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台階
掏出終端,發現上面顯示十幾個未接來電,署名是金燦燦的方若仙,難怪這大小姐在我家樓下瘋狂按喇叭。
在妹妹的小城堡里睡了整整一夜,我哪兒能聽得見自己房間的電話鈴聲!
我趕緊一本正經地解釋,「咱這不是夢里全是小鳳梨,捨不得醒過——」
「哎呀,你要死——」這大美妞趕緊伸出手捂住我的嘴,看起來又羞又急。
說著還使勁朝我使眼色,一時間眉飛色舞。
我能聞到她手上一絲淡淡的護手霜的香味。
平時這種時候,她可能會嬌笑著罵我「油嘴滑舌」,也可能作勢用粉拳錘我幾下,會紅著臉卻依然眉眼彎彎。
她從來不會捂住我的嘴不讓我說話,畢竟這大美妞還挺喜歡我這張會哄人的破嘴的。
車里有人。
我幾乎是在瞬間明白了她的暗示。我倒要看看,是誰坐了我女人的車。
想到這兒,我微微一愣。我是從甚麼時候開始把方若仙當成了自己的女人?是在車上纏綿的時候,還是她醉倒在我懷裡那時起?
我順水推舟地在她溫暖柔軟的手心輕輕吻了一下。
像蜻蜓點水。
方若仙手指一顫,觸電似的縮回手。
她的臉幾乎紅透了,瞪我的眼神簡直窮凶極惡。
握住她縮回去的那只手,借著這個姿勢,我微微側身,把頭探進車窗。
我們的臉貼得很近,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
晨霧鑽進來,把她的發絲染成半透明的水晶色。
她的呼吸拂在我臉上,帶著淡淡的薄荷牙膏氣息。
我幾乎要親上去。
先看到的是她的制服。
一身極其標準的深藍色秋季警服,肩章和領花戴得整整齊齊,藍色襯衫的領口折得一絲不苟。
而她的胸脯,那對飽滿的豐盈把制服前襟撐得鼓鼓囊囊,徬彿隨時會崩開。
襯衫料子被繃出細細的紋理,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我艱難地把視線移開。
然後我看到了副駕駛座。那裡坐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三四十歲年紀,眉眼與方若仙有五六分相似,卻沈澱著歲月賦予的從容與端凝。
她的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發髻上插著一支素淨的白玉簪。
黑色套裝剪裁精良,沒有一絲褶皺,領口別著一枚銀質蘭花胸針。
她也正在看我,目光平和。
只一眼,我就辨認出了她的身份。不需要任何介紹,不需要任何提示。單單是她身上那一絲極淡的與方若仙如出一轍的嬌氣,就足以讓我確定。
這是方若仙的媽媽。
沒有一絲一毫猶豫,就在這眨眼的功夫,我瞬間從一個口花花哄女孩子開心的小畜生,變成了陽光帥氣鄰家大男孩的形象。
變臉速度之快,堪稱人類奇跡。
要不怎麼會有那麼多類型的女孩子喜歡我呢!
我這叫核心素養,叫綜合能力,叫跨場景適應型人才…咳咳…扯遠了……
「嗯?!」我的聲音里透出幾分意外和驚嘆,目光從方阿姨臉上轉到方若仙臉上,又轉回去,徬彿剛剛意識到車里還坐著一位長輩,「是……方家阿姨嗎?」
我甚至還微微靦腆地頓了頓。
方若仙:「……」
她抿緊嘴唇,用力別過臉,肩膀輕輕抖動。
方阿姨沒有立刻答話。她靜靜地坐在副駕駛座上,姿態端莊,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她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不銳利,甚至稱得上溫和,卻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像深秋午後的陽光,不灼人,卻無處躲藏。
然後她微微笑了笑。她伸出手,姿勢優雅,指尖微垂,像在等待被吻手的貴婦,又像只是客氣地完成一個社交禮儀。
我趕緊握住那只手,還好我的手臂夠長。
「阿姨您好。」我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您好年輕啊,我還以為是我姐的同學呢……」
方阿姨輕輕抽回手,沒有對我的恭維表現出受用或反感。她只是靜靜看著我,唇角那抹笑意絲毫未變。
臥槽,這淑女範兒,這股含蓄勁兒!
在驚嘆之余,我甚至感到了一絲惋惜。
到底是甚麼,磨滅了您身上的嬌氣?
