蹬出去的力有一半漏在水里,借力借不上。
第二處是手上隔著水抓人,跟隔著一層棉絮抓人一樣,攥不實。
第三處是氣:一口氣就那麼長,多使一分勁,氣就早用完一分。
所以他不動手,只用腕骨。
右手從下巴底下抄過去,收的時候收的不是胳膊,是整條脊梁——把人往自己肩上壓;壓住了,那人脖子上的筋就繃起來,氣進不去。
這一下使的是腰,不是手;使手,半口氣就用光了。
水里動手,和岸上不一樣。
岸上動手,最要緊的是腳下。水里沒有腳下,只有兩只手和一口氣。
他這一下使的是勾。有一處要緊:抄的位置要高,高過那人的下巴;低了,人就滑出去。
第二處是壓的力道。不能全壓——全壓下去,人不動了,你自己也走不開;要留一分,讓他自己掙。他越掙,氣漏得越快。
第三處是自己的氣。這一下最費的不是力氣,是氣。你自己屏不住,他還沒沈下去,你先浮上來了。
他在部隊裡練過水下閉氣,練的時候是數數,一格一格地數。真到了水里,數不過十下,心就先慌。慌的是心,不是氣。
左手那把斷刀從底下斜上去,貼著頸側,往外一拖。
水里看不見紅。他只看見泡從密變疏,從疏到沒有。
做完這一下,他在水里停了一停。
不是怕。
是他發現自己沒有想。
在門縫後面那一次,他先想了半息才動的手。在甲板上那一回,他算了三步:走中線,踩橫梁,從那一對的背後下手。
方才這一下,他的手先動,人後到。
他在水里睜著眼。水底一片渾黑,甚麼也看不見。
上面有人看見了水花。一箭射下來,斜斜扎進水里;箭桿在水里沒有力氣,飄著往下沈。
他潛下去,把那支箭撈住。箭桿握在手裡是軟的,箭簇還在。
他把箭簇按進那具屍首的胸口,用力一推,讓那具東西浮上去。
浮上去,上頭就有了一個「中箭落水的賊」。上頭就少問一句。
賀青河在水里看著他做完,沒有動。
兩個人潛到船尾去,藏在搖櫓底下。那裡有一個往里凹的深窩,櫓板斜斜遮著,頭頂上的光落不進水里。
船上的打鬥聲停了。
救火的聲音起來,大呼小叫。陸縛在心裡過了一遍:從入夜到現在,沒了多少人,他已經數不清。五六十?也許不止。
賀青河把手掌按在船板上,輕輕拍了兩下。停一停,又三下。
他在數人。
腳步聲過來了。兩個人,單獨走到船尾甲板上。
「都尉。」
陸縛心裡一沈。能被部屬這樣叫的,不是營里那幾個人——是主將一級。
「嗯。傷亡點檢出來沒有?」一個低沈的中年人的聲音。
「歿二十員,傷三十九員,斃敵三十一員,俘寇一員……這股海賊真難啃。」
陸縛在心裡算了一筆。
船、貨、肉票,全落在他們手裡,人質一個沒失。
可自己死了二十個,殺人只殺了三十一個。
軍律里,這不叫勝,這叫難看。
遞上去非但沒有功,還要挨申斥。
甲板上靜了一會兒。
那個心腹開口了:「都尉。崔原一直上折子,說我豐利鎮糜爛、軍紀不整,還求朝廷准他另募一支地方新軍。這份戰報遞上去,只怕又要給他當口實。」
