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賭氣
陳西荔準備開學那會,八月底,太陽曬得人暈眩。
早上八九點,陳西荔在菜地裡拿著水管,滋滋地淋菜,苦麥菜、水雍菜、豌豆、紅薯葉......土地被昨天的日頭曬得乾裂,水潤潤地澆透下來,像吸飽了水的海綿,從淺色膨脹出黑灰色。
村頭傳來幾輛摩托車的響聲,驚起村頭的狗汪汪地吠叫,陳西荔沿著聲往隔壁家一看,是劉阿妹家來人了。
幾輛摩托車後跟著一輛白色的、有點年頭的麵包車,車停剎在劉阿妹家門口,烏泱泱下來一堆人,大人,高一點的小孩,還有會哭鬧的小孩,有十來口人。
劉阿妹還有她爸媽,還有劉阿妹的兩個哥哥都出來接,笑盈盈的,讓他們進屋坐。
說是進屋,不過是在地堂里,安置了幾張長板凳,搬來吃飯的桌子,擺上瓜子花生,還有透明一次性杯子裝的水。
陳墟青不知甚麼時候溜達到籬笆旁,站在田埂上,嘴裡叼著半塊燒餅,含糊不清地問:「姐,那是來下聘的嗎?」
陳西荔看了吵吵嚷嚷的那群人一眼,接著把視線扭回來,一邊用手指捏著水管口,讓水能射的更遠,水柱也更細:「關你甚麼事?」
陳墟青把燒餅全部都咽下去,又說:「劉阿妹真的要嫁人啦?她男人來了嗎?」
水聲嘩嘩,陳西荔像是沒聽見,再往劉阿妹家看,便見好幾個衣著艷麗的女人們,還有穿著有些滑稽的男人們,有一個年輕男人站在劉阿妹旁邊,手虛虛的繞在她腰後,應該就是那個「打工仔」。
陳墟青忽然嗤笑了一聲:「姐,你看那個男的手錶,塑料的,還反光呢。」
「你很閒?」陳西荔終於關掉水龍頭:「雞餵了沒有?衣服晾了沒?你作業寫完了?」
陳墟青一張臉垮下去,撇撇嘴嘟囔,踢著腳下的石子:「就知道催我。」
他從田埂上利落地跳下去。
「不然呢?指望你像劉阿妹一樣,趕緊找個人嫁了,讓我省心?」
話一說出口,陳西荔就後悔了,且不說這句話用在男生身上並不合適,就是親近的人......陳西荔看見弟弟的眼神一下暗下去,慣常的嬉皮笑臉瞬間消失,整張臉繃得有點緊。
姐,要是我真的走了,你會想我嗎?他忽然輕聲說。
陳西荔怔住,菜地裡的水汽被毒辣起來的陽光蒸的熱騰騰的,混合著泥土和青草的青澀氣味。她想起父母車禍剛走那年,陳墟青還小,剛滿十歲不久,又黑又瘦,本來小時候以來身體就不太好,晚上總是做噩夢驚醒,陳西荔就和他擠在同一張床上,抱著他睡。
再長大個兩三年,他不害怕了,不再需要她抱了。他學會了和她頂嘴,吵架,逃學,變得像村裡那些惹她厭煩的毛頭小男孩一樣。
她以為他甚麼都不懂,甚麼都不在乎。
她終究只是說了句,含糊著聲調:「你能走到哪去?」她重新打開水龍頭,「賣苦力都沒人要。」
水聲重新嘩啦啦地響,隔開陳墟青的聲音,也隔開隔壁的熱鬧。但她看見他又在田埂上站了好一會。
他忽然又說:「姐,你去市裡讀書,能帶上我嗎?」
陳西荔的手一抖,水管差點掉到地上。
「說甚麼胡話?」她低聲說,「我是去上學,不是去玩。」
「我可以打工,給你掙生活費。」
「用不著。我要是聽見爺爺奶奶說你逃課,別被我打。」
「那你週末回來嗎?」
「......看情況。」
陳墟青不作聲了,轉頭就跳下田埂跑回家裡去。
陳西荔看著他有點賭氣的背影,就著水管洗掉手上和褲腳上的泥。
這小子,又鬧甚麼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