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滅口
特高課。
松井一郎斜靠在寬大的皮質座椅上,一雙穿著鋥亮軍靴的腳隨意地搭在辦公桌邊緣。
他聽著下屬關於特高課和76號近期工作的例行彙報,神情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倨傲。
這時,門外傳來恭敬的通報聲:「「課長,沈處長來了。」」
松井眼皮抬了抬,閃過一絲興味:「「讓他進來。」」
沈墨推門而入,步伐沈穩,身形挺拔如松。
「課長。」沈墨走到辦公桌前,向松井微微躬身。
松井顯然已經預見到沈墨要彙報甚麼事,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慵懶的戲謔:「怎麼樣?工廠039;熱鬧039;起來了嗎?藤原君……此刻想必很忙碌吧?」
他刻意拉長了語調,徬彿在品味著甚麼有趣的事情。
「工廠發生衝突,憲兵開槍,八名工人死亡。」
沈墨語調平淡,如同在陳述一份與己無關的簡報,「目前生產已經完全停滯。藤原將軍已親赴現場,並應蘇明哲要求,撤走了所有明面上的憲兵。」
「哦?才八個?」
松井眉梢微挑,那雙陰鷙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隨即又被玩味取代,他極輕地哼笑了一聲,「動靜鬧得倒是夠大,可惜……流得血還是少了點。不過嘛……」
他話鋒一轉,語氣又變得輕飄飄的,「八條人命,換他藤原弘毅一次低頭……這生意,聽起來倒也不算太虧。」
語氣輕飄飄的,徬彿在談論的不是血腥慘案,而是一樁無關緊要的交易。
他站起身,走到沈墨面前,目光帶著審視,那份欣賞里摻雜了幾分對結果未能盡如人意的輕微遺憾,但總體上仍是滿意的,畢竟主要目的已經達到。
「事情辦得還算不錯,沈墨。至少,麻煩是給他製造足了。」
沈墨微微頷首,算是回應,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對松井話語中隱含的血腥意味徬彿充耳不聞。
松井繞過他,走向酒櫃,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卻不喝,只是晃動著酒杯,看著琥珀色的液體掛壁。
「藤原君這個人,驕傲得像只孔雀。」
他嗤笑一聲,「現在羽毛沾了泥,他一定會想辦法洗乾淨,而且……會想把弄髒他羽毛的人都找出來。」
他轉過身,倚在酒櫃邊,那雙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算計:
「那個在現場,可能看到太多、聽到太多的憲兵小隊長……留著,會是個麻煩。」
他舉起酒杯,對著光看了看,語氣隨意得如同在討論天氣,「讓他安靜地消失吧。不要留下任何讓藤原借題發揮的尾巴。」
「明白。」沈墨的回答沒有任何遲疑。
滅口一個下級的日本軍官,於他而言,與清除路邊的障礙並無區別。
這些侵略者內部的傾軋,他樂見其成。
「痕跡要乾淨。」松井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輕慢,但其中的威脅不言自明。
「會處理成‘意外’或‘自裁’。」沈墨的語氣毫無波瀾,徬彿只是在確認一個技術細節。
松井滿意地抿了一口酒,揮了揮手:「去吧。繼續看著他們,這場戲……我才剛看得有點意思。」
沈墨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離開松井的辦公室,沈墨臉上的凝重瞬間化為一片沈鬱的冰封。
他快步穿過特高課陰森的走廊,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蕩的環境中回響,規律而冷硬。
坐進自己的汽車,關上車門,隔絕了外界的視線,他才允許自己流露出一絲真實的情緒。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眼前徬彿又浮現出報告中那冰冷的數字——「八名工人」。
八條鮮活的生命,因為他的推波助瀾,因為這場骯髒的博弈,化為了冰冷的統計數字。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拳頭緊緊攥起,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那些工人何其無辜,他們只是想要活下去,卻成了戰爭的犧牲品。
老師王風的訓誡在耳邊回響:「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為了最終的勝利,必要的犧牲無可避免!」
可這「小節」,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軍統上層的冷漠,為了打入敵人內部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低價值人員,這一切都讓他感到窒息。
而婉清……他心口一陣刺痛。
她如今身陷藤原弘毅的魔爪,自己卻無法立刻營救,反而要利用她兄長工廠的流血事件來達到目的。
這種無力感和負罪感,幾乎要將他撕裂。
但他不能停下。
他就像在萬丈懸崖上走鋼絲,腳下是深淵,周圍是迷霧,他必須冷靜,必須精准,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包括松井的嫉妒,藤原的傲慢,甚至……這淋灕的鮮血。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再次睜開眼,眸中只剩下銳利與堅定。
發動汽車,駛入上海灰蒙蒙的街道。
在這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中,他必須比敵人更狡猾,比命運更堅韌。
為了最終將侵略者趕出去,為了那個他或許看不到的、光明的未來,他只能背負著沈重的枷鎖與血污,在黑暗中繼續前行。
***
次日,陸軍司令部
陸軍司令部參謀辦公室內,光線明亮而冷冽。
藤原弘毅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正審閱著一份前線兵力調配的文書,眉宇微蹙,手中的紅筆在紙面上划過利落的批注。
敲門聲響起。
「「進。」」藤原頭也未抬,目光依舊停留在文件上。
小林和野推門而入,在辦公桌前立正站定,直到藤原將最後一行字批閱完畢,放下筆,抬起眼,他才上前一步,低聲彙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