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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古橋問道,冰河試劍

lulu · 瓊明神女錄(純愛版) · 本章第 1 / 2 頁

石橋下結著厚厚堅冰的湖面倏然出現了裂紋。

接著水像是沸騰了一般從裂紋之下噴湧迸濺而出,灼熱的氣息自足下升騰,白氣繚繞,氤氳上兩人的身影。

在那鬥笠少女出現的一瞬間,裴語涵便將手按在了劍上。她相信只要她出劍,那少女便會敗。

但是林玄言卻做了一個手勢。於是她停了下來。

其他人也停了下來,靜靜地望向那邊。

少女似乎相信其他人不會插手,所以從頭到尾,她只是低著頭,卻將所有的精神都鎖在了這白衣少年身上。

他們走上橋的那一瞬,彼此的氣勢便已如雨前雷雲般開始醖釀。

少年如清風繞袖,周身寒氣都不知所蹤,化作融融暖陽,而那春風又不是風,那是劍意或者劍影,可以斬切周身的一切。

頭戴鬥笠的少女像是一團陰鬱的雷火,其間霧氣森森,看似平靜深邃,實則如雷池翻滾浪濤,稍一觸及,便會被焚化殆盡。

那些清風雷火隨著他們的腳步升入空中,相互碰撞粉碎,化作一團團小巧精緻的煙花。

那些煙花落寞地灑向人間,沒有一絲餘燼落在了他們的肩頭。

他們每走一步,氣勢都會以倍數逐步攀升,他們同時走到了橋頂,同時擦肩而過,像是演練了千百遍的默契戲子。

而就在那一刻,悶雷聲炸響,殺氣沖天而起。

那些壓抑在冰層下的熱浪陡然衝騰,將冰面掀開,碎成無數飛濺的殘渣,大的重新落回河裡,小的直接消融在了空中。

漫天煙花最熱烈最密集地炸開。

如果有人此刻向這裡望過來,便可看見空中一道道垂下的金紅色長線,交織著錯開,繁華而疏離。

可惜橋面上的動靜無人能夠看見,在他們開始行走的時候,裴語涵便排開了劍陣,隔絕了此方天地。

「你選的地方很不錯。」林玄言輕聲說。

她自然能夠聽見,只是沈默不言。

兩人錯身而過的瞬間,又幾乎同時消失在了原地。

風雪驟急。

他們的身影也像是融入了一條湍急的河流里,再也捕捉不到甚麼蹤影。

趙念和鐘華境界相仿,看到他們陡然消失驚詫無言,他們境界不夠,法眼未開,只能感受著風雪中一陣陣爆裂出的異動猜測他們的位置,卻無法實際捕捉到。

小塘要好上許多,她能看見其間許多明滅的劍影,那些煙火依舊時不時地亮起,只是越來越淡,越來越暗,如接近尾聲的雪。

林玄言自始至終沒有配劍,少女同樣空手而來。

裴語涵目不轉睛地看著那裡,她有些擔憂,有很掙扎,她不知道如果稍後林玄言真的落了下風,有生命危險,自己該不該出手。

若是出手了,從此之後林玄言的劍道恐怕會窄上許多,若是不出手,她又害怕他會出事。

這時她忽然想起了那一日皇城外萬劍來朝的景象。不由自嘲地笑了笑,他還有許多手段甚至自己都不知道,杞人憂天做甚麼。

而陸嘉靜則是想起了試道大會那一天,林玄言和季嬋溪最後的一場比試,在所有人眼中,這場戰鬥出乎意料,卻又是年輕一輩里最巔峰的較量,兩人殺招無數,境界一高再高,最後雙雙亮起底牌更是震驚了所有修行者的眼,那時候他們所展現的境界,已是無數修行者一生難以企及的地步。

如今林玄言修為更高更深,氣海復原之後反而流轉得更加通暢自如,出劍便更隨心所欲。

陸嘉靜與裴語涵知道他真實的身份,知道林玄言曾經是天下劍道的最高點,如今重新走過一遍,理應是步履青雲,在短短數年間便可走完其他人百年的路。

而季嬋溪終究只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少女,她雖然得到過失晝城二當家南卿的傳承,道法極深,可如今南卿還魂於江妙萱,她又孤身一人,如何可以戰勝林玄言?

