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夢(其六)
回家的路上,保羅走在前方開路,他們都不知道該說甚麼,兄弟二人間的氣氛第一次如此沈悶,只聽得見草地被踩踏時發出的沙沙聲。
沈默會助長恐懼,在不變的沙沙聲中,保羅漸漸分不清走在自己身後的到底是甚麼東西。那樣東西在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牙齒變得尖利,嘴中流出腥臭的涎水,好像下一秒就會張開血盆大口將他吞入腹中。
保羅背上發涼,寒毛一根根竪起,他甩了甩腦袋,好不容易才把這個想象從腦海中拋開。
約翰如果真想吃掉他,早就能動手了,不該等到今日,不該為了救他而暴露身份,更不該讓知道秘密的他活著回去。保羅不斷對自己說。他心裡多少是有些慚愧的,但是,無法輕易拋棄親人是人之常情,會害怕異類也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吧!
保羅提心弔膽,努力不露出異樣地走著。等到終於回到家中,保羅長舒出一口氣,趁珍妮在房中做針線活,他趕緊打水清理自己的傷口。約翰在一旁燒火準備做飯,視線時不時地落在保羅身上。
他在監視我。保羅想。他的心裡生出一股異樣感。
「怎麼了?」保羅問道。
小魔王本不想回答,多次重復同一個要求只會讓對方厭煩,乃至多生疑慮吧。但是他太不安了,他猶豫再猶豫,還是說道:「拜託了,真的真的不要告訴媽媽。」
他的眼神可憐兮兮的,「我不想離開你們。」
保羅心中的不適感更強烈了,如有異物哽在喉頭,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為甚麼那麼不想離開呢?就那麼在意他們嗎?就那麼不願意他把這件事告訴媽媽嗎?保羅忽然發現那股異樣感來源於何處了——家應該是最安全的地方,可是他將一個不是人的東西帶回了家中。
「你放心。」保羅面色如常地說道,「答應你的我一定做到。」
深夜,保羅悄悄從床上爬起,躡手躡腳地離開房間。黑暗中,約翰安靜地看著哥哥的動作,手指捏緊身上的被單。
他不是不想阻止保羅,但現在出聲只會更嚇到他吧。越想要把握住甚麼,那珍視的東西就越像手中的沙子,怎麼握緊也留不住。
魔族所需的睡眠時間比人類少許多,多年來小魔王一直偽裝成人類的作息,保羅和瑪麗睡覺時,他就大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發呆。他有一種預感,今夜之後,他再也不用一個人度過漫漫長夜了——需要一個人度過的,不再只有長夜。
「約翰是魔族。」保羅走進珍妮的房間,對媽媽說道。
「又是你學校的誰在胡說?」珍妮放下紡錘,皺眉道,「他們還沒完了是嗎?」
「不是,是我自己看到的。約翰有翅膀,他是魔族。」保羅一字一頓地說道。
珍妮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你們又在玩新遊戲?」
「媽媽我沒有在和你開玩笑!」保羅雙手用力撐在桌面上,發出沈重的聲響,「今天我和約翰去山上挖草藥,我失足掉了下去,約翰和我一起掉了下去,然後……他張開了翅膀,黑色的,有他這個人那麼大,頭上還長著角……」
說著說著,保羅莫名地笑了出來,他用手虛捂著嘴,試圖掩飾自己的表情,「媽媽我知道你覺得這很好笑,我自己也覺得這很好笑,但這是真的。」
珍妮臉上的怒色逐漸消失。「真的沒有在開玩笑嗎?」她茫然問道。
「怎麼可能拿這種事開玩笑!」
「……」珍妮站起身來,在屋中來回踱步。她咬著手指,「我還是,還是很難相信。我不是懷疑你撒謊,但會不會是有誤會呢?是不是你看錯了?魔族不都是殘忍的怪物嗎,約翰那麼乖巧,到我們家來那麼多年,沒有發生任何事啊?」
「他要騙人啊,怎麼可能不乖?」
珍妮一怔,隨即恍然。她想起約翰曾說過幾次謊,他還挺會裝的,但在大人眼中都是一些小把戲。
「是,你說的對,他要騙人。」珍妮說道。
她已然忘記了自己曾為約翰辯護「哪個孩子不撒謊?」,一旦將某個人划為異類,他的一切小錯都會變成罪無可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