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新生活
張黎明最近有點煩躁。
這種感覺說不清是從哪一天開始的,反正就是煩躁。
每天傍晚六點半,鬧鐘一響,他就得從床上爬起來,對著鏡子把自己拾掇乾淨。
然後閉上眼睛,感受身體里那股奇異的力量在湧動,骨骼在微縮,皮膚變得細膩,胸前沈甸甸地垂下來,兩腿之間那根玩意兒縮回去,取而代之的是隱秘的濕潤。
再睜眼,鏡子里就是那個高挑艷麗的李菲兒了。
打車去會所,打卡,換衣服,化妝,然後就是笑。
笑給這個老闆看,笑給那個經理看。
笑得要好看,要嫵媚,要讓人覺得你對他有意思,但又不能太過了,太過了就廉價。
他現在的老客戶不少,偶爾接點新客,大多是熟客帶熟客。
有人喜歡他這種御姐類型的,也有人專門因為他能聊天,會來事,酒量好特意來找他。
最忙的時候一晚上轉三四個包廂,白的紅的啤的混著喝,認識的不認識的老闆都得笑臉相迎,聽他們吹牛,聽他們抱怨老婆孩子,聽他們那些不怎麼好笑的葷段子,還得配合著笑得花枝亂顫的。
剛開始還挺新鮮的。
張黎明性格本來就開朗外向,變成女人之後又特意苦練過眼神、聲線、走路姿態,陪客人喝酒聊天對他來說就像一場有趣的表演。
每次看著那些平時人模狗樣的老闆被自己迷得神魂顛倒,他都有一種惡作劇得逞的成就感。
更何況錢來得快,快得讓人不敢相信。
半年前他還是個每個月拿一千五生活費的大學生,想吃頓好的都得猶豫半天,現在動動嘴皮子,陪喝酒,偶爾出台,一晚上的收入抵得上他媽一個月的工資。
錢是好東西。這話真是一點沒錯。
前幾天他閒著沒事翻手機銀行,把幾個賬戶里的餘額加了一下,結果自己都愣住了。
除去這一年多的日常開銷、房租、學費,還有那些零零碎碎買的衣服化妝品甚麼的,他居然存下了將近二十三萬。
二十三萬啊,這對以前的他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
他爸媽離婚前兩個人的工資加在一起,一年也就十來萬塊錢,還要還房貸,供他上學,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現在他一個人,半年就存了二十三萬。
可這個數字帶來的興奮感,只維持了不到半天。
那天晚上他又去會所上班。
剛換好衣服,領班就過來說趙總來了,點名要他。
趙總是個做建材生意的,四十多歲,啤酒肚,說話嗓門大,每次來都要拉著李菲兒的手叫「老婆」,叫得張黎明心裡一陣陣犯惡心。
但趙總出手大方,小費從不含糊,所以他每次都得忍著,還得裝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
那一晚趙總帶了好幾個朋友來,包廂里煙霧繚繞,幾個大男人喝得面紅耳赤,說話一個比一個大聲。
張黎明坐在趙總旁邊,被他粗壯的手臂摟著肩膀,時不時還要被拉過去親一口。
趙總嘴裡混合著煙酒和蒜泥的味道讓他好幾次差點乾嘔,但他忍住了,笑著說趙總你壞死了,不著痕跡地偏開頭。
趙總更來勁了,手也開始不老實,在張黎明的大腿上摸來摸去。
「菲兒啊,你說你長這麼漂亮,怎麼就不找個正經男朋友呢?」趙總大著舌頭,酒氣噴在張黎明臉上。
張黎明嬌笑著推開他的手:「趙總,我這不是要陪您嘛,哪有時間找男朋友呀。」心裡卻在想,你他媽知道老子褲襠里平時都裝著甚麼玩意兒嗎。
「那不行,要不這樣,你跟了我,以後不用在這乾了,我給你租個房子,每個月給你三萬塊錢零花,怎麼樣?」趙總說著又湊過來。
張黎明笑著給趙總倒酒:「趙總您又開玩笑了,您老婆知道了還不得打斷您的腿啊。」他巧妙地轉移話題,旁邊幾個朋友也跟著起哄,趙總哈哈大笑,話題就這麼岔過去了。
但張黎明心裡清楚,趙總的語氣不像是開玩笑,至少在這一刻,他是認真的。
走出會所大門已經是凌晨四點了。
夜風一吹,渾身的酒氣和煙味更濃了。
馬路對面已經有早餐攤支起來了,賣煎餅果子的老闆娘正在生爐子,炊煙裊裊地飄過來。
街上零星有幾個早起的環衛工人在掃地,掃帚划過地面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張黎明站在會所門口,看著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覺得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
雖然今晚上喝了七八兩白酒,又熬了一整個通宵,但他年輕,身體底子好,又有變身能力,睡一覺就身體就能恢復,累的是主要心。
這種日子甚麼時候是個頭呢?
