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媽媽」(...?)
才八點,爺爺在他自己屋裡看新聞,陳墟青房間早早黑了燈,竟是一點動靜沒有。
因著爺爺要吃完飯喝藥,所以做好飯菜她跟爺爺就先吃了,特地給陳墟青留的飯菜還溫在電飯鍋里。
「篤篤——」陳西荔敲他的門。
「墟青,你為甚麼不出來吃晚飯?」
裡面的人沒應答。
「墟青?」她又喚了一聲,隨即直接推門而入。
房子是十多年前建的,木門,嘎砰一聲撞在牆壁上,反彈一寸。
他屋裡只有窗外散射進來的一點光亮,濃墨一般黑,陳西荔去他床頭摁電燈開關,屋裡一下子亮堂如白晝。
有人躺在床上,薄薄的被罩鼓起一團,陳西荔看見他黑色的腦袋側里,面牆,背對她。
她先是倚在床邊,垂眸睨他凌亂的黑髮,質感看起來偏硬。
「你要鬧脾氣到甚麼時候?」
「吃個飯也是請三請四的,待會爺爺又要說你了。」
「飯菜在鍋里熱著,我端來給你,吃不吃?」
空氣似乎是靜謐了一瞬。
「我不吃,你出去。」
陳墟青一動沒動,鼻音重,但因為聲音大,氣沖沖的,陳西荔竟沒聽出來。
「我出去就出去。」
陳西荔見他這個態度,也扭頭就走,燈滅,冷寂的黑,門被帶上,拖鞋踢得噠啦響。
姐姐出去了。
第二日,陳西荔一整天都沒見陳墟青的人影,他只在中午給爺爺發了條語音說去鎮裡找活了,不回來吃飯。
飯桌上只有爺孫倆。
陳西荔自己炒的菜,色香味俱全,只不過她難以嚼咽,心跟著爺爺剛剛說的話兜下去,手腕維持一個姿勢端碗,發酸發麻。
晚上。
六點,陳墟青還沒回來。
後天就得走,她在屋裡收拾行李,惴惴難安。
八點,陳墟青依舊沒回來。
她去浴室洗澡,熱騰騰的水霧灌下來,屋外下起雨,一陣一陣刮風,像片片蕉葉扇披在地堂上。
九點,爺爺已經睡下,陳墟青終於回來了。他把自己淋得渾身濕透,額發濕黏,雨水沿順乖張的臉,下巴,滴落在似乎完全浸泡過的衣服上。
灰色的褲子泡發成膨脹的黑色。
他身上是涼嗖嗖的水汽,撲來些許塵土、草木和汗濕的味道。
陳西荔站在門廊上,瞧見他渾身倦疲,眉眼低沈,不知情緒。
她呼吸亂了一瞬,「怎麼弄成這樣子,快去洗個熱水澡,我給你找衣服。」
「墟青,你衣服拿來了。」
她捧著弟弟的衣褲,還有……內褲,站在浴室門口。
「墟青?」
陳西荔喚他,隔牆只有水聲淋灕,纏綿而模糊的滴答淅瀝。
門被拉開一條縫隙,奶白的潮熱水霧洶湧而出,沐浴露氣息熱騰地撲在她面上,從裡間伸出一隻腕骨冷沁的手,指節帶著濕意,帶著她進去。
「嘭——」一聲關門悶響,陳西荔被人猛地摁在一側牆壁上,兩只掌撐在她兩側。
她手上的衣物被甩在一側的置物架上。
家裡用的是電熱水器,濃白的水霧把陳西荔的眼睛蒙得並不清晰。
她余光掃見弟弟肩胛骨到腰窩那條凹陷的弧線,全身赤裸,她拼命把注意力從他身上挪到他臉上。
入目是一張滿是淚痕的臉。
哭得如此傷心,眼皮通紅,他平日本就是半褶雙眼皮,現下更腫。
那雙眼蓄滿晶亮水潤,就這樣看她,就算在水霧中,也帶來濃烈不散的憂鬱和委屈。
她驀然一慌:「你哭甚麼?」
他不回答,只是孩子氣一般把人緊緊抱住,環腰抱。
小時候她比弟弟長得更高,弟弟會環腰抱她,把一張臉埋在她的胸口,抬臉看她時瞳仁亮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