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雪中睡蓮
伊比斯趕忙擺手向它表示沒有敵意。
這時候,終於反應過來的索菲婭驚叫出聲。
「啊啊——我想起來了!我記得你的聲音!」
之前還沒有察覺,可在聽到了提示之後,她才發現面前衣衫襤褸的人類男人的聲音如此耳熟。
少女絕對不會忘記那一晚耳畔邊的呢喃聲,即使是在意識模糊之間的親密經歷,那也畢竟是她人生第一次體驗男女之事。
一旦回想起那一晚上的經歷,索菲婭的小臉就立刻變得通紅。
伊比斯點點頭,將目光轉向了還在高度警戒的黑貓。
「我在聖都的時候幫過這位小姑娘,而現在就是第二次了。我想,我應該得到更加善意的對待。」
「你知不知道自己的樣子很可疑?」黑貓不為所動,咧開嘴露出森白的尖牙,「路邊隨便找來個奴隸都能遇上這種巧合?如果沒有能夠讓人信服的解釋,我是不會允許你靠近的。」
青年對這種情況早有預期。
要想理清真相很麻煩,何況這勢必會牽扯到更敏感的身份問題——如果要將聖都的查爾斯和此刻的自己聯繫起來,還需要解釋更加關鍵的「動機」。
但他已經作出了決定,為了獲得收益就要有承擔相應風險的覺悟。
為此,伊比斯用最為直截了當的方式進行了答復。
「這當然是巧合。」他咧嘴露出微笑,「能夠在這裡遇到星佔會的成員,真是意料之外的驚喜。我還以為只有我這個沒有去哈靈頓莊園的幸運兒活下來了,沒想到還有其他人躲過了滅頂之災。」
聽到哈靈頓莊園的名字之後,黑貓的眼神變得愈發銳利了。
「我可從來沒有在聚會上見過你。」
「那正是所有人都戴著面具的意義所在。老實說,這也確實有些遺憾,畢竟我挺想看看展示了『金屬軟泥怪』的那位貝克大師是個怎樣的孤僻怪胎……」
「哈!我也對那個逼的印象也深刻得很……」
黑貓突然像是換了個人一樣感嘆了一聲,用爪子拍了自己的臉之後又變回了剛剛咄咄逼人的模樣。
伊比斯雖然稍感疑惑,緊接著又聽見了進一步的追問。
「你別以為這樣就能得到信任了。沒有一整套合理的解釋,我可不信能夠兩次遇到能從慘劇中活下來的成員……」
隨著星佔會在聖都的主要成員被盡數殺害,與其相關的外圍人員也在隨後被連根拔起。
除了那些分布在各地的其他據點或許會有成員存活,想要在聖都躲過亞神們積蓄的怒火幾乎是天方夜談。
被問及關鍵的伊比斯並不慌張——他或許沒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想出完備的藉口,但「真話」是絕對不會有破綻的。
「我想我作為異類還是挺有名的。」青年自信地對黑貓說道,「你聽說過英卡納家的那個人類養子嗎?」
黑貓沈默了一會兒。接著,從它的口中傳出了明顯的另一種輕浮的語氣。
「哦,我還真聽說過,據傳這可是個被風神看上的幸運奴隸……」它瞥了一眼人類青年,「不過,我面前的這個長相中庸的傢伙可不像是能被亞神寵幸的俊男……」
這話有點傷人了。不過,道理倒是不糙。即使說明瞭身份,目前也依舊沒有將自己與「伊比斯·英卡納」聯繫起來的證據。
「我並沒有辦法向你證明甚麼,但是不妨把故事繼續說下去——作為眾所周知的異類,這個人類與風神產生了嫌隙,想要獲得力量而加入星佔會當然是正常的。哈靈頓莊園的屠殺發生之後,有著養子身份的他能夠調動資源保全自己也不奇怪。之後,他因為得知了這裡的異象而來此探查,從而與這位索菲婭姑娘第二次相遇了,很合理吧。」