煙花與白雪,鉛青色的古橋和鉛灰色的天空,湧泉般的湖面和靜謐的屋瓦人家。

風景入畫,便可寫成詩章。

只是這如詩如畫之間的凶險,唯有身處其間才可知曉冷暖。

兩道身影再交錯過許多次之後不再像當初那般高速。

他們在空中時隱時現,而那道清風已匯聚成劍,那團雷雲以化作紫電,兩者沒有想讓,各自揮戰著自己驚世駭俗的戰意。

林玄言竪指身前,神色沈靜,似是好心勸說,「你這樣下去,會入魔的。」

少女冷冷地看著她,道:「你的劍沒甚麼長進。」

林玄言道:「你修為太淺,自然不知深淺。」

少女漠然道:「你又知甚麼深淺?」

她眉眼越發陰鶩,無數黑色的電光繚繞在黑裙之間,一道道地亮起,將她映得神色明滅。

她抬起了頭,一雙瞳孔如窮山僻壤間的白山黑水,無比分明。

就在那一刻,她腳下的河水再次沸騰,無數道陰鶩的氣息流竄而起,向著少女的身體奔去。

天雲變色,萬鬼嚎哭。

水本就為陰,如今戰陣年代里,無數陰氣灌入河水,那些蟄伏在河泥之間的陰魂穢物更是不計其數,如今少女輕輕抬手,那些鬼物如蛇蟲聽聞春雷,陸續而出,越來越多,逐漸形成傾巢之勢。

她憑虛而立,周身厲鬼繚繞,她便也如幽浮著的女鬼。

於是她清冷的眉目看上去變得妖艷,其間有死氣流轉。

林玄言神色漸漸沈了下來。

少女若是換成了一般人,早就被這些陰魂惡鬼反噬得骨肉無存。

但是偏偏她得到了南卿的傳承,南卿曾於月海之畔以身飼魔,將以身體為爐灶,道法作炭火,將那些惡鬼鍊銅一般封印體內數千年。

如今區區一條河水的鬼物少女怎會懼怕?

那只是她的養料。

林玄言無法看清楚她如今的狀態,她似入魔又非魔,似清聖又妖冶,世間從未有過此類功法,或者是南卿自行領悟授與她的?

林玄言不求甚解,便不作解。

在五百年前,他與人對劍,便從不問門派出身,天地萬法,唯有一劍破之。

他幽幽橫指,如亙劍身前。

季嬋溪袍袖高高鼓起,將她的身影襯得愈發嬌小,無數陰物如黑龍般繚繞袖間,也像是香爐上燎燃起的青煙。

轟得一聲間,兩道身影猝然發動,筆直地撞在一起。

接著便是一連串毫無花俏的碰擊。

劍鳴嗆然,厲鬼咆哮,天地悲風。他們一直盯著彼此,眉目自然有無數次的交接,那其間唯有冷漠,不見深情。

一道道轟然的撞擊聲不停響起,人們無法想象那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和一個身材嬌柔的少女之間碰撞出的。

