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戲
布蘭克拍著希雅的背,等她不再哭了,他珍惜地親親希雅的臉,「我給你拿杯水,很快回來。」
他快步走出花園,端著一大壺溫熱的蜂蜜柚子茶和幾碟點心回來。再在小碗中倒了一杯茶,遞到希雅嘴邊,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啜飲。
「我馬上就準備好,你再稍等一會兒。」布蘭克柔聲說完,剝開一顆糖塞到希雅嘴裡,他又一次輕親希雅的側臉,然後回到舞台旁繼續準備工作。
每隔十幾秒,他就要從幕布後探出頭,確認希雅的情況。
希雅捧著溫暖的茶杯,勉強朝他擠出一個笑。
還不能死。希雅想。
先不說能否順利地死去,她的死必定會引發許多問題。
不能死,那就只能活……既然如此,為甚麼不活得快樂些?何苦和自己過不去呢。
這是一句正確的廢話。如果是從他人口中說出,希雅只會認為這是絲毫不用心的空洞安慰,但是……當這個念頭是自己產生時,確實能給人帶來一點力量。
尤其是當她在心中不停地重復,不停地重復……她越來越覺得這句話著實有道理。
是的,是的,要更積極,更快樂。
希雅放下茶杯,拍拍自己的臉頰,手指頂著嘴角向上彎,做出一個微笑的弧度。
你很快樂。是的,你很快樂。
要努力啊,從好好欣賞這場表演開始努力。
從認真感受嘴裡這顆糖的滋味開始努力……
嘴裡的糖帶著奶香味的甜,希雅閉上眼睛,靜心體會那股甜意在舌尖蔓延。她在心中默默數數,感覺那飄離在外的意識被一點點拉回軀殼中。
那層隔絕自己與外界的罩子似乎變薄了一些,她能更多地感受到這個世界了。
雖然說,能夠清晰地感受,不一定是件好事……
「差不多準備好了。」布蘭克輕聲喚她,「你想看正常的故事,還是恐怖的故事?」
希芙說過希雅喜歡恐怖故事,因此他特意準備了一個。
另一個則是老套平庸的童話故事,他選擇它僅僅是因為安全——他害怕希雅因故事里的某個情節聯想到自身而受到刺激,所以挑選時格外小心,寧願故事無趣,也不能出錯。
「恐怖故事?」希雅疑道,「有多恐怖?」
「可能……應該會嚇到你。」
希雅輕輕「啊」了一聲,歪了歪腦袋。
從前她確實喜歡看恐怖故事,但僅限於文本。讀到嚇人處,合上書本就行了。
在露天環境中看一場恐怖演出,於她來說是從未有過的體驗。
但是……她忽然想到。
如果被演出嚇到,是不是大腦就只會感到單純的恐懼,而無暇去面對那讓她想要嘔吐的恐慌與悲傷了?
被一個故事嚇到的恐懼,是安全的恐懼。
「那就恐怖故事吧。」希雅說道。
「前期是正常的人物背景介紹,中期才變得恐怖,我需要在嚇人的劇情發生前提醒你嗎?」布蘭克問道。
既然目的就是要被嚇到,那當然是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觀看效果最好。
「不用提醒我。」希雅道。
「好,那就開始咯?」
「……等等,還是提醒我吧。」希雅更正。
想想還是有點慫。
「好。」布蘭克笑道。
隨著布蘭克的話音落下,一陣悠揚的琴聲響起。
希雅驚訝地望向舞台旁的手風琴。
無人彈奏,但是琴鍵起起落落,徬彿被一雙無形的手操控——只能是布蘭克在用魔力操縱。
布蘭克還會樂器呀?
而且還挺好聽的……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男孩兒和一個女孩兒,他們在漫山遍野的花海中相遇……」布蘭克手提著木偶從舞台一側出現。
隨著他舒緩的講述聲,周圍光線慢慢變為溫馨的暖黃,一股清甜花香在園中瀰漫。
光線變化顯然是魔法效果,但花香是?
希雅看向布蘭克腳邊,那裡有幾個打開的罐子。她猜測,罐中大概放著香料,布蘭克再操控風把特定的香味送到她身邊。
布蘭克十指靈巧地控制著兩只木偶在舞台上舞蹈。木偶們舞姿流暢,行動如真人般靈活。
希雅的目光追隨著布蘭克的手指,心中不覺驚嘆。
布蘭克好像甚麼都會。
魔王城裡怎麼會有如此齊全的木偶戲道具?希雅甚至懷疑這些道具都是布蘭克親手做的。
希雅努力想讓自己沈浸在布蘭克的表演中,然而她的專注力變得很差,她總是在不經意間就會分神,腦中一片茫然,然後又猛地驚醒。
希雅有些愧疚,但幸好,前面的鋪墊劇情似乎不怎麼重要。
小草也被表演吸引了注意力,它踱到希雅身邊,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布蘭克。
又過了幾秒,它腿一彎,臥了下來。
「……你聽得懂嗎?」希雅小聲問它。
小草偏過腦袋,扯下一口草,嚼嚼嚼。
希雅摸摸它的脖子,「很恐怖的哦,你可別被嚇飛。要是踩到我,我就打你屁股。」
小草只一味地嚼著小草。
……嚼得還挺催眠。
木偶戲也是遲遲不進入正題,希雅不由得有點犯困。
布蘭克的講述聲暫停了,同時,希雅聽到身後傳來嘎吱聲。她轉過頭,驚奇地看見自己身下的床墊從中間對折,另一端向她翻過來,在翻成直角時停下。床墊上有兩處向前凸起,如果她靠上去,那正好是腰和脖子的位置。
布蘭克給她做了一個舒服的靠背。
讓人無話可說程度的貼心。
「謝謝。」希雅小聲道。
她向後靠去,尋找一個愜意的角度。
「要開始恐怖的部分咯。」布蘭克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