「崔原算哪根蔥?」中年人的火氣上來了,「此番救援,要保人質無失,傷亡哪能不多?」
「話是這麼說。可嘴長在別人身上。」那心腹停了一下,「是不是……把傷號划掉一些?」
「他們沒這麼蠢。死了二十個,一個傷號都沒有?」中年人的聲音緩下來,「再說營里已經收到敵訊。多少人盯著江上。回營報傷亡,瞞得住?」
陸縛在水底聽著。
崔原。他把這個名字記住了。
又有人走過來,腳步重。
「啐。」來人先啐了一口,罵了一句很難聽的。
「薛將軍。」
「都尉。通州那幫富戶,把我們當冤大頭耍。」來人的聲音又粗又衝,「東海寇開出來的贖身銀,三萬兩。我們刀口舔血,死了二十個弟兄,賞銀只有三千兩。」
「讓我帶人去通州。沒有一萬兩,我把那些王八蛋都砍了,叫他們斷子絕孫。」
「胡鬧!」中年人低喝,「你想造反?」
「沒銀子,又給人當冤大頭——」來人悶了一聲,「這身衣裳穿著,沒滋味。」
陸縛和賀青河在水底下對了一個眼神。
停了一停,那心腹對來人道:「薛將軍,活捉的那個東海寇,你派人提過來。我有話問他。」
「殺了。」
「……殺了?」
「聽著有三萬兩,我心裡不痛快,就殺了。」薛千虎說得像砍了棵草,「那賊還嚷,說他有要緊的事要稟。稟、稟、稟他娘的。他要是再說有六萬兩,我不就要吐血了?沒讓他開口。一刀剁了。戰報改一改,斃賊三十二。」
那人往水里吐了一口痰,走了。
陸縛在水底下慢慢呼出一口氣。
那個被殺的俘寇,本是唯一一個能把水底下這兩個人說出來的人。他死了。這一刀,也替他們遮了臉。
可這樣的運氣,還能有幾回?
「百鳴,你說,怎麼做?」中年人問。
「都尉知道怎麼做。何必問我。」
停了一停,那心腹又添了一句:
「三萬兩銀子……夠豐利鎮支度一年。」
陸縛在水底下,把這句話咬住了。
到這一刻,他才把整件事看全。這條船,這些人,這一場「救援」——原來從頭到尾不是來救人的。是來領那三萬兩的。
「捷報這麼寫。」中年人下了決心,「得線報,知賊蹤。某親率一營精銳往襲,於滄江口西南與賊船相遇而戰。賊船堅利,通州發來的線報有誤,賊實倍於我;久戰不下,天時風向又利賊遠遁,悔不能盡誅,攜賊首三十二級歸營。我方的傷亡,你好好琢磨。」
「賊船遠遁——」那心腹接得飛快,「總要七八個人才把船開得動。挑八個可靠的人上去,加上實歿的二十個,傷亡寫歿二十八。敵倍於我,歿二十八員、獲賊首三十二級,算小功。追不上賊船,那也是殺得賊潰敗,是我軍戰船落後,錯失良機。」
「上面一直不肯撥造船的銀子。物損就寫快槳戰船被賊撞沈一艘、重創一艘。」
「只是那八個弟兄,今日算戰死。日後回來,身份怎麼算?」
「這麼好的買賣,你以為我只做一次?」中年人笑了一聲,「八個人,太少了。」
「我們的戰船給撞沈了,也要有個交代。從海口外再‘俘’一條海賊船回來,你看如何?」
「都尉英明。」
陸縛的牙咬在舌根上,嘗到一點鐵味。
這哪裡是官兵如匪?