我更慶幸方若仙沒有變成這樣。
她的嬌憨,她的任性,她那不加掩飾的情緒與愛憎……我發誓要守護到底。
「上車吧。」她說。
我收回手,順勢在方若仙臉上偷蹭了一下,她的臉又紅了。我看見她無聲地說了句話,看口型,是:討厭死了。
我心裡嘿嘿一樂,拉開後車門,端端正正坐好。
車門關上的同時,車子平穩啓動,緩緩駛出我家小區。
那晚的淫霏氣息早已清潔一空,車內瀰漫著淡淡的香氛。方阿姨沒有說話,她微微側頭,從後視鏡里看了我一眼。
我趕緊開始扯話題。
「阿姨,您怎麼這麼早呀?從市區開車過來起碼得四十分鐘吧,您昨晚休息好了嗎?我姐也是的,自己早起折騰就算了,還拉著您一起……睡眠可是女人家最好的保養品哦。」
方若仙從後視鏡里瞪我一眼,眼神分明在說:我媽在這裡你拿我頂鍋?
我假裝沒看見。
方阿姨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幾乎只是鼻腔里一個極短的音節,卻讓我莫名覺得,警報似乎解除了。
「楚弈?」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核對一個並不重要的信息,「最近常聽我們家小鳳梨談起你。」
方若仙握著方向盤的手明顯僵硬了一下,「媽——」
「說你多麼勇敢,」方阿姨沒有理會女兒的抗議,不緊不慢地繼續說,「本來我是不信的。」
她頓了頓,從後視鏡里又看了我一眼。這次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得久了一些,然後向下移,移到我身上倉促套上的校服。
「不過現在,」她說,語氣依然平淡,「阿姨倒是信了幾分。」
「這麼冷的天兒……」
這麼冷的天兒。我立即反應了過來!
操!!!
她看見我光腚了!
這阿姨果然是看見我光腚了!
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她在曲曲我。
尷尬了。
我看見方若仙的耳朵紅得像要滴血。
「呃……」我決定裝傻,「阿姨,我身體結實,少穿點不打緊」。
然後我立刻轉移話題:「阿姨您皮膚真好,是用甚麼護膚品呀?有甚麼保養秘訣嗎?回頭我推薦給我媽——」
愛美是女人的天性。
這句話簡直是人類顛撲不破的真理。地位再高,相貌再美,一旦聊到保養、化妝、抗衰老,所有的端莊含蓄都能暫時放下。
方阿姨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也沒甚麼特別的。」她的語氣依然矜持,但語速明顯快了幾分,「就是基礎護理要做好。潔面、水、精華、乳液、面霜、防曬,一步都不能少。」
「那阿姨您用甚麼牌子的精華?」
「最近在用法爾曼的升效修護精華。」她頓了頓,「你母親也護膚嗎?」
「我媽?她沒時間研究這些,就隨便用點國貨。」
「國貨也有不錯的。」方阿姨認真起來,「佰草集的新七白系列,性價比很高。還有雙妹,上海老牌子,夜上海面霜我用了十幾年。」
「夜上海?」我適時表現出恰到好處的求知慾,「這名字真好聽,是老國貨嗎?」
「民國就有了。」方阿姨的語氣帶上一絲追憶,「我母親年輕時就用這個。」她的眼神溫柔了幾分。
我捕捉到這個細節,心裡微微一軟。「那阿姨一定很思念外婆。」我說。
方阿姨從後視鏡里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但那一眼裡分明多了些甚麼。
我繼續聊。
聊面膜、聊眼霜、聊精華液的使用手法,聊熬夜急救包、聊換季過敏護理、聊口紅試色踩雷經歷——當然,這些都是我和那些小姐姐們聊天時積攢的知識。
我說我妹妹買過一支傳說中的爛番茄色,結果上嘴像剛吃完肥豬肉沒擦嘴。
方阿姨笑出了聲。那是她上車以來第一次真正笑出來,不是禮貌性的嘴角上揚,而是眉眼彎彎的那種。
方若仙從後視鏡里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一點「再這樣下去我媽要認你當乾兒子了」的危機感。
我假裝沒看懂。
「阿姨,其實護膚最重要的不是用甚麼產品。」我一本正經地說,「是心態。」
「哦?怎麼說?」
「心情好,氣色就好。氣色好,人就顯年輕。」我真誠地注視後視鏡里那雙含笑的眼睛,「阿姨一看就是心態特別好的人。」