「但是,你作為人類究竟是怎樣以富商的身份居住在那個宅院——」
「我加入星佔會的引路人是那位『無貌者』,所以從他那裡也學了些變裝的本領。如果不信的話,之後我有辦法進行展示。」
「無貌者」也是星佔會中的一個怪胎。
據說這是個精通變裝的成員,每一次都會用不同的模樣與身份和其他成員進行私交——不僅僅是年齡和性別,就連種族都在一直變化。
既然能夠說出這個名號來,眼前的人類所說的話可信度毫無疑問又多了幾分。
黑貓搖著尾巴沈默了一會兒,最終給出了看法。
「雖然很離奇,這種事倒也並非不可能發生。」它的語氣總算沒有最開始那麼劍拔弩張了,「若是真能在這種地方遇到幫手,還真是難得的好消息。」
這算是表達信任的說法了。
一直站在黑貓身後的索菲婭松了口氣,而伊比斯也放鬆了下來——這下就不用考慮最糟糕的情況下立即動手的方案了。
如果說出了這麼多的秘密之後還不能得到信任,自己真得考慮進行滅口了。
「我還不知道你們二位在這裡的目的是甚麼。既然我這邊都坦誠相告了,希望你們也能開誠布公。」
「這就說來話長了——先去據點吧,路上再慢慢講。走吧索菲!」
這徬彿是兩人約定好的暗號,名為索菲婭的女孩默契地屈身伸手,而後黑貓便敏捷地順著跳上了精靈少女的肩頭。
這時候,天色已經近乎完全黯淡了,索菲婭從背上的包裹中取出了火把與火絨,很快便在黑暗中燃起了明光。
「等一下。」伊比斯出言打斷道,「你們知道怨魂的事嗎?」
「怨魂?哦哦。」黑貓看起來並非對這個詞一無所知,「我在湖邊那個村子里打探消息的時候聽說過。這東西肯定和此地的異象有關,只是我們作為外來者沒找到接觸調查的渠道……」
「我前幾天剛被怨魂襲擊過。」
「唔…有趣……」
只是簡單的一句話,黑貓瞬間就理解了其背後蘊藏的內容,那怪異的語氣中也帶上了凝重感。
看來這方面的情報需要共享,於是伊比斯接著進行了說明。
「那一次這些野獸狀的怪物直接追我追進了冬幕之內。我不清楚這些怨魂還會不會出現襲擊,倘若又遇上的話,能做的恐怕還是只有逃跑——它們單個的戰鬥力甚至不如奴隸士兵,但成群出動的數量太過驚人,而且追擊速度比我全速奔跑都要更快。幸好這些怨魂移動時的動靜不小,提前發現的話還來得及躲避。上一次就是我把怨魂引到了村民附近,它們就在被村民發現之前離開了。」
這段話的信息量相當充足,讓黑貓陷入了持續的沈默。
索菲婭有些不安地側向肩上看去,似乎,這兩位並非是主人與寵物的關係。
半晌之後,黑貓突然發問。
「你說這些怨魂的模樣是野獸?」
「沒錯。你想到甚麼了嗎?」
「野獸,唔……」它沈思片刻,「等到了據點再和你說。我去擔當前鋒探路,要是有甚麼動靜,我會打信號讓你們做好準備。」
它似乎打定主意了要這麼做,立刻就從還沒蹲熱乎的少女肩頭跳了下來。
儘管還沒解釋理由,但伊比斯覺得黑貓肯定是發現了甚麼。
這固然是好事,但他還是得繼續出言提醒。
「那些怨魂相當危險。我不認為只靠我們三個就能夠對抗。要是它們能用甚麼辦法追蹤我的話,在路上堵住我們甚至是包抄都不是不可能。」
「謹慎是優秀的性格,但太過謹慎就不是了,年輕人。」明明只是只壽命不長的貓,卻發出了這樣居高臨下的感嘆,「雖然據點不遠,但重要的『廢墟』大多都在外面,而我們總不可能一直縮在這個異常的冬天里,藏身在村莊周圍。何況,所謂的怨魂還不一定有追蹤你的能力。就算它們真來襲擊了,這邊也並非毫無還手之力。」
要靠一隻貓和一位少女來對抗那種數量的怨魂嗎?