每天晝伏夜出,陪人喝酒賣笑,偶爾出台還得在床上演戲,他的演技確實是越來越純熟了,可自己是誰,他都有點搞不清楚了。
李菲兒,張黎明。
男人,女人。
大學生,陪酒女。
這麼多身份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里轉。
學校那邊也越來越難應付了,他這學期掛了三門課,輔導員找他談過話,語氣委婉但意思很明確:再這樣下去,可能畢不了業。
張黎明嘴上說著會努力,心裡卻想,他就是一天有四十八小時也不夠用。
白天上課,晚上上班,週末有時候還要加班。
他經常是這樣的狀態:上午的課上著上著眼皮就開始打架,老師在講台上講甚麼完全聽不進去,有幾次直接趴在桌上睡著了,下課鈴響才發現口水流了一桌。
下午沒課的時候就回公寓補覺,一覺睡到下午五點,鬧鐘響了就得爬起來準備去會所。
身體再年輕也經不起這麼造啊,大半年了,幾乎天天如此。
他現在黑眼圈很重,變回男身的時候,臉色明顯比以前差了不少。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變成女人太頻繁的原因,他有時候變回男身,會莫名其妙覺得胸前空蕩蕩的,兩腿之間多了個東西反而不自在。
這種感覺讓他隱隱有些不安,可又說不清哪裡不對。
還有李訥那小子。
自從李訥辭了會所的工作回學校專心念書以後,兩個人的聯繫明顯少了。
以前一起在會所上班的時候,經常能碰面,下了班還能一起吃個宵夜,吐槽一下今天遇到的奇葩客人。
現在李訥在城西那邊老老實實上課,張黎明在城東,半個月都見不了一次面。
偶爾在微信上聊幾句,李訥總是問他最近怎麼樣,張黎明也就回一句還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這天下午下了課,張黎明剛走出教學樓,手機就響了。他低頭一看,是李訥。
「餵?」張黎明一邊接起電話,一邊往校園外的公寓走去。
「下課了?」李訥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聽起來精神不錯,「最近怎麼樣?好久沒聯繫了。」
「還行吧。」張黎明隨口應著,把單肩包往上提了提,「你呢?學校那邊忙不忙?」
「還行,就是期末考試快到了,最近在復習。」李訥頓了一下,語氣變得認真了一些,「那個,吳德滿的事情,我想跟你再商量商量。這小子最近好像又有動作了……」
張黎明一聽吳德滿這三個字,眉頭就皺了起來。
他其實很煩這件事,上次在酒店把吳德滿的真面目揭穿了,錄了視頻,張黎明以為這事就算過去了。
一個欺軟怕硬的慫包,有了把柄在別人手裡,還能翻出甚麼浪來?
但李訥不這麼想,李訥總覺得吳德滿是個隱患,覺得他們應該想辦法徹底解決這件事。
可怎麼解決呢?
他們倆不過是兩個有變身能力的大學生,又不是甚麼超級英雄。
他們能做甚麼?
報警?
跟警察說甚麼?
「警察同志,有個人能把別人變成人皮穿上」?
警察不把他們當瘋子才怪。
殺了吳德滿?
更不可能。
他們連雞都沒殺過,哪來的膽子殺人?