「是嗎。」
「當然。而且姐也遺傳了您這點,天天笑嘻嘻的,多招人喜歡。」
方若仙從貝齒里擠出兩個字:「楚——弈——」
方阿姨這次是真的忍不住了,她抬起手,掩著嘴,肩膀輕輕顫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平復下來,從包里抽出一張紙巾按了按眼角。
「這孩子。」她輕聲說,「嘴真甜。」
我在心裡比了個耶。
然後我趁熱打鐵,繼續拓展話題,從護膚聊到養生,從養生聊到按摩,從按摩聊到泰式拉伸。
其實我對泰式拉伸的瞭解僅限於幾個簡單的體式,但這不妨礙我吹得天花亂墜。
「阿姨,泰式按摩講究的是被動瑜伽。」我比劃著,「不是單純地按,是幫您拉伸。比如這個動作——您仰臥,按摩師幫您抬起一條腿,慢慢向頭部方向推壓,保持三十秒,能拉伸整條後錶鏈。」
「後錶鏈?」
「就是腳底、小腿後側、大腿後側、後背、後頸,一整條筋膜鏈。」我胡謅得行雲流水,「長期坐著辦公的人這裡最緊了,松一松,人會高兩釐米。」
「還能長高?」方阿姨明顯心動了。
「不一定是真長高,是把被壓縮的椎間盤間隙拉開。」我補充,「當然效果是暫時的,但拉伸完確實會覺得人舒展了、輕快了。」
「你還懂這個?」
「我媽媽頸椎不好,我專門學過一點。阿姨甚麼時候有空,我可以幫您拉伸一下哦。」我特麼簡直信口開河,看過幾個拉伸短視頻,被我包裝成了「專門學過」。
方阿姨點點頭,看我的眼神又多了一分欣賞,「好孩子,有空一定來家裡坐坐。」
三十分鐘。從楚弈,到好孩子,我只用了三十分鐘。這十七年的功力,阿姨愣是沒擋住!我不禁開始佩服自己。
方若仙終於忍不住了,「媽——您怎麼見個人就往家裡請——」
「小弈不是外人。」方阿姨淡淡地說。
我差點沒憋住笑。方若仙從後視鏡里瞪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得意甚麼。
我很謙虛地把笑意壓成禮貌的微笑。
車子駛上了城市快速路。
晨霧已經散盡,天空是初秋特有的澄澈藍色,像被水洗過的玻璃。
晨光從側窗斜斜照進來,在方阿姨的白玉簪上折射出溫潤的光暈。
她開始聊方若仙小時候的事。
「她喜歡吃鳳梨,六歲那年,非說自己是仙女。」方阿姨的語氣平靜,眼底卻漾著笑意,「穿著我的高跟鞋,披著床單,在客廳里轉圈。問她仙女叫甚麼名字,她說叫‘鳳梨仙子’。」
方若仙:「媽!!」
我連忙追問,「阿姨,鳳梨仙子後來怎麼變成小鳳梨了?」
「鄰居家小孩問她的仙女名號。」方阿姨嘴角噙著笑意,「她不好意思說鳳梨仙子,改口說自己叫小鳳梨。這名字一直叫到現在。」
方若仙的臉紅得像要著火,「媽!您再說我就不開車了!」
「你開你的。」方阿姨不為所動,「我還沒講你七歲那年把自己反鎖在廁所的事。」
「那件事跟今天的話題有關係嗎——」
「沒關係也可以講。」
方若仙狠狠踩了一腳油門。
車子駛出快速路,轉入一條安靜的林蔭道。
路兩旁的梧桐樹很高,枝葉在空中交握,織成一條金色的隧道。陽光從葉隙漏下來,在擋風玻璃上跳躍。
我看著窗外陌生的風景,終於問出那個一直被忽略的問題,「姐,咱們這是要去哪兒?一會兒我還要上學呢。」
「問那麼多!」方若仙依然帶著點被揭穿黑歷史的惱羞成怒,凶巴巴回我,「到了你就知道了!!!」
但她的聲音似乎有些刻意。
「你這丫頭。」方阿姨看了看她,「怎麼和小弈說話呢。」
「媽——」
我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這嬌蠻無比的大小姐,原來也是有人治的。
車窗外的景色繼續後退,我漸漸認出了這條路。
梧桐隧道走到盡頭,視野豁然開朗。
一座巨大的石砌門樓,青灰色的石材被歲月磨出溫潤的光澤。門楣上鐫刻著七個大字,端嚴的隸書,漆色已經斑駁,筆畫依然遒勁:
九重山烈士陵園。
剛才和方阿姨聊天時那種輕鬆歡快的心情,像退潮的海水,一點一點落下去,露出底下沈默的礁石。
上一次來這裡,大約是小學三年級。
學校組織我們來這裡掃墓。
我記得那天很熱,班主任讓我們每人摘一朵路邊的小野花,放在紀念碑前。
我已經忘記了我的那朵花是甚麼顏色,只記得它蔫蔫的,沒撐到放上去,花瓣就幾乎就掉光了。
我把花梗放了上去。