匪收了銀子,還講一個信字——肉票要活的,贖銀到手才放人,這是他們的生意經。
這些人收了銀子,還要在紙上替死人記賬。
死的那二十個是真的,傷的三十九個也是真的。
可這張紙遞上去,死的要寫成二十八個,傷的得寫成一個不剩。
賀青河在水里沒有動,臉上甚麼都沒有。
陸縛後來才明白:這些事,賀青河早就知道。他只是沒有聽人這樣一句一句地說出來過。
畫舫動了起來,慢慢地從汊道里退出去。
官兵都上了快槳船和那條海船,畫舫上留的人少了。兩個人趁亂翻上尾艙,縮回原來的角落。
那一夜,海船在海口外落了帆。兩條快槳船就在後面不遠不近地泊著。
第二天早上,帆又升起來。三條船一條跟著一條往東,畫舫系在最後。
陸縛在尾艙的板縫里看了一會兒,看明白了。
那條海船上,如今站著的不是海賊,是八個換了海賊衣裳的官兵。
他們要把這條船開到一個沒人找得著的地方藏起來,等風聲過去,再回來取那三萬兩。
後頭那兩條快槳船在「追」他們——追給上頭看的。
天黑之前,船在一個海口外兩百來里的地方下了錨。
錨落在島南邊一個小灣里。灣是三面環著的,像被咬缺了一口的餅。
兩個人從尾艙下水。
海水底下有暗流。鳧過灣口,在一塊礁石背後上岸,伏在岸坡的草里。
暮色里的島不大,看得清。
林子邊上立著幾座草棚子,棚頂給風掀掉大半;林子外面有一片黑,是燒過火的印子;沙灘上有東西在返光——斷劍、折了的長戟,還有幾片爛船板。
陸縛伏在草里看得比自己想的細。
斷的是劍——三柄,最長的那柄只剩一截,劍身中間折出一道彎;折的是戟——兩支長戟,一支戟頭連著半截木柄插在沙裡,一支戟頭已經不在了,只剩柄。
此外還有四五個刀鞘,鞘口都裂著,裡頭的刀不見了。
刀鞘比刀多,說明丟在這裡的人,要麼是赤手空拳走的,要麼是被人先把刀收走了。
沙上的印子也看得出:有幾道曳痕,從水邊一直拖到林子里,是拖人。拖出來的痕比腳印深,說明被拖的那個人,不肯走。
不久之前,這裡打過一場。
島上沒有人。從前住在這兒的人,或者早搬走了,或者給裹進伙里去了,或者就在那場仗里沒有了。總之如今是一座沒人的島。
幾條船都在灣里下了錨。他們要在島上過夜。
陸縛知道沈湄在哪條船上。
他往那邊看了一眼。隔著水,隔著黑,其實甚麼也看不見。他沒有看第二眼。
黑里他卻想起她站在燈下替他遞書的樣子:袖口那道藍邊繡被血洇黑了半寸,指腹搭在藍布書脊上。
他在岸邊的草里坐下來,心跳了一陣,才平。
他想起她站在門口,衣領上沾著一點灰。
他聞見江風裡飄過來那一點藥香,是白芷和白芨。
他告訴自己:他是來殺人的,還是來看她的?
可他的指腹一直貼在草上,沒有挪開。
這些是上一世積下的舊識,與這一世無關。
這個海口外,多是沙洲。
江裡的泥一年一年帶下來,淤在口子上,積成一塊一塊。
沙洲靠不住:今年在這兒,明年就散了;運氣好,過幾十年同岸連起來,成了田。
只有石頭生出來的島,才立得住。
他腳下踩的,就是石頭;一抬眼,又看見滿島的樹。
石頭是明證,樹也是明證——樹要長成這個樣子,不是三年五年的事,說明這片地在水里立了不止幾十年,才沒給潮水衝散。
所以腳下這座,是難得的。
這些話他沒有說。說了,賀青河會回頭看他一眼——按這一世,他不該知道這些。
兩個人不能趴在岸坡上守一夜。
趴一夜,草會倒,泥里會留下兩個印子。
他們沿著海灘外的淺水往東走,走了一段,再上岸,鑽進林子,找了一處乾的地方坐下。
兩個人身上的東西,就三樣。
一把腰刀,是從水匪屍首上取的。一柄斷刀,只剩一尺刃口。幾塊乾餅。
乾餅給海水泡過,咸得發苦,嚼到後面還有沙。
陸縛掂了掂那把腰刀。
殺人夠用。砍木頭,勉強。
露水下來了。他摘了一片寬葉,想接一口。
接第一片葉子上的水,葉尖一抖,灑了。
第二片,還是灑。
第三片,他把葉子湊到嘴邊,手一歪,水順著手腕下去了。
他把葉子放下。攤開手,借著月光看了一會兒。
昨天泡在水里的時候,這只手穩得像長在別人身上。
現在它接不住一口水。前後不過一夜,這是怎麼了?
