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青絲柔榻溫絕刃
「這樣啊。」徐興神色一松,常禾安的眼神也不再讓人不適了。
三人默默隨人群前進,離開坊市,離開甕城,踏足赫州外布滿腳印車轍的雪地,逐漸靠近漏澤園。
「戰死了多少?」周段問道。
「僅死於叛龍之手的掌燈便不下十人,前段時間犧牲的我也不清楚。」徐興重重嘆氣:「捕快一共犧牲十一人。」
「節哀。」
「捕快、掌燈,其實也不過是吃飯乾活的衙役。」徐興慘然一笑:「有刺史、林大人來親自祭十,日後還有筆銀子拿,已經不算虧。」
他朝隊伍前面張望:「沒看到國師大人,我還以為他也會賞個臉。」
「聽說……聽說已經啓程返回晟都了。」周段淡淡道。
事實上北行的車隊只是運送一具燒焦的木偶——這也是林遠楊透露的消息。
程歡弦的年紀算起來已逾百歲,想必是通過甚麼術式延長了生命。
刺史對於程歡弦的「死亡」並沒有甚麼慌亂,大約是對國師的手段有一知半解。
車隊在汲幽離開的第二天就出發了,大約一周後刺史和林遠楊幾人便接到晟都的信息,也就是程歡弦本人的口信。
對於這種事周段只有苦笑,他離武夫或者術士的巔峰都還太遠。
漏澤園的雪已經被來往百姓踩成一灘爛泥,為了迎接祭十,有人鋪起許多篾席,踩上去又軟又濕,但總比在泥地裡跋涉好多了。
掌燈們的墳墓在新辟出的一片空地裡,最前面立了一塊碑作為紀念,上面雕刻死者面容。
只是時間倉促,石匠還沒有完成,刺史張炳安只有對著幾張潦草模糊的面龐鞠躬。
巨大的火堆被點燃了,紙錢投入其中,此時微風蕩漾,有些燃燒的灰燼被吹離火焰,徬彿黑色的蝴蝶。
儀式持續了越兩刻鐘,此後大部分官員各自離開,留下的多是正寧衙的掌燈。
徐興與常禾安是場中為數不多的捕快,帶著周段找到了祝雲的墓碑。
畢竟當過許久的領事,即使在事變中有些污點,祝雲的墳前仍不缺人祭拜,祭品幾乎擺到別人的碑前。
如果是去年夏天,這塊墳地就約等於食堂。
還不到一年,南境山中的記憶就那樣模糊而陌生。
那真的是一個人麼,那真的是我麼?
現在他衣著簡約又不失華貴,住在赫州大名鼎鼎的棲鳳樓,掌燈捕快見了點頭哈腰,刺史器重指揮使交好,連那麼大一條叛龍都跪下給嗦過蛋蛋。
來到晟朝的大半年時間一如書中的故事,那個骯髒猥瑣的開端則徬彿夢中之夢。
慢慢的他在乎的東西變得越來越多,阿蓮不再是唯一的支點。周段愣愣想著,雙腳似乎在墳前生了根。
常禾安已經泣不成聲,徐興點燃紙錢便退後兩步,插兜與周段並排站著。
兩個人都不抽煙不抖腿,發呆的時候看上去有些痴傻。
等到常禾安心情稍復,徐興便上前把她扶了起來:
「公子,我們就先走了。」
「唔。」周段點點頭:「再見,我還有朋友要祭奠。」
他說的是張清圓與胡雲喜。
兩人的墳墓不如官家給烈士安排的妥當,但也經由周段收拾,只是多日過去,仍免不了荒草萋萋,一片狼藉。
周段手裡還抓著剩餘的紙錢,俯身放在墳前。
他搓搓手指燃起一簇焚心焰,可惜它並不能用來點火,最後還是摸出火折子。
「出來吧。」有一半的紙錢周段並不打算自己燒。隨著他話音落下,紀清儀不知從何處出現,邁著僵硬的步子走到墳前。
不用周段再補一腳,紀清儀撲通跪下,接過周段手裡的紙錢,一張一張放在火中焚燒。
原本鋪在墳前的木板早不知道被誰拿走了,她雙腿都幾乎浸在雪泥里,竟然也不覺得冷。
周段看著她溫馴的後頸與側臉,不自覺把手插進衣袖。
他知道自己不該靠墳前這點莊重來審視紀清儀,壓根沒有意義。
溫馴可以通過肢體的逢迎假裝,悔恨可以是出於懼怕的表演,一次刻骨銘心的背叛過後,再試圖原諒也頂多能騙騙自己。
即使紀清儀為他擋過一支箭,他們之間的隔閡仍然厚重。
論跡不論心。周段暗自提醒了下自己,隨後聽見紀清儀小聲說話了:
「對不起……」
無論是不是裝的,這副樣子誰看了都會心中一動的。
紀清儀的聲音細卻莊重,她認認真真將手裡的紙錢燒完,俯身朝墓碑拜了下去,額頭抵在墳前堅硬的凍土上。
等到片刻後起身,原本光潔的額上已經有了紅痕和黑白交雜的雪塵泥屑。
由於長久的跪姿和並不十分合適的衣衫,紀清儀的背影看起來既淒楚又誘人。
不知是不是因為被周段一而再地澆灌,那腰肢和豐臀看起來比以往更惹人注意了,周段幾乎能聞見她身上似有似無的幽香。
不同於沈延秋沈重艱澀的木質氣息,紀清儀的味道像是幽深的水波,其中花瓣沈浮暗香氤氳。
沈延秋的氣味中不含半點誘惑,紀清儀則對自己的誘惑一無所知。
近三十歲的處女……哪怕有三分的你情我願呢,那個李清宏要麼定力堪比得道高僧,要麼就是個十足的性冷淡或者陽痿男。
深吸一口冷氣壓下心中穢念,周段在心裡默默致哀。
人死燈滅……赫州間接因他而死的還有很多人,張清圓胡雲喜尚有人祭奠,其他的周段連名字都不知道。
刀劍無眼命運無常,他還有許多路要走,沒有慈悲寡斷的餘地。
再見了。
他在心底念了一句,伸手托住紀清儀腋下,將她從冰冷雪泥中拉了起來。
畢竟雪地冰涼,紀清儀身形趔趄,在周段身上靠了一靠才站穩了。
周段手肘頂上溫潤乳團,又吸一口氣穩住二弟,結果轉身正對上林遠楊玩味的眼神。
她衣著莊重,純黑大氅包裹之下,一對長腿和明亮的筒靴氣勢逼人。
怎麼三天兩頭就能見到指揮使大人嘞?周段這麼想著,林遠楊說話了:
「告訴你一聲,沈冥府的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