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房子,傾城
清晨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客廳地板上,照出灰塵在空氣里浮動。那張用了快二十年的木茶几上還擺著昨晚沒喝完的半杯水,水面落了薄薄一層灰。
男人推開門時,動靜不小。防盜門的合頁鏽了,每次開關都發出一聲尖銳的吱呀。他渾身還穿著昨天那件皺巴巴的灰色短袖,袖口沾著已經乾涸成褐色的血跡,臉上的傷在過了一夜之後腫得更厲害了,左眼幾乎完全睜不開,嘴角的裂口結了暗紅色的痂。
他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袋,邊角已經被汗浸得發軟。裡面是房產證。
女人從廚房裡出來,圍裙上沾著切菜時濺的水漬。她看見他那副模樣,臉上的表情從驚訝慢慢變成一種麻木的、瞭然的東西。她太熟悉了——每一次他這副樣子回家,就是錢又沒了。
你又輸了?她的聲音平得沒有起伏,像一條被反復拉伸到失去彈性的橡皮筋,家裡的全部家當都被你輸光了!你現在要乾嘛?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裡的牛皮紙袋上,那個紙袋的形狀她認得。去年他們剛辦完房產證,是他親自去不動產中心領回來的,回家的時候還笑著說以後這套房子留給禾禾當嫁妝。
房子你現在都要給別人嗎?她的聲音終於顫了一下。
男人煩躁地薅了薅頭髮,頭頂那片已經稀疏得蓋不住頭皮的毛髮被他抓得更加凌亂。他把牛皮紙袋往茶几上一摔,發出沈悶的聲響,茶杯被震得晃了一下,殘留的半杯水潑出來一小片。
不然呢?我現在有甚麼辦法!他怒目圓睜,腫脹的臉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格外猙獰,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困獸,以後不賭了,這是最後一次了,我保證。
女人看著他,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圍裙上還沾著切了一半的青菜的汁液,手指因為常年泡在冷水里而泛著不健康的紅。
最後一次最後一次,她終於開口,聲音里壓著太多年的委屈和不甘,你每次都這麼說。孩子現在都高三了,補課費還沒交,老師說月底之前再不交就不讓上了,錢呢?錢呢!全被你送出去了。
男人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想反駁,可看著妻子那張被歲月和生活磨得失去光澤的臉,他甚麼話都說不出來了。他垂下頭,肩膀塌下去,整個人像一顆被曬蔫了的白菜。
客廳旁邊的小房間里,門虛掩著。林念禾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攤開的數學練習冊,手裡捏著筆,筆尖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畫著圓圈。
外面的爭吵聲她聽得一清二楚。每一個字,每一個停頓,每一聲壓抑的抽泣,都像她從小聽到大的背景音樂。她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一件事——父母的爭吵跟她沒關係,她不需要參與,不需要勸解,只需要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等他們吵完了,一切就會恢復成那種沈悶的、帶著餘震的平靜。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個攤開的筆記本里。
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夾著一張照片,不是明星也不是網紅,是玉州真真切切存在的人。照片被塑料膜仔細地封好了,邊角沒有一絲折痕,看得出被保存得很好。
一張證件照。
背景是純白色的,照片里的男人梳著長髮,發絲被整齊地攏在耳後,露出完整的五官。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證件照,比現在要年輕幾歲,眉眼還沒完全長開,可那股子與生俱來的魅惑感已經藏不住了。那雙狐狸眼似笑非笑地看著鏡頭,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像一把鈎子,隔著照片也能把人勾住。
林念禾的手指輕輕撫過照片表面,塑料膜冰涼而光滑。
傾城。
她從未見過他本人,可她聽過太多關於他的傳言。有人說他殺人不眨眼,有人說他手下的產業鋪了大半個玉州,有人說他長了一張顛倒眾生的臉卻心狠手辣。她聽過最離譜的版本是說他有個妹妹,寵得跟眼珠子似的,誰敢動他妹妹一根頭髮,第二天就能在江裡找到那個人的屍體。
真假參半吧。可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看著這張臉,想的卻是——無論如何,總比她爸要好吧。
她爸是甚麼樣的人?把女兒壓歲錢拿去賭的人,把家裡房子輸掉的人,讓老婆女兒吃了一個月野菜的人。
她合上筆記本,把那頁夾著照片的地方壓平,重新放回書架第三層那堆舊教材的縫隙里。
屋外的爭吵聲終於停下了。最後是男人的摔門聲,防盜門吱呀一聲,然後砰地關上,樓道里傳來他下樓時沈重的腳步。然後是女人的抽泣聲,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像一條被堵住的暗流。
林念禾坐在書桌前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