那時候不懂甚麼是犧牲,甚麼是烈士,甚麼是「為國捐軀」。只知道那天放學後可以不用寫作業,但每人要交一篇難寫的作文。
陵園外的停車場已經滿了。有警車、有公務車,唯獨沒有私家車。
車在陵園大門前停下,方阿姨下車,神色肅穆,再沒言語甚麼。
玫瑰金載著我們繼續拐進了停車場側邊一條更窄的小路。
路很舊,水泥路面有龜裂的細紋,路兩側種滿了冬青,修剪得整整齊齊,像兩列沈默的衛兵。
車停在一小片低矮的平房邊。
這片平房顯然是陵園的附屬建築,灰色水泥外牆,深綠色門窗,樸素得像舊時代的職工宿舍。
但門前打掃得很乾淨,一盆長長的綠蘿吊在窗邊,枝葉肥厚油亮,牆角還擺著幾盆開得正盛的秋菊,金黃的花瓣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寸土寸金的帝都,還有這樣安靜得像被時光遺忘的角落。
方若仙推開其中一扇門。門內是一間不足十平米的房間。陳設極其簡單,一張木桌,一把木椅,一面更衣鏡。像那個殺手女孩居住的地方。
桌上疊放著一套衣物。黑色西裝,白色襯衫,深灰色領帶。疊放得整整齊齊,稜角分明,像等待檢閱的儀仗隊。
「楚弈,換上衣服吧。」那聲音不像平時,少了些許她嬌滴滴的鮮活。像深潭的水,沈靜、平穩,沒有波瀾。
我以為她會回避。但她沒有,她就那樣站在原地,靜靜地等待,徬彿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房間內悄無聲息,如同幸存者無聲的悲鳴。
白色襯衫。扣子從下往上一顆顆扣好,領口翻平,袖口對齊手腕。
黑色西裝。左臂上縫著一小塊黑紗,針腳不算工整,但看起來很仔細,是手工縫上去的。
深灰色領帶。我不會打領帶結。對著鏡子試了三次,雜亂得像個胡亂纏繞的線團。
她走上前,抬起手。她離我很近,近到我能聞見她發間淡淡的香味。
她的指尖在我頸前靈活穿梭,繞圈、交叉、翻折、收緊。
我垂下目光,看著那條深灰色領帶在她手中漸漸成型。
看著她為我披上鎧甲,如同送行的妻子。
然後她收回手,後退一步,抬起頭,打量著我。黑色的西裝,筆挺如劍,深邃似海。
她的眼底最深處,悄悄凝成一層薄霧。像深秋清晨,湖面上升起的一縷水汽。
「她是個沒有父母的孤兒。」方若仙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窗外那片沈睡的山林。
「連身份證都沒有。」她頓了頓,垂下眼簾。睫毛覆下來,把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遮去大半,「可是偏偏長得好看。」
她沒再說下去,但我已經聽懂了。長得好看、沒有身份、沒有親人、沒有可以倚仗的任何東西。這樣的女孩子,遭遇很容易預料。
我沈默著,沒有追問,沒有催促。
方若仙輕輕吸了吸鼻子,繼續說下去,她的語調很平靜,像在捧讀一本無聊的小說。
「有一天……她意外懷孕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懷的是誰的孩子。」
窗外有風,吹動綠蘿垂下的藤蔓,葉片輕輕擦過窗框,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但她還是選擇生了下來,她說那是她人生第一次選擇,她不後悔。」方若仙的聲音里忽然多了一絲極淡的哽咽。
「為了給孩子一個乾淨的未來,她從良了。」
「可是她甚麼也不會。沒有身份,沒有學歷,沒有一技之長。」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某處虛空,像是透過那片蒼翠的山壁,看到了很遠很遠的過去。
「那天,她來警局報案,說孩子跟她賭氣,離家出走了。我幫她找到了那個孩子。」
「她沒有責罵,也沒有哭。她只是蹲下身,把孩子抱在懷裡。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我。她說,警官,上天還是眷顧她的。」
「她說,她的孩子覺醒異能了。將來一定會有出息,會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