而目力所及,唯有劍光雷火的碎片席捲擴散而去,驟雨般打在裴語涵布下的劍陣上,濺成一串串的波紋。

而其間厲鬼尖銳的哭嚎咆哮更是不忍聽聞。

「鬼神之道終究小道,修行者得天獨厚,重在修心修身,你走這種羊腸小徑,還不如陰陽道來得光明正大。」

林玄言的聲音響起,隨著他的聲音斬下的是一片驚艷弧光。

黑水雷電被片片斬碎,季嬋溪的眉目一剎清晰。

「道這一字,還不需要你來教我,鐵劍不過三尺,又輕又窄,如何能承得住大道?」

少女袍袖交錯揮舞,如兩道黑雲湧動,遮住了她的身影,林玄言周圍陰雷炸響,一時間竟壓住了劍鳴。

季嬋溪身形如鬼,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他的身後,手刀橫劈而過。

「即使你要砥礪此道,今日也不該來此。」

林玄言身形一晃,躲過了那一記手刀,他身邊清風縈繞,十指化影掐訣,兩道劍光自左右雙肩亮起,撕破黑暗,如明月出烏江。

季嬋溪抬起頭,鬥笠下的眉目映照成雪。

「你殺了我父親。」

她氣若游絲,身形卻快如閃電,隨著她身形過處,一道道暗色的雷鳴節節震響。

「那又如何?你們本就沒甚麼感情。」

林玄言以同樣的高速掠動,如雪狼逐獵。

「但有因果。」季嬋溪身形驟止,水浪帶雪,在她身前炸開:「我既已決意行鬼神之道,世間便孑然一人,不許沾染大因大果。」

林玄言身形如劍,重開水幕,季嬋溪伸掌相迎。

砰然一擊交手之後,兩人被磅礡的氣浪撞開,足間倒滑過水面,冷浪激濺成線。

「不是因為這個。」林玄言平復了些氣息,他漠然的神色忽然笑了笑:「你只是想找個理由和我打一架。」

季嬋溪冰冷地看著她,忽然摘下了鬥笠,她如今已經剪成了幹練的短髮,卻依然綁著一根湛藍色的發帶,系成了蝴蝶結。

冰冷的少女和可愛的蝴蝶結一時間顯得格格不入。

她將手伸到腦袋,隨手松開了那個蝴蝶結,將發帶握在了手裡,她看著林玄言,道:「這是那天你在茶館送我的發帶。你特意告訴我你挑了好久。」

林玄言沒有接話,這是他的一點小心思,當時不過是想戲弄一下她。

季嬋溪繼續道:「我們當時約好了破鏡之後便去那座茶館見面,於是我們幾乎同時去的,但是最後你告訴我你來之前花了很長時間去挑這個東西,你的意思是你在讓我,對麼?」

他忽然有些後悔去作弄她,也沒想到少女心思這般敏感,將這件事一直耿耿於懷。

他忽然問:「這些天你去了哪裡?」

季嬋溪道:「我去到了邊境。」

林玄言微怔,然後明白了許多。

邊境這兩個詞代表了太多含義,特別是在戰爭的年代。

那裡硝煙瀰漫屍橫遍野,每日都有城破,有難民逃離,來不及逃的被屠殺殆盡,男子被抓去做豬狗般的奴隸,女子被姦淫擄掠,不堪凌辱自殺的還好,那些下不去手想要苟活的更是沒日沒夜在地獄般的痛苦之中渡過。

而那些逃走的大多也會餓死在那個冬天。

逃往的人們許多也已殘疾,有的甚至被割去了耳朵,手腳,他們的求生慾望便也顯得那樣可笑,明知道已經活不下去,卻依舊在這個艱難的嚴冬里蠕動著。

她如今以鬼神入道,去往硝煙瀰漫的邊境確實最合適不過。

每日每夜的戰爭里都有許多人屈辱地死去,許多人臨死前餓得徬彿骷髏架子,懷中抱著早已死去的嬰兒倒在第一場雪裡,而這些不過冰山一角。

在這般通天徹地的苦難里,她行走其間,見了很多的生,更多的死。

少女也沒有告訴他,她去到那裡不只是收攏魂魄,她還救了很多人,殺了很多妖怪,只是這些不過杯水之薪,即使是那些忽然出現的強大白鬼也沒能太多左右戰局。

她終究只是少女,沒見過太多生死。

於是她開始動容,在邊境的幾個月對她的影響極大,她陪著江妙萱守著夏涼,真正明白了除非通聖,不然個人的力量在戰爭中不過滄海一粟,軍陣便像是泥沼,哪怕你是化境高手,會被那些烏合之眾以人數堆死。

而她也親眼見過許多修為不錯的年輕人死在妖力平平的妖怪手中。

他們的修行太過順利,只學會了修行,沒學會殺人和拼命,許多人被一刀捅入攪碎內臟的時候,都還是一陣茫然。

於是她的道心開始有了改變。

她化身成鬼,以鬼道入神道。她也和江妙萱討論過許多,最終才真正謀劃好了道路。

這條路極其凶險,許多前人走過,大都無疾而終。但她始終相信自己與他們不同。

天下平靜十年,她本該靜心修行,去消化這半年間的感悟,說不定十年之後便可破開通聖門檻,成為歷史上最年輕的通聖之一。

但是她卻得到了父親的死訊,殺人之人很是隱秘,但是陰陽閣閣主的死總是無法瞞天過海。

她本以為自己對父親沒有任何感情,但是見到那被凌遲一般的屍體的時候,心中依舊有氣血起伏,那像是上古以來血脈間相連的悸動。

於是她在閉關修行之前,想再來了卻一些心願。

她沒有想過自己能在這裡殺了林玄言,但是她想堂堂正正贏他一次,了斷那些因果。

在試道大會上的比武,在夏涼城外荒山中那無人知曉的戰鬥,一幕幕場景拆分成無數支離破碎的細節,浮光掠影般奔過眼前。

林玄言神色肅然。

他抿著嘴唇,在駢指立在胸前的一瞬間,縈繞他周身的春風剎那肅殺。

大雲低垂,雷鳴滾滾。季嬋溪幽冥般的身影在原地晃了晃,便只剩下了單薄的影子。

天地之間風聲繞著無數個圓瘋狂旋舞,匯成尖銳鬼嘯。

林玄言捕捉不到她的身影,他神色平靜地看著翻滾的雷雲,指間的劍意一如風中飄搖的燭火。

「你的路或許是對的。但你終究還是太過年少了。」林玄言輕聲地說。

幾道劍火浮現周身,他向著虛空的某處斬落,劍光一觸及雷雲便猶如燒紅的鐵劍淬入水中,大團大團地冒出滋滋的白煙。

林玄言面不改色,無數道劍光暴雨梨花一般向著前方穿射而去。

雷雲被洞穿出無數的小洞,一道道光透出,它甚至來不及收密合攏便要被劍意摧毀撕碎。

就在林玄言要破開雷雲之際,他如有感應,身形忽然向後飛掠。

一道銀光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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