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啪。忙音割開四千公里的夜色。
第叄次撥通的瞬間,聽筒里炸開盛菱拔高的聲線:胡桉你到底要糾纏到甚麼時候?
我只是...胡桉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想不通您為甚麼連我都不要。秋雨拍打著窗玻璃,她聽見自己帶著哭腔的聲音,就因為我和爸爸流著一樣的血?
聽筒里傳來瓷器碰撞的脆響,像是盛菱在收拾茶具。漫長的沈默後,一聲嘆息幾乎被電流聲吞沒:你去上學的每天早上我都給你梳辮子,我看著鏡子里的你,和我,長得那麼相像。她的尾音突然發顫,可媽媽這輩子最怕的,就是被這樣的生活桎梏!
所以您選擇活成別人的母親?胡桉盯著窗台上乾枯的綠蘿冷笑。
你永遠不會明白!盛菱陡然提高的聲音里裹著哭腔,和你爸生活的十幾年年,就像被困在琥珀里的飛蛾。
聽筒里突兀地響起打火機擦燃的咔嗒聲,胡桉怔住了——她從未想過優雅到頭髮絲都透著精緻的盛菱會抽煙。你十歲發高燒那晚,煙霧讓盛菱的聲音變得沙啞,整夜攥著我的睡裙不撒手,我給你敷了叄盒小布丁雪糕降溫。你燒得說胡話要喝酸奶,我給你爸打了十七通電話...煙灰簌簌落在瓷盤上的聲響刺耳,後來你醒了第一句話是'爸爸回來沒',我當時看著你燒紅的腮幫子——原來你和我只有叄分像,還是更像胡志林一些。所以我決定一個人走,連你的撫養權也放棄了。
謝謝您告訴我真相。她輕輕掛斷電話。
火鍋店的嘈雜突然湧入耳膜,胡桉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背被熱油濺出紅點。溫成悅一邊將涮好的牛肉遞給她一邊說:「吃啊,你不是最愛吃這個部位。」。
他神情自然,徬彿回到了大學時期,他們兩人在學校附近火鍋店打牙祭的時候。
胡桉機械地咀嚼著牛肉,辣味刺痛喉管:我要回申城。
「好。」他撈起翻滾的蝦滑,明天走?還是後天?瓷勺碰在碗沿發出輕響,蝦滑落進她碗里時濺起幾滴紅油。胡桉突然伸手蹭過他下巴:沾了一點油。指尖觸到皮膚的瞬間,兩人都頓住了
「你會不會...」她攥緊濕巾,指甲在塑料包裝上掐出月牙印,「嫌我陰晴不定?」
溫成悅將插好吸管的酸梅湯推過來,杯壁凝著冰涼的水珠:「你忘了嗎?」他轉動著無名指的舊戒指,「大二我急性腸胃炎住院,你連罵了值班護士叄天。」
胡桉的眼淚砸進油碟,濺起細小的油花。此刻溫成悅的手上正戴著的銀色戒指,比任何情話都更讓她心慌——就像當年在地鐵口小攤前,她硬把這對叄十塊的便宜貨套在他手上時一樣蠻橫。她縱容著自己與溫成悅發展成這樣奇怪的關係,像走在即將融化的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