我沒有說話,我甚至沒有動。我只是看著她,看著她纖細的肩線在晨光中微微起伏。良久,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恢復了平穩。
「離開警局的時候,我看見她倚在門外,捂著臉不讓孩子看見……後來我才知道,她根本負擔不起異能學校的學費,所以孩子才跟她賭氣,所以孩子才離家出走。」
「我幫助了她。幫那個孩子爭取到了全國最好的異能學校的入學資格和全額獎學金。我還幫她辦理了合法身份,讓她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生活。」
「那時候,我覺得她的眼睛里有了光。」
「我想給她更多。有形的無形的,我都可以給。我有這個能力。」
「但她拒絕了。她說,方警官,您給得已經夠多了。像我這樣的人還有很多很多,您一個小姑娘,幫不了那麼多。」
「為了讓她安心接受我的幫助,我讓她成為了我的線人。」
「她很開心。」
「她說,自己終於變乾淨了一些。」
窗外那盆綠蘿的葉片在晨風中輕輕搖曳。方若仙的聲音越來越輕,像退潮的海水,一寸寸遠離岸邊。
「一開始,我並沒有打算讓她接觸毒品案。我只讓她幫忙打聽一些小案件。她很積極。她在這個世界的暗面生活了太久,知道很多事,也有自己的辦法。」
「她幫了我很多。」
很長很長的停頓後,方若仙接著說,「有一回,她來找我彙報線索,正好看見我在看那幾張嫌疑人的照片。她愣了愣,然後指著其中一張照片,說,這個人她認識。」
「是她曾經的客人。」
方若仙的聲音哽住了。她使勁眨了眨眼,把那層快要溢出眼眶的水霧逼回去。
「她說,方警官,您是想查他吧?」
「她很聰明。一眼就看出了我心裡的期待。」
她安靜地站在我面前,垂著眼簾,睫毛上凝著細碎的水光。
她沒有哭出聲,甚至沒有讓眼淚落下——它們只是懸在她眼眶的邊緣,像一場遲遲不肯落下的雨。
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冬青簌簌作響,像無數低沈的耳語。
我低下頭,看著方若仙,看著她臂膀上的警徽,正反射出淡金色的晨光。
「小鳳梨。」
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我把她輕輕擁進懷裡。
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隻疲倦的鳥。
靠進我懷裡的那一瞬,她終於放鬆了那道一直緊繃著的防線。
她的額頭抵在我的胸膛,發絲蹭過我的下頜,有些癢。
她沒有哭出聲。那場遲遲不肯落下的雨,落了下來。
淚水洇濕了我新換上的白襯衫,貼著心口的位置,涼涼的,又燙燙的。
我收緊了手臂。
「相信我。」我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在宣誓,「我一定會替她報仇。」
她沒有回答,只是在我懷裡,很輕很輕地點了點頭。
良久,方若仙從我懷裡退開半步。「走吧,」她的聲音還有些啞,卻已經恢復了往常的鮮活。
方若仙推開小平房另一側的門,那裡是個小小的天井,中央種著一株龍柏。樹邊站著個小子,背對我們,正仰頭望著樹冠間漏下的光。
聽到開門聲,他轉過身來。
看起來是個初中生,身形瘦瘦弱弱,肩膀還沒長開,裹在外套里,顯得格外單薄。個子大約到我胸口,在男生里不算高。
髮型很有個性。
是街頭很流行的側剃,劉海能遮住眼睛,左邊留了一小撮長髮,染成醒目的紫色,編成細細的辮子從耳邊垂下來。
靠近右耳的那一小片頭髮剃得能看到青色頭皮,還在那裡推出了兩道白槓。
特意露出的右耳上,從耳尖到耳垂,密密麻麻穿了一整排耳釘,銀的、黑的、彩色的,大大小小不下七八枚。
衣服質地看起來有些廉價。
敞開的牛仔外套洗得很乾淨,但邊角已經磨出了毛邊,袖口有幾處脫線,裡面是件黑色T恤,印滿了橫七竪八的螢光綠字符。
我眯眼辨認了一下,在「REBEL」、「FOREVER YOUNG」之間,赫然夾著「PUSSY」這個單詞。
下面是條破洞牛仔褲,一側的膝蓋處裂開個大洞,露出裡面蒼白的皮膚。腳上一雙白色帆布鞋,鞋邊刷得很乾淨,卻已經泛出沈積的淡黃。
衣服很乾淨。
