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胡桉在二樓醒來的時候,天剛亮透。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睡著過。整夜她都裹著那件外套躺在床上,聽著老洋房的各種聲響——木頭熱脹冷縮的咔嗒聲、窗外薔薇葉子被風刮過牆面的沙沙聲、還有樓下很輕很輕的動靜,她分不清是溫成悅在翻身,還是房子自己老了。
七點出頭她坐起來。床邊那盞黃銅台燈還亮著,她忘了關。胡桉伸手關掉它,房間暗了一瞬,然後晨光從米白色窗簾的縫隙里滲進來,帶著一點點涼意。
胡桉站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她一直過著溫成悅的外套,皺皺巴巴的。胡桉猶豫了一下,沒有脫下來,穿著它出了門。
她光著腳走下樓,木地板很涼,在她腳下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一樓的光線比二樓暗一些。客廳的窗簾沒拉開,只有門邊那扇小窗透進來一束長方形的光,落在地板上,塵埃在光柱里緩慢地打著旋。
然後她看見了沙發上的溫成悅。
溫成悅蜷在那張短沙發上,整個人縮成一團,膝蓋頂到胸口,腳踝懸在扶手外面。他身上蓋著條薄毯,只蓋到腰際,下擺皺成一團。
他還穿著昨晚那件襯衫,扣子解開了兩顆,領口歪著,露出一截鎖骨的輪廓。他頭髮亂糟糟地趴在額頭上,有幾縷被汗黏在皮膚上。
他睡著了。他的呼吸很淺,眉心微微皺著,好像在做噩夢。
胡桉走近了一步。她看見他腳邊,沙發扶手上、地板上、茶几邊緣,散著好幾團揉皺的紙巾。她盯著那些紙巾看了一會兒,又看了一眼沙發上某處明顯被擦拭過的痕跡。
她移開了視線,耳根有一點發燙。她不敢再想下去。
胡桉站在沙發邊沿,低頭看著溫成悅有點不安穩的睡覺。
他的臉埋在靠枕里,只露出半張側臉——他瘦了很多,下巴上冒了一層青色的胡茬。
他的頭髮讓她停住了目光。大學的時候他的頭髮是那種軟趴趴的栗色,摸起來像小狗耳朵。後來剪短了、利落了,整個人變得鋒利。現在頭髮又長了一點,正軟軟地趴在額前。
胡桉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伸出手的。她的手指碰到他額前那幾縷翹起來的頭髮時,溫成悅還在沈沈的睡著。
她輕輕把那幾縷頭髮撥下去,指尖順勢滑過他的發際線,落到太陽穴旁邊。
然後溫成悅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