再說了,吳德滿雖然變態,但也罪不至死。
張黎明現在真的是沒有精力管這些破事了。
會所那邊還一堆煩心事,學校這邊也在焦頭爛額,他連自己明天吃甚麼都不想琢磨,哪還有心思去當正義使者。
「李訥,這事再說吧。」張黎明聲音有點疲憊,「我最近真的挺忙的,等忙完這一陣子,咱們再好好商量行不行?」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李訥應該聽出了張黎明的不對勁:「你最近怎麼了?聽你聲音好像挺累的?會所那邊還順利嗎?」
「還行,就是忙。」張黎明不想多談自己的煩心事,打著哈哈敷衍過去,「你呢?最近還可以吧?」
「最近挺好的。」李訥笑了笑,「我現在老老實實上課呢,就是錢有點緊,其他的都還好。」他稍稍停頓,語氣里帶著關心的意味,「黎明,你也注意身體,別太拼了。」
「知道了知道了,囉嗦。」張黎明故作輕鬆地笑了一聲,但笑完又覺得有點愧疚,「行了,不跟你說了,我先回去休息一會兒,晚上還要上班。」
「好,那你先休息。回頭有空了叫我,一起吃飯。」
「行。」
張黎明掛了電話,把手機塞回兜里。
李訥應該聽出來他在敷衍了,但也沒多說甚麼,這讓他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換了以前,兩個人肯定要聊很久,互相損幾句,開開玩笑,但現在好像連聊天的力氣都沒有了。
回到公寓,張黎明把包往椅子上一扔,整個人癱在了床上。
天花板上有塊牆皮翹起來,以前他覺得礙眼,現在都懶得管了。
下午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牆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斑,隨著窗簾的晃動微微移動。
每天下午下課到去會所上班之前,這段短暫的閒暇時光,是他一天中為數不多能喘口氣的時候。
不用想自己是張黎明還是李菲兒,不用對著誰笑,也不用喝那些辣嗓子的白酒。
他盯著那塊翹起來的牆皮發呆。
腦子里有甚麼東西一直在轉,停不下來。
他之所以這麼拼命掙錢,說到底,就是想自己生活。
這話要是說出來,別人可能會覺得矯情。
但他確實是這麼想的。
爸媽離婚那會兒,他開始上中學,兩個人離得算體面,沒甚麼狗血劇情,就是感情淡了。
法院把他判給他媽,理由是「尊重孩子意願」。
他想的就是能離原來的環境遠一點。
後來他媽找了新的另一半,是個做小生意的,人挺老實,對他也客氣。但那種客氣,恰恰是問題所在。
他在那個家裡,像個寄住的客人。
媽和新爸爸說話客客氣氣的,吃飯的時候會叫他,問他學習怎麼樣,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新爸爸看電視,媽刷手機,他在自己房間里寫作業。
三個人各自有各自的生活軌跡,交集得勉強。
上了大學以後,他反而覺得自由了,對他來說是一種解脫。
他自由了,他媽也自由了,大家都舒服。
他媽每個月固定打生活費,偶爾在微信上問兩句,母子關係維持得客客氣氣的,井水不犯河水。
也正是因為這種處境,他才更想自己生活,想擁有一片完全屬於自己的空間。
不用看誰臉色,不用小心翼翼地適應別人的生活節奏,不用在飯桌上當一個沈默的客人。
有個自己的房子,哪怕小一點,至少可以想乾嘛就乾嘛。
可問題又回來了,自己這個垃圾本科,畢業了又能找到甚麼工作呢?
他不是沒想過這事。
這學校的文憑含金量他心裡有數,不上不下,說出去是個本科,但真到了人才市場,簡歷遞出去十份能有三個面試機會就不錯了。
就算找到工作,一個月四五千塊錢,去掉房租吃喝,能攢下多少?
要攢到猴年馬月才能買得起房?
反倒是會所那邊,收入確實不錯。
雖然辛苦,雖然煩,但來錢快,而且能積累一些人脈。
那些老闆雖然討厭,但各行各業都有,說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他有時候琢磨,既然自己有能力變身,又能在應酬場上歷練人情世故,那等錢攢得差不多了,擺脫這行當,自己做點小生意,或者借助人脈謀個甚麼差事,也不失為一條路子。
想退學的這個念頭不是一天兩天了,從開始去會所上班的第二個月,他就隱隱約約有了這個想法,只是不敢細想。
退學,對任何一個學生來說都是個重大的決定。
他爸媽雖然不怎麼管他,但要是知道兒子退學了,還不得炸?
而且他自己也覺得,都念到大三了,這時候退學,前面的時間不就白費了?
可話說回來,那張文憑拿了又有多大用呢?