長得也十分秀氣,眉眼細長,如果不是這身鬼火少年的造型,走在路上應該會被不少同齡女孩子偷偷多看幾眼。
呃,也許……這身造型反而更能吸引初中的小鬼。
他站在那裡,看著我們。
準確地說,是看著方若仙。
那眼神很奇怪。
有依戀,有倔強,還有一點看見姐姐的身影,明明很想撲過去,卻偏要放慢腳步,裝作滿不在乎的故意賭氣。
他的目光從方若仙身上移過來,落到我臉上。那柔軟的一瞬像被刀切斷了。
他盯著我,從頭到腳,從腳到頭,反復打量了整整兩遍。他的眼神沒有任何避諱,直直地、赤裸地、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尖銳和不知天高地厚。
他在敵視我。
我有點無語。
不過仔細想想,老子上初中那會兒好像也這德行。
覺得自己天下第一,覺得所有接近老媽的男人都是居心叵測的登徒子,恨不能拿眼神把對方凌遲一百遍。
直到初二時,在模擬格鬥場被實力妖孽的秦志遠打了個3:0,才重新做人。
當然,時至今日,我依然不服氣,因為他比我高一屆……
現在輪到自己被眼神凌遲了。風水輪流轉。
方若仙松開我,臉上已經掛起溫柔的笑。
「張承。」她的聲音還帶著點鼻音,卻盡力放得輕軟,「怎麼還不去換衣服?」
張承。這小子就是張雨姐的孩子,居然跟我偶像重名。
不管怎樣,這臭小子現在也算我弟弟了。
嘖!難搞。我暗嘆一聲,瞬間感覺自己心態老了十歲是怎麼回事!
他沒有立刻回應方若仙的話,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垂著頭,劉海遮住了大半張臉。過了幾秒,他輕輕「嗯」了一聲,轉身走進另一間平房。
幾分鐘後,張承推門走了出來。
那一瞬間,連我都眼前微微一亮。
他背對著朝陽,一身黑衣,身形單薄的缺點反而成了少年特有的清瘦美感。肩膀還不夠寬,腰線卻收得很緊,雙腿筆直修長。
他臉上那股刻意營造的痞氣被削去了七分,此刻看起來極為清秀。眉眼還沒完全長開,看起來卻很舒適。這是一張繼承了他母親美貌的臉。
拆掉了所有耳釘。
右耳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耳洞沒有了金屬遮擋,露出一個個細小的紅點,陽光把它們接連了一個金色的問號。
方若仙走過去,輕輕拉住他的手。
「小承,走吧。」
張承沒有掙扎。他只是低著頭,像只馴服的小獸,任由方若仙牽著他,一步一步走向陵園的方向。
那裡安葬的都是為國捐軀的人。
軍人,警察,消防員,維和部隊戰士,執行秘密任務時犧牲、身份至今不能公開的無名者。
那塊巨大的黑色石碑在石階的盡頭靜靜矗立,沈默如億萬年的礁石。碑面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遠遠看去,像一隻只排列齊整的金色螞蟻。
我們都是螞蟻,工蟻兵蟻雄蟻和蟻後,站在不同的石階上,結構簡單,各司其職,組成了這個強盛繁榮的帝國。
而今天,這塊石碑即將刻上另一隻螞蟻的名字。
我沒有問為甚麼一個「線人」能夠以烈士身份安葬於此。
她做了該做的事,帝國回報她應有的尊嚴。
至少,我希望只是如此。
門口還有很多人。
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裝的,有拿著攝影機的,有舉著錄音筆的,中央新聞的標識在晨光下格外醒目,那幾個熟悉的字母縮寫,讓我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們似乎都在等待著。
像等待一場宴席。
站在青色的石階下,我微微仰頭。那裡,石階的最上方,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整潔的中山裝,背對著石階,正用手摩挲那些名字,動作肅穆而專注,像在擦洗一枚老舊的勳章。
似乎不忍心擋住那一縷光亮,他的身體恰好融進了石碑一側的陰影里。
巨大的石碑下,他也像一隻螞蟻。一隻站在最高層的螞蟻。
陽光逐漸升起,照射在石碑的正面,金色的雕文熠熠生輝。
當他終於回過頭時,我知道,這場宴席,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