「島上既然住過人,就有水。」賀青河把最後半塊乾餅嚼完。
「今夜忍一忍。」陸縛說,「夜裡能集點露水。明天他們的船走了,島上多半會留下水和吃的。」
「船多半要帶走。」賀青河說,「灣太淺,藏不住船。他們也不會讓過路的海賊知道島上藏過人。」
「那就扎木筏。」
賀青河「唔」了一聲,沒有再說甚麼。
陸縛也沒有再說。他看了看腳邊那把腰刀。要砍多少棵樹,才夠兩個人浮起來?這是件大事。他先把它放在一邊。
他把這件事放在一邊,先想眼前。
眼前的東西是三件:從死人身上取的一把腰刀,一尺刃口的斷刀,還有一具他到現在都不認得的身體。
腰刀背直刃直,劈砍行,捅人不算長;斷刀只剩一尺,短是短,可短有短的好處——近身纏鬥里,長的反倒礙事。
他掂了掂那柄腰刀,覺得大約兩斤,比他在部隊裡用慣的傢伙輕了一半還多。
輕,也未必是壞事。他現在這具身子,重的兵器掄不起來;先使輕的,把手上那點功夫一樣一樣找回來,等這副身子長好了,再換重的。
他給自己定的頭一件事,不是練兵器,是練身子——兵器甚麼時候都能撿,身子是自己的。撿來的刀會丟,練出來的力氣不會。
賀青河身上有三處傷。
左肩窩那一處是在畫舫上落下的,口子不深,一直沒歇過;右臂兩道,泡了水,肉翻著,邊上是白的;胸口撞木那一記,如今青了一大片,紫得發黑。
陸縛撕了自己半幅衣襟。
沒有火,沒有藥。他用海水把傷口邊上洗淨——海水洗傷口疼,可不洗會爛——再用布條壓住。
按到胸口那一下,賀青河的肩猛地繃了一繃。
「使點勁。」他說。
陸縛就把勁使足了。
他心道:這時候留手是客套。這個地方,客套要死人。
他又在懷裡摸到那一冊江圖。
紙是濕的,軟的。他把它拿出來,攤在一塊石頭上晾了晾,又貼身收好。
那冊江圖是她當面遞給他的——他把書按進衣襟的時候,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很輕;他記到如今。
兩個人輪流歇。
陸縛睡下沒多久,忽然爬了起來。
他走到林子邊上,扶著一棵樹,吐了。
不是惡心。他從水里出來到現在,正經東西一口沒吃,吐出來的全是苦水。吐到最後,人靠著樹站住,腿是空的。
他漱了口,回來。
賀青河坐著,沒有問。
他再躺下去,閉上眼。
門縫後面那張臉。那人死的時候,眼睛是看著他的;眼睛里沒有恨,只有不明白。
手上那一下「鈍」。刀從肋骨底下進去,不是砍柴,也不是切肉,是一種很鈍的、往里送的、有彈性的東西。
還有那點熱氣。他把人放平的時候,熱氣還從布底下往外走。
他睜開眼。
第一次醒,他聽見自己在數數。數甚麼?他記不得了。
第二次醒,他竟已經坐起來了,手裡那把刀刀口朝外。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把刀拿起來的。
他坐著沒動,把刀在手裡翻過來,又翻過去。
刀背朝內、刀刃朝外,是握刀的時候自然落下的姿勢——他從前練過,手一握上,刀就自己朝外,不用想。
這具身子甚麼都不會,可這只手還記得。
他試了試腕子。腕子轉了一圈,刀在手裡畫了個小弧,沒有出聲。三刀之後,他的手反倒穩了些——不是膽子大了,是手想起來了。
他忽然明白:有些東西,身子會忘,手不會。
第三次醒,他乾脆不睡了。
他坐到礁石上去,等天亮。
坐著的時候,他把這三刀,在心裡過了一遍。
門縫後面那一下,他想過的。想了半息。
甲板上那一下,他算過的。算了三步。
水里那一下——
他沒有想,也沒有算。
他從前受過訓。他知道「不用想」是一種甚麼狀態:那是練進身子里的東西,是手在替人做決定。
可這具身子沒有練過。
所以那個「不用想」的東西,是從哪兒來的?