他現在在會所乾一個月,頂得上普通大學生畢業乾三個月。
有了變身能力,他完全可以用另一個身份去做點別的正經事情--哪怕就是去那些高檔寫字樓里應聘個前台,也比現在這垃圾文憑管用。
只是這事情太大了,他不敢立刻下決定。每次念頭冒出來,他就把它壓下去,告訴自己再想想,再想想。結果想了小半年,還是沒想明白。
真正讓他下定決心的,是那天晚上的事。
那是一個週四的晚上,會所人不多,張黎明正坐在那裡刷手機,這時候領班走了過來。
「是劉老闆。」領班笑著說,「就上次一個人來的那個劉老闆,記得吧?挺斯文的那個。」
張黎明愣了一下,腦子里很快浮現出一個面孔。
劉老闆,好像是做房地產的還是做工程的,四十出頭,長得周正,說話客氣,不像其他老闆那樣咋咋呼呼的。
之前來過幾次,每次來都點李菲兒,但也沒提過甚麼過分的要求,就喝喝酒聊聊天,偶爾問問他生活怎麼樣,像是在關心,但又不讓人覺得冒犯。
「知道了,我這就過去。」張黎明站起身,對著鏡子整了整頭髮和裙子,推門走了出去。
包廂里燈光柔和,劉老闆一個人坐在沙發上。
桌上擺著兩瓶紅酒,一瓶已經開了,倒了半杯在醒酒器里。
看到張黎明進來,劉老闆抬頭笑了,笑容溫和,眼角有些細紋。
「菲兒來了,坐。」劉老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張黎明笑著坐過去,很自然地給劉老闆倒了杯酒,也給自己倒了一點。「劉哥今天怎麼一個人來?沒約朋友?」
「今天沒甚麼事,就過來坐坐。」劉老闆端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張黎明的杯子,「主要是想看看你。」
張黎明心裡咯噔了一下,但臉上笑容不變:「劉哥這話說的,我可要當真了。」
「當真就當真。」劉老闆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張黎明臉上,認真地看了一會兒,「菲兒,你在這乾多久了?」
「快一年了吧。」張黎明隨口答道,「怎麼了?」
「沒甚麼,就是覺得……你不應該在這。」劉老闆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眼神很認真,「你跟我見過的其他女孩不一樣。你談吐好,有見識,感覺不像是在這種地方待的人。」
張黎明笑了笑,心裡卻沒當回事。
這種話他聽到過很多次了。
幾乎每個想泡他的老闆都會來這一套--你不應該在這裡,你不一樣,你跟別的女孩不同--標準的套路。
這些話聽聽就行了,誰當真誰傻。
「劉哥您就別誇我了,我就是一普通人。」張黎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岔開話題,「劉哥最近生意怎麼樣?」
「還行,老樣子。」劉老闆似乎不太想談生意,沈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菲兒,我想跟你說個事。」
「甚麼事?」張黎明看著他。
劉老闆放下酒杯,轉過身正對著張黎明。
包廂里的燈光昏黃,映在他的臉上,張黎明這才注意到劉老闆今天的表情確實跟平時不太一樣,帶著一種不太尋常的認真。
「我想包你。」劉老闆開門見山,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喝多了,我是認真的。你跟了我,以後不用再來這種地方上班了。我給你租個房子,每個月給你三萬塊錢生活費,你想幹甚麼就幹甚麼。想去上學也行,想開店也行,我都不管。就是……就是偶爾陪陪我,吃個飯,聊聊天。」
張黎明愣了一下。
說實話,這類的話他也聽到過很多次了。
幾乎每個月都有那麼一兩個老闆,喝到興頭上,摟著他說要包他,要給他買房買車,要養他一輩子。
但絕大多數都不是真心的,酒桌上的話而已,第二天酒醒了就忘得乾乾淨淨,下次來該怎麼玩還怎麼玩。
原因很簡單,他們這種會所的小姐都是要出台的,只有出台收入才高,沒有哪個老闆會傻到包養一個天天出台的小姐。
真想包養的話,他們只會去找那些涉世未深的女大學生。
張黎明很快就反應過來,準備像往常一樣笑著搪塞過去。
但話到嘴邊,他忽然頓住了。
因為劉老闆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面有一種他很陌生的東西。
不是酒後的渾濁,不是精蟲上腦的色慾,而是一種他分辨不出來,但直覺告訴他與眾不同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