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諫
轟隆——
布蘭克不由望向窗外。
下雨了。是夏季常見的暴雨。
他看向監視用的水晶球。
臥室內,希雅似乎也被雷聲驚醒,她緩慢地張開眼睛,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窗戶。盯了一會兒,她閉上了眼睛。
布蘭克收回視線,重新審視眼前深陷幻術的魔族。
他做好了心理準備:站在他這一邊的同族會很少。
卻沒想到這麼少。
訊問了五個魔族,其中對布蘭克的決策絲毫不抱有異議的,是零。
理由如出一轍:他身為魔族的王卻過於偏向人類,使他們感到不滿不安。
剩下的上百個魔族應該也都是這麼想的。
這實在沒甚麼好失望的,如果他處於他們的立場上,也會有同樣的想法吧。
布蘭克倚在座上,右手輕輕敲擊扶手,半晌,他嘆了口氣,抬手一揮,只把眼前這個明顯參與到叛亂中的魔族傳送到地牢里。
至於那些只是心存疑慮的魔族,事後再恩威並施,看能不能獲取他們的忠誠吧。
——可是一個實質上心向異族的王,真的能獲取子民的忠誠嗎?
難道他要殺掉所有反對者,以絕對的暴力震懾同族,去做一個他並不喜歡的、殘暴的君主嗎?
布蘭克的心思不禁再次流轉到希雅的提議上。
或許這才是真正兩難的抉擇。
布蘭克捂住額頭,心神散亂。
「陛下,能聽臣說幾句話嗎?」
一道女聲傳來,布蘭克抬頭看向房中剩下的那個魔族,格蘭妮爾。
他還沒來得及訊問格蘭妮爾,只使了一個簡單的幻術困住她的意識,而剛才他的一分神,讓這個高階魔族掙脫出了幻境。
她不再自稱「妾」,而是自稱「臣」。
「你說吧。」布蘭克說道。
「是臣策劃的一切。」格蘭妮爾跪下,伏首道。
「……你倒是誠實。」布蘭克冷笑,「但你犯下如此大罪,誠實並不能使你活命。」
「違背了陛下的意志,臣自知不活。」格蘭妮爾的語氣仍然平靜,「但臣沒有做過一件錯事。」
格蘭妮爾抬起頭直視布蘭克,她的目光炯炯,「陛下曾在人類世界度過漫長的時間,對於魔界,對於魔族,也許並無多少感情,但現在,您是魔族的王。」
「你在怪本王做得不好?」布蘭克冷聲道,「只是不符合大貴族的利益吧?比起萊斯在位時,平民的死亡率……」
「如果人類和魔族開戰,陛下您會站在哪一邊?」格蘭妮爾問道。
布蘭克停住了,他面無表情地盯著格蘭妮爾,房間內是令人不安的寂靜。
這是一個不能細想的問題。
「……陛下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呢。」格蘭妮爾臉上露出無力的微笑,「在陛下胸膛里跳動的,是一顆人類的心。」
「是又怎麼樣?」布蘭克垂下手臂。他的語氣毫不動搖,而隱藏在長袖中的手掌緊握成拳。他努力說出那並不完全出自本心的話,「你們只需要服從本王的意志,不服從,就去死。」
格蘭妮爾不為所動,連眉毛也沒有抬一下,她伏身拜下,繼續說道:「在陛下的眼中,或許魔族野蠻,殘暴,不美麗,不高貴,無一點比得上您所喜愛的人類。可是陛下,我們才是你的子民啊!‘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人類連嘴上都是這麼說的,至於實際上的行動,您比我瞭解得更深。」
格蘭妮爾無從得知魔王在人類國度的遭遇,但就算是想象力最貧瘠的人,也能猜到其中一二。
「閉嘴。」布蘭克咬牙道。
「您房裡的那位,一定曾經對您施予過虛假的善意,所以您才會珍視她至此吧。一度濃情蜜意,為了大義立刻就能向您揮劍,真是品行高潔的勇者啊。」
「閉嘴!」布蘭克猛地站起身。格蘭妮爾的聲音平穩,但他卻從中聽出幾分諷刺的意思來。
「臣很快就會閉嘴了……」格蘭妮爾加快了語速,「臣能理解陛下對她的痴迷,美麗的東西總會吸引人的目光,連臣也不能幸免。陛下,如果您真的那麼喜愛高潔之物……」
她的氣息變得斷斷續續。
「你!」布蘭克快步走到格蘭妮爾身前,翻過她的身體。
一把小巧的匕首插在她的心臟處。
生命的核心被毀,已經回天無力了。
「陛下,您是……您是魔族的王啊……」
格蘭妮爾眼中的光輝逐漸暗淡,她呼出最後一口氣,睜著眼睛死去了。
布蘭克緩緩站起,捂住自己的額頭。
他覺得頭更疼了。
暗色的血液在布蘭克腳邊流淌,淌進他的鞋底。
許久,布蘭克放下手,嗤笑道:「你以為,這樣就能讓我改變心意?」
他抬腳欲走,那一步卻遲遲無法邁出,他遲疑片刻,蹲下身,伸手將格蘭妮爾的雙眼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