他坐著,看著海。
他沒有往下想。
天快亮的時候,賀青河過來了。
他用一片寬葉卷了個小小的窩,裡頭盛著小半口水,遞過來。
陸縛接過去,喝了一口。
水灑在衣襟上。
賀青河在他對面坐下,看了他半天。
「手抖是好事。」
陸縛抬起頭。
「手不抖的,」賀青河說,「要麼殺人如麻,要麼就是還沒明白自己乾了甚麼。」
他沒有馬上說下一句。過了一會兒,才說:
「你有殺氣,沒有根基。」
這句話說得很平。
陸縛沒有接。
賀青河自己往下說:
「這世上的江湖,天天有人動刀子。有殺氣的人,多得像江裡的魚。」
「能活下來的,靠的不是膽子。是身上那點東西。」
他伸過手,從陸縛的肩捏到肘,又往他膝蓋上按了按。
他捏得不重,可捏的地方都在骨頭上:肩頭那一處、肘彎外側、膝蓋下面那一圈。捏到第三處,他停了停,又換了個地方按。
這是外家武師摸骨的規矩。
練過的人,骨頭直、骨節分明,手肘和膝蓋上有一層舊繭;沒練過的,骨節陷著,一按就軟。
他摸到陸縛身上那幾處舊傷,指頭停了兩回——他摸的不是傷,是這具身子從前乾過甚麼。
「是這裡,是這裡頭的東西。是站得住、撐得久、能一直打下去的東西。」
「你殺得了人。」他說,「可你打不了架。」
「真碰上一個練過的,你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人家一槍捅過來,你的手知道往哪兒躲,你的腿不知道怎麼退。」
「想活,得先把腿練出來。」
陸縛聽完,只說兩個字:
「教我。」
賀青河沒有馬上答。
他不是端著。他是在看這個人的臉——像在看一件他不太敢接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他把手裡那片葉子放在石頭上,往海灣那邊看了一眼。
「今天他們的船會走。」他說。
「島上會留下人。」
「幾個?」
「我估摸,八個。」
「硬不硬?」
「當兵的最清楚哪幾個留得下。」賀青河說,「留下的不會是弱的。」
他站起來,走到水邊,蹲下去洗手上的血。
「站到日頭出來。」
陸縛沒有問怎麼站,也沒有問站來做甚麼。
他站到日頭從海面上出來。
起初抖的是膝蓋,後來是腿,再後來,抖的像是他整個人。
他沒有動。
不是他撐得住。
是站到後來,他忽然想起水里那一下:手比人先到,沒有想,也沒有算。
那樣的東西,他想再要一次。
他從前不信這個。
他見過那東西,也見過它怎麼把人打死——隔著幾十步,一響,人就倒了,再硬的功夫也擋不住。練一身筋骨,練到頂,能快過那一響麼?
可他也見過賀青河:一根削尖的竹子,從側面平著送進去,那人連聲都沒出。
信,還是不信?
他站在這兒,一動沒動,心裡那桿秤,兩頭都沒壓下去。
可風從海上過來,吹在他後頸上;他後頸上的汗一涼,人反倒清醒了。
信不信,先練了再說。
——他這輩子頭一回,把命押在一件自己還沒想明白的事上。
海灣里,那幾條船一條一條起了錨。帆升上去,鼓了一下,往東去了。
它們會走得很遠。
它們還會回來。
島上留了八個人。草棚前頭,升起一股白煙。
船還會回來。在那之前,他得先站得住——站得住,才輪得到他去想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