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恃強凌弱
站在山坡上,就能遙望稍遠處的小村莊。
田野里還沒抽穗的冬小麥已經都被割了下來,如果不是還有越來越頻繁的降雪堆積遮掩,光禿禿的田地會變得醜陋極了。
就連湖邊的蘆葦根也已經被基本挖乾淨,來年湖邊一定會少一片靚麗的風景——但來年的事,和當下的困境又有甚麼關係呢?
莊園裡的存糧已經越來越少了,只剩下了最後幾天的量。
就在早上,奴隸們取出了桶里的最後一塊羊腿,放進了已經沒有配菜的稀粥里一起熬。
現在,大部分去過倉庫看過存糧的莊園住民都能意識到,「飢餓」這個可怕的概念已經在一步一步地慢慢追過來了。
不用妮芙絲再費口舌號召,但凡有點力氣的人類或精靈,都已經主動走出莊園開始搜索糧食。
她現在帶領的這支大部分是老弱的隊伍,就是來到森林邊緣看看能不能找到些野菜和蘑菇。
……只是,來的還是有些遲了。
比莊園住民們境遇還要糟糕的其他人,已經早就將這一處踏在「侵犯領主財產權」邊緣的微妙地塊給犁過了好幾遍。
不僅僅是野菜蘑菇,就連能夠食用的地衣苔蘚都只留下了被粗暴剝走的痕跡。
從奴隸們沮喪的表情中,龍女也能夠看得出來某種迫近的恐懼正在緩慢蔓延。
必須要做點甚麼,避免情況一直糟糕下去。
能做甚麼呢?
妮芙絲嘆了口氣。
真到了需要知識的時候,才會發現自己瞭解的東西永遠不夠。
那些引以為傲的定理和規律,在面對簡簡單單的「吃的從哪裡來」這種問題時一點忙都幫不上。
她對於本地具體物種知識瞭解的匱乏,導致了這個時候的無能為力……真是讓人氣餒的現實。
仔細思考的話,不難想到,冬幕之內的有機物總量是有限的。
湖中的魚類都已經腐爛,而能夠活動的野獸也早已逃離了這片異常區域,要從剩下的有機物里汲取能讓大家維生的分量,再怎麼樣也是近乎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或許存在效率足夠的辦法,但以她現在的知識量想不出來。
在這種本質性的難題面前,她能做的只有咬住牙,等待靈感或轉機。
「嘿咻!」
一隻駐足在枝丫上的小鳥被甩出的投石命中,跌落在地。
塞勒斯收起投石索,隨後高呼著向其他奴隸舉起拳頭,自豪地展示這次神准的狩獵。
這個小小的收穫在奴隸之中激起了一片歡呼聲。
儘管分配到每個人頭上連指頭大小的肉塊都沒有,但一早上收穫頗微的頹勢總算被止住了。
不過,也有膽顫的傢伙說出了不合時宜的喪氣話。
「這個,是領主大人的鳥吧……肯定是的,我們會被懲罰的呀……」
領主所擁有的不僅僅是森林。
即使是經過森林的鳥類和獸類,也不能任由低賤的奴隸隨意捕殺。
撿走森林外的植物還能狡辯,但要是獵取飛鳥的事被發現了,絕對沒有討得了好的道理。
然而,面對這種清醒些的警告,塞勒斯只是獰笑著露出黃牙。
「難道你們要拿的那些蘑菇就不是領主的私產了嗎?你們以為,自己偷偷摸摸地做小動作,罪責就比我還要更輕了嗎?」
也許他是對的,沒有參與爭論的妮芙絲想。
自己一行人已經越過了田野,踏在了屬於貴族的地塊邊緣。
若是對方毫不留情的話,拿走的一分一毫都會成為罪證。
假使對方願意表達慷慨……那事情又何至於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呢?
