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暮色如墨汁般在玻璃窗上洇開時,胡桉才從綿長的午睡中驚醒。她掀開窗簾一角,路燈將梧桐葉的影子拓在水泥地上,溫成悅就站在那片斑駁的光暈里,脖頸縮在駝色圍巾中,呵出的白氣剛觸到冷空氣便消散無蹤。
「溫成悅!」她半個身子探出窗櫺,興高採烈地喊著。樓下遛狗的老太太仰頭張望,懷中的博美犬跟著狂吠。他倏地抬頭,叄樓暖黃的燈光正漫過女孩蓬松的發頂,像是給整個人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
海市的深秋還是很冷的,秋風呼啦啦地順著打開的那半扇窗戶卷進來,將她的發絲吹地飄揚。
溫成悅覺得胡桉正對著他笑,但是他不敢確定。
「溫成悅,你等我,我下樓!」她又衝著他喊了一句,身影隨後就消失在窗邊。
溫成悅張了張嘴還沒說出話來,就看到胡桉家的燈滅了。
胡桉等不及電梯叮響,就裹著湖藍色羊絨圍巾從安全通道衝下來。「你是雪人成精嗎?」她喘著氣說,「站了多久?」
她這時候站在距離溫成悅不到半米的距離,可以看到他風衣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霜,頭髮也被風吹的有些凌亂。
「冷不冷。」胡桉問道,又向前走了一步,走進了那片昏黃的燈光中。
剛到,不冷的。他垂眸撣去衣領上的夜露,喉結在陰影里滾動。
那天他們去吃了重慶火鍋,溫成悅點了一大桌子鴨腸鴨血之類的,都是她從前很愛吃的東西。
火鍋升騰起辛辣滾燙的煙,一團團霧氣擋住了溫成悅的臉。他此刻正在忙不迭地涮著一些東西,將涮好的鵪鶉蛋放到胡桉碗里,很快就盛滿了小小一個碟子。
胡桉的瞳孔里跳動著火鍋湯底里辣椒碎沈浮的光斑。鄰桌碰杯的脆響、服務生推車的吱呀聲、油碟磕碰的叮噹,此刻都成了浸在水中的雜音。
與溫成悅見面的那天深夜,她蜷在沙發上撥通了盛菱的電話。鈴聲響到第七遍,對面才接電話。「為甚麼不要我?」她單刀直入地問。回應她的是一陣漫長的沈默,接著是乾脆的掛斷聲。
第二次撥通,她還是重復那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