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沈墨
傍晚,雅子捧著一個精美的衣盒走進蘇婉清的臥室。盒子里是一件新制的旗袍,料子是昂貴的寶藍色軟緞,上面用銀線繡著繁復而低調的纏枝蓮紋,滾邊精緻,盤扣一絲不苟。
「蘇小姐,」雅子輕聲說,「將軍閣下吩咐,請您換上這套衣服,稍後陪同他出席在華懋飯店舉行的宴會。」
蘇婉清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那個華美的衣盒上,像被燙到一樣。
「我不去。」她的聲音冷淡而乾脆。
雅子似乎早有預料,語氣依舊平穩:「將軍閣下特意囑咐,告知您,蘇明哲先生今晚也會出席。」
蘇婉清的手指微微蜷縮,沈默了片刻,終是伸手接過了那件冰涼的旗袍。
華懋飯店宴會廳內,燈火輝煌,奢靡的空氣幾乎令人窒息。
穿著高級將佐軍服的日本人、身著西裝畢恭畢敬的中國商界人士、少數幾個表情微妙的外國記者或外交官,以及一些點綴其間、身份曖昧的女士——有的穿著艷麗旗袍,陪在日本軍官身邊,有的穿著精緻和服,低聲用日語交談。
留聲機播放著爵士樂,中外名流、日本軍官、華商巨賈穿梭其間,言笑晏晏,徬彿一片和平景象。唯有牆壁上懸掛的巨大的日軍軍旗和「武運長久」的標語,刺眼地提醒著人們這是誰的場子。
蘇婉清穿著那身寶藍色旗袍,「聽話」地輓著藤原弘毅的手臂。
藤原弘毅進入宴會廳後,先後向他致意的人絡繹不絕。
有穿著日本軍裝的軍人,似乎是藤原弘毅的下屬,態度很是尊敬。也有穿著西裝的日本商人或是阿諛奉承的中國漢奸。他們的目光有的不經意落在蘇婉清身上,似乎有些詫異,卻甚麼都沒問。
也有和藤原弘毅軍銜相當的日本軍官,似乎是藤原弘毅的同級,他們的目光赤裸裸的打量著她,然後說著她聽不懂的日語,似是向藤原弘毅誇贊著他的「寵物」。
她面色平靜,目光卻像不安的雀鳥,在人群中搜尋著哥哥的身影。
直到看見蘇明哲站在一群商人中間,正與一個日本官員模樣的男人交談,神色雖略顯疲憊但還算從容,她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一些。
又過了幾分鐘後,一輛黑色汽車來到飯店門口,一隊日本兵在門口站了兩列。
一位副官畢恭畢敬給車里的長官打開車門。車里下來一個年長的日本軍官。
駐滬日軍司令部最高長官,西尾大將。
藤原弘毅放開了蘇婉清,並向前幾步走到長廊上。與宴會廳內的所有日本軍官站成一排,恭敬的微微躬身,歡迎著最高長官的到來。
這時,一位司儀走上台,用中日雙語熱情洋溢地宣佈:「宴會正式開始!請今晚的最高長官﹣﹣日軍司令部西尾大將致辭!」
西尾身材微胖,戴著眼鏡,神情努力維持著威嚴與一絲刻意表現的「和氣「。他走到話筒前,用日語發言(旁邊有翻譯同聲傳譯):
「諸位日華賢達,晚上好。當今時局,正值東亞千年未有之變局。帝國軍隊正為奠定東亞永久之和平而奮戰。然戰爭之目的,非為破壞,實為建設。今日之上海,秩序已然恢復,正需諸君攜手,共謀繁榮。」
他稍作停頓,目光掃過台下神色各異的中國商人。
「為此,帝國決定成立039;華中振興株式會社039;,旨在整合資源,興辦交通、通信、礦產、電力等各項實業,促進經濟流通,惠及各方。此乃039;中日經濟提攜039;石,亦是諸君與帝國合作,共築039;大東亞新秩序039;之良機。凡加入者,必將獲得帝國之全力支持與便利。」
他的話音落下,司儀宣佈進入簡短的記者提問環節。
一名西方記者接過話筒,措辭謹慎但問題尖銳:「司令官閣下,您提到‘整合資源’和039;惠及各方039;,請問如何確保在華中外企業的利益都能得到公平對待,而非被039;整合039;進以日本軍事需求為首要目標的體系中?」
西尾臉色不變,回答道:「帝國之政策,旨在共榮。一切經濟活動,自然需服務於東亞新秩序之大局,在此前提下,守法之企業皆可獲利。」
接著,一名被安排好的日本記者提問,大肆吹捧了一番該計劃的美好前景。
隨後,一名中國記者(可能是洋人報社的中國僱員)拿到了話筒,他的問題直接了許多:「西尾將軍,您所說的039;便利039;,是否指的是獲得原料、運輸和銷售的優先權,而以犧牲那些不願加入或無法加入的中國本土企業為代價?這是否是一種變相的經濟掠奪,以支持日本的戰爭機器?」
這個問題如同一根針,瞬間刺破了虛偽的宴會氛圍。西尾的臉色立刻陰沈下來,那絲偽裝的「和氣」消失無蹤,他迅速向台下的副官使了個眼色。
副官立刻向那個中國記者走了過去。
「八嘎!」他低聲咒罵了一句,隨即厲聲說道,「你的提問,充滿了對帝國政策的惡意曲解和排日情緒!這是在破壞中日親善!來人!」
話音未落,幾名早就守在旁邊的日本憲兵立刻衝上前,不由分說地將那名中國記者粗暴地架起。
「你們要幹甚麼?我只是提問!我有新聞自由!」記者掙扎著喊道。
「帶走!進行嚴厲審查!」
「你們要帶我去哪?這裡是公共租界!你們無權處置我……」記者叫喊的聲音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宴會廳。
接著西尾大將又換回了一副和善的笑臉,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全場一片死寂,剛才還勉強維持的融洽氣氛蕩然無存。所有中國商人的臉上都蒙上了一層陰影和恐懼,清晰地展示了所謂「合作」背後的真實規則——順者未必昌,但逆者必然亡。
藤原弘毅幾不可察的皺了皺眉,顯然對自己的長官應對突發狀況的舉措並不滿意。
他對小林招了招手,低聲用日語說了幾句,然後小林又走到司儀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司儀一陣點頭哈腰後,又走上台,連忙宣佈:「請上海商會會長蘇明哲先生上台講話!」
蘇明哲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走上台,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他站在話筒前,沈默了片刻,才艱難地開口,聲音努力保持平穩:
「感謝西尾將軍閣下..…方才的闡述。上海工商界..…歷來秉持實業救國、服務民生之宗旨。如今百業待興,維持生產、保障工人溫飽、供應市場所需,乃我輩職責所在。至於039;華中振興039;一事,事關重大牽涉甚廣,需集合商會同仁共同商議謹慎探討,方能.……做出於上海工商界最為穩妥之抉擇。望將軍閣下…理解。」
他的發言極其謹慎,通篇都是「商議「、「探討「、「穩妥抉擇「等推脫之詞, 不敢拒絕,更不敢答應,在刀尖上艱難行走。
看著站在台上的哥哥,謹慎措辭又進退兩難的模樣,蘇婉清心頭一陣酸澀,逃避似的移開了視線。
她不想再聽也不想再看,轉身想要離開,卻被身側的藤原拉回。
他並未言語,只是冷淡的掃了她一眼,但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蘇婉清只能繼續留在原地。
一陣簇擁的鼓掌聲後,開場舞曲響起,藤原自然地將她帶入舞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