被拋棄的這一邊,沒有資格妄想獲得寬容。
無論其他人怎麼自欺欺人,有著充分的自覺的龍女大步流星,毫不猶豫地越過了線,來到了一株大樹下。
這裡,已經有一位年老的奴隸脫離隊伍過來了,他正用枯瘦的雙手,吃力地揮動石頭鑿削著樹皮。
這也許是某種獲取食物的嘗試……妮芙絲一向尊重老人所擁有的知識,所以輕聲作出了詢問。
「這個樹皮是能吃的嗎?」
「能吃!柳樹、榆樹、椴樹的皮,扒下來以後刮裡面那層,磨成粉可以勉強當麵粉吃。」
嗯……也許是這些樹種會把糖類物質存儲在里側的皮層里,所以就有了這樣的經驗流傳下來。
這個時候的妮芙絲也不再考慮甚麼推論完備性的問題了,不管有沒有用都要嘗試。
她立刻上前來幫忙,空手撕扯起了眼前榆樹的粗糙樹皮。
幸好,這種樹的樹皮並不堅固,也不過厚,在半龍的恐怖巨力下,從樹幹上剝離的皮層像破舊書本的紙張一樣,輕而易舉地被整個撕了下來。
樹皮的內側,偏白色的內瓤正滴著汁水。
少女小心地舔了一口,感受到了某種淡淡的甜味。
有澱粉,那仔細處理去除纖維素之後,這種樹皮確實可以成為能夠獲取營養的食物。
她將樹皮放進帶來的木桶里,招呼其他人過來幫忙。
「剝榆樹皮吧!帶回去能把內側刮下來吃!」
她的目光落在光禿禿的樹幹上,伸出手確認剩下的木質部裡沒有甚麼營養物質,便繼續動手剝下一份樹皮。
也許是樹皮確實比蛆蟲更讓人能夠接受,在場的許多奴隸和精靈聽從了建議,開始四散開來尋找其他榆樹,揮舞手中的工具獲取並不尋常的食物……
「……咦?」
剝開下一株榆樹的樹皮後,少女注意到了木質部的顏色有點怪。
伸手按在看起來有些腐朽的樹木上輕輕一搓,偏黑的爛木便掉下了一大片碎屑。
看著其後暴露出來的彎曲而不規則的隧道,若有所思的妮芙絲將手指按了上去。
對普通人來說,即使是這種略微腐爛的樹木也不是能用空手處理的對象,但龍女只是簡單地一摳,朽木就像剛烤好的鬆軟麵包一樣裂開,露出了其下的神秘住戶——那是一隻被包裹在木屑里白白胖胖的肥蟲,似乎因為延長了的冬天而依舊處在休眠之中,團起來縮成了球狀。
龍女順著暴露的蛀道探入手指,很快將這只乳白色的拇指粗的小東西拽了出來。
感覺像是能吃的樣子。
這只幼蟲的頭部有著看起來是用於切開木頭的黑亮大顎,應該是某種昆蟲的幼年體,從卵開始就被留在樹木內部……她還在觀察這個新奇的物種,不知道甚麼時候來到妮芙絲背後的塞勒斯一把將蟲子搶在手中,展示了簡單的食用方法。
「木蠹蟲去掉腦袋能吃。像這樣……嘿!」
他用拇指一掐,斷了腦袋的幼蟲就在老奴隸的掌心瘋狂彈動起來。
毫不在意這幅景象的塞勒斯仰頭一丟,就把蟲子扔進了嘴裡,嚼吧嚼吧吞了下去。
他吃得又快又急,爆出的汁水都從嘴角漏了下來,好像這真的是甚麼美食似的。
「比奶油都好吃。」美食家露出蛀爛了的黃牙,給出了這樣的評價。
……行吧。
她來到其他忙著剝樹皮的人這裡,告訴他們新建議——如果發現了甚麼被蟲蝕了的樹就來喊自己。
一般人需要工具幫忙才能費力抓出來的幼蟲,對於龍女而言也只是用一點蠻力就能得到的獵物。
雖然這個過程中會破壞那些樹木……但事到如今,糾結這種小事也太蠢了。
大概是食用這種幼蟲相比吃蛆並不是甚麼驚世駭俗的行為,大部分人都接受了這個想法。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妮芙絲就在林間竄來竄去,從各種樹木里摳出富含蛋白質和脂肪的蟲子來,丟進提在手中的木桶里。
在這種各人都竭盡所能搜刮口糧的境遇中,塞勒斯那尖利難聽的嗓音又響了起來。
「哼。我看平時賤骨頭們打理農田的時候抓緊機會偷懶,現在給自己乾活倒是勤快起來了。」
奴隸制會導致主觀原因造成的生產效率低下,在歷史上是非常普遍的現象。
不過,你不也是個農奴麼?
妮芙絲看著這個瘦弱的老頭,忍不住發問。
「你沒偷懶嗎?」
「怎麼可能!傻子才不偷懶!」
「那……你是賤骨頭?」
「當然!」
……好吧,這個邏輯起碼是閉環的。
妮芙絲將下一隻幼蟲扔進桶里,從癱倒在地上的奴隸們旁邊經過。
他們確實非常有幹勁,除了扒樹皮之外,挖洞找螞蟻窩或是刨挖被遺漏的薯類等等各種能獲取食物的嘗試都做得不遺餘力。
在這樣高強度的勞動之下,很多平時就營養不良的奴隸已經變得氣喘吁吁了。
「別逞強啊。太過揮霍體力的話,待會會變得更餓的。」
對於龍女善意的提醒,奴隸們的回應各不相同。有聽勸的,有更想要加把勁表示自己沒事的,還有趁機調戲她的傢伙。
「不累!嘿嘿,只要姑娘你晚上能幫俺也弄一下,俺就算搬十頭牛也不累!」
「呃……」
妮芙絲也不是沒有後悔過前幾天的那個決定。
她好幾次想過,真的有必要用這種方法來安撫躁動的奴隸們嗎?
但實際上,最終的成效和當初推演的差不多——騷擾其他女性的情況在那之後幾乎絕跡了,原本還很有怨言的奴隸們,有不少開始對自己言聽計從,而代價只是每天晚上抽出時間做一點「睡前活動」……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都是極其有效的舉措。
另一邊,不遠處四五個一起來的外村精靈聽到了這裡的對話,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了起來。
那位名為多里安的少年一開始好像並沒有理解情況,被身邊的一個老人提醒了之後,臉色突然變得通紅了。
住在同一個莊園之中,這種事會被發現也是正常的吧。
妮芙絲忍不住嘆氣,趕緊轉身去忙自己的事。
只有靠行動才能填補空虛感——她自己也隱隱約約意識到了,留在這個素昧平生的村子里幫助並不熟識的人們,並不只是出於所謂的公義之心。
在無能為力的情況下一頭扎進泥潭里,做出如此蠢事的原因,大概只是想做成些甚麼事來重建一下那最糟糕的一日之後消亡的自信……
「嘿咻。」
又一隻。
雖然算起來這種蒐集效率低得要命,一整天大概也撿不出十個人的口糧,但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有這麼一份有機物收入也比沒有好。
半龍少女伸了個懶腰,準備再跟著不斷前進的隊伍去刨下一隻幼蟲時,聽到散開了的隊伍前方隱隱出現了爭吵的聲音。
又出現了甚麼情況了嗎?妮芙絲沒有怠慢,立刻快步向著聲音的源頭趕去。片刻之後,涇渭分明地對峙著的兩幫人就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怎麼了?」
一邊是跟自己一起出來的住在莊園裡的奴隸,另一邊則是三四個本村的精靈,為甚麼兩邊會吵起來呢?
而且,總覺得對面有些眼熟……少女很快想了起來,對方好像叫納斯瑞恩,是那天晚上來到莊園和奴隸們產生衝突時的村民里的刺頭。
吊兒郎當的青年精靈在看到了走過來的妮芙絲之後,整個人微微地畏縮了一下,隨後反而激起了些叛逆的凶性,開始對著龍女呲牙咧嘴。
「你想仗著人多力氣大欺負人是不?哼!圓耳朵就是圓耳朵!」
……不是,我連情況都還沒弄清楚,怎麼就變成欺負人了?
納斯瑞恩也不再多話,向著這邊奴隸們的腳下一指。
妮芙絲這才看到,正在剝樹皮的男人腳邊躺著一隻頭部被踩扁了的長蛇。
見到對方提出了指控,其中一個奴隸嘿嘿一笑,理直氣壯地進行了辯解。
「怎麼,這蛇是自己跑到我們腳下來的,當然是我們的東西。和你有甚麼關係。」
「吃屎去吧,傻逼!」
納斯瑞恩比了個中指。
明明一邊是自由民一邊是奴隸,倒是他這邊先破口大罵了起來。
被罵的奴隸果然有了被激怒的跡象,但妮芙絲卻察覺到了這份憤怒的來源。
「這是你們追過來的獵物,是嗎?」
「沒錯!」
那就拿回去吧——少女本來想這麼說,但在下一秒卻將台詞硬生生憋在了喉嚨里。
之前,那些混混們也指責過自己胳膊肘總往外拐,也許現在應該吸取教訓……她的目光在跟隨著納斯瑞恩的那幾個年輕人身上掃過。
他們都是一副面黃肌瘦的樣子,看起來明顯是有一段時間沒吃過飽飯了。
「我記得,你不是和貝萊格的團體一起行動的嗎?」
那位鐵匠確實收攏了不少村民。
根據這幾天出來採集時觀察到的情況,他們的存糧雖然不多但也不至於讓成員挨餓成這樣。
難道眼前這幾個人是不在其中的獨立的小團體嗎?
「怎麼,這和你有甚麼關係?」納斯瑞恩皺起了眉,「覺得我們幾個沒啥後台力量單薄,所以準備強奪了嗎?」
「呃,不是不是……」
好像被誤解了。
有些尷尬的妮芙絲趕緊擺手避免誤會進一步加劇。
這時候,也和其他人一起湊過來看熱鬧的塞勒斯徬彿嫌事不夠大一樣,從旁煽風點火地尖聲提出了主意。
「我說怎麼這麼吵,原來是有幾只老鼠——餵,反正咱們人多,把他們從這裡趕走省得搶地盤多好!」
「你少說點吧!」
再拉扯下去的話,半龍少女覺得自己的血壓會先過度升高。
她深吸一口氣,認真感受了內心的想法——要做真正正確的事,而不是去迎合意見。
意識到自己的本心本就如此後,她的回答便再也沒甚麼迷惘了。
「把蛇還給他們。」
「啊?!」
「憑甚麼!這是我們打死的!」
即使奴隸們似乎群情激奮地叫喊了一陣,但當龍女冰冷的眼神從他們身上掃過時,這些色厲內荏的傢伙們也很快就糯了。
只能說,幸好事情的來龍去脈還算清晰,要是這邊也一口咬定獵物本來就和對面無關是對面在無理取鬧……那判斷起真相來可就麻煩了。
提著死蛇的奴隸只能將這塊送到口邊的肉不情願地遞給了納斯瑞恩。
一把奪過死蛇的精靈青年雖然還在為剛剛塞勒斯的襲擊提案而不爽,看向龍女的視線倒沒有那麼不友善了。
「哼。」
妮芙絲不是沒有察覺到,宣佈了讓步之後,奴隸們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滿是埋怨和不解。
他們似乎是希望這個最近逐漸快要成為莊園領導者的姑娘能夠維護己方利益,而不是搞甚麼秉公辦事。
現在違背了他們的願景,當然會受到不滿。
不過,那又如何呢?
自己在暴力上處在絕對的優勢,即使支持度因此而變低了,也不用擔心會出甚麼事——即使討厭暴力,但那和這幾天晚上的做法一樣,都是維持秩序和公正的必要行動。
這便是所謂正確的事。
相比於此前在聖都的時候,也許自己的心態已經有了變化。
為了達到目的就得徑直前進,無論是甚麼方式都能夠接受……她定了定神,再次向著面前的納斯瑞恩開口發問。
「村子里的其他村民,那些像你們一樣沒有進入大團體的人情況怎麼樣了?」
「還能怎麼樣?基本上都開始陸陸續續斷糧了。除了和那群傢伙本來就關係不好的幾戶,其他人都腆著臉去求著他們接濟了……那些外村人也快要餓瘋了,我看,早晚有一天要開始火並……」
隨著糧食存量告罄,村民們的行動也不再有甚麼顧忌了——自己一行人還在猶豫要不要進入樹林,一部分村民已經開始往林子深處去搜尋能夠果腹的植物根莖和殘留動物了。
從對方口中聽聞了村莊的近況後,妮芙絲低頭開始思索起來。
假如情況惡化的話,村民們必然會因為搶奪能夠覓食的「地盤」而開始衝突……要是這異常的冬天再不結束的話,局勢大概不用幾天就會發展到最糟糕的地步。
她抬頭望向天空。
即使是白日,天空也泛著著陰鬱的鉛色,卻也是這幾日斷斷續續的降雪間隙難得的好天氣了。
被這樣的氣氛所籠罩,即使再怎麼樣也沒法進行樂觀的思考。
少女咬住下唇,向著正準備轉身離去的納斯瑞恩提出了建議。
「我會想辦法把人都聚集起來的。你們要是覺得撐不下去,也來莊園好了。」
這番話第一時間讓妮芙絲身後的奴隸們開始竊竊私語。精靈青年轉過身來,臉上滿是聽到了荒謬提議的不可置信。
「你?邀請我們去和那些奴隸住一起?」
「是的。」她冷靜地點了點頭,「而且,不只是你們——是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