雖然並不清楚黑貓和索菲婭的戰鬥力,但按照之前在星佔會中對其成員的觀察來看,即使是所謂的大師也難以抵擋群獸的圍攻。
伊比斯仍舊想要出言反對,但黑貓卻語氣凝重地說出了忠告。
「你實在是過於憂慮了。若是甚麼事都往壞處考慮,那麼此刻那些怨魂就說不定已經來到我們身邊了——倘若拒絕冒險,那你還不如回去種地,守著你的床鋪到老死算了,人類。」
沒有風險就沒有收益,青年一直都深諳這個道理。
為甚麼此刻卻躊躇不前了呢?
伊比斯很快就想明白了自己猶豫的原因。
正因為過於在意這次行動的成敗,所以才在意識中放大了潛在的危險因素……正如這只貓說的一樣,反過來想,只有在危險之中才會藏有機會。
就算真的遇上了怨魂,也未必不是好事。
「你能探測多遠的動靜?如果超過兩位數的野獸靠近過來,你能在多遠的地方發現?」
「真有那麼多野獸型怨魂的話,我在一里格之外都能聽得見,放心!」
一里格就是人走一小時的路程,這可遠比人類或精靈的感知能力要強得多了。伊比斯點點頭,終於是贊同了行動。
「如果怨魂數量不多,我認為可以接敵。但要是超過十隻,我們就得往村裡跑,沒問題吧。」
最終的行動方案定下來了。
對於聽力很有自信的黑貓一馬當先隻身深入了樹林,留下剩下的兩個人慢慢跟上。
這時候,一直不吱聲的索菲婭突然輕聲感慨。
「我真是一點忙都幫不上……明明是應該貢獻智慧的時候,我卻連話都插不了……」
借著火把的光芒,伊比斯算是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的容貌——和之前那次夜間相遇時留下的模糊印象一樣,女孩有著圓潤柔和的鵝蛋形臉型,彎彎的眉毛下是明亮的棕色眼眸,再加上窄小的鼻翼與飽滿的雙唇,構成了一副明艷動人的稚嫩童顏。
「……我的臉上很髒嗎,前輩?」
「不……等等,你叫我甚麼?前輩?」
「嗯。前輩之前就是星佔會的成員對吧?我是後來才被老師找到的,算起來應該是後輩吧……」
這麼算倒也沒錯。只是被這樣一位童顏巨乳的超絕美少女尊稱為前輩,很難不從心底感到愉悅。順著剛剛的話題,索菲婭又繼續說道。
「其實,我在之前都沒見過爸爸媽媽之外的協會成員,所以我也不知道怎麼才能成為合格的星佔會成員……我想知道他們都像前輩這樣厲害嗎?」
該怎麼回答呢?伊比斯決定實話實說。
「不。」他搖搖頭,「那是因為我見多識廣,對於這種危險的情況經歷得多了——要以人類的身份得到亞神的垂青,沒有足夠的努力與天分可做不到。」
這話的可信度很高,不過也有吹噓自己的嫌疑。
但少女的神色中看不出甚麼異樣,似乎是真的相信了這種說法。
兩人沿著山腳慢走,不時繞開盤桓的樹根與裸露的巨石。
接著,像是突然想起甚麼一樣,索菲婭又提出了疑問。
「說起來,前輩既然是人類,又是怎麼做到變成精靈的呢?還有,那個『無貌者』是甚麼意思……」
「那是個有本領變成任何人的神秘大師。托他的福,我也學會了怎麼隱藏自己的身份。要偽裝成精靈非常簡單——只要用麵粉和一點別的材料做成假耳朵,最複雜的部分就已經解決了。」
「哇……」
不承認自己是無貌者的原因,也是為了不讓自己的能力顯得太過驚世駭俗,避免會被認為是在吹牛。
但即使是這樣,聽到有這種偽裝種族方法的精靈少女都兩眼放光,流露出明顯的欽佩神色。
旋即,她的俏臉突然變紅,眼神也閃爍著移了開來。
原因伊比斯也想得到——她應該是再次回憶起了那晚的羞人經歷,所以有些慌亂和不知所措了。
嚴格意義上來說,自己的行為應該算是誘姦……乘著美少女施法過度魔力乾涸的時候將她破處開苞,怎麼看都不像正人君子所為,甚至招來怨恨也是情有可原。
但按照索菲婭目前的態度來看,她似乎對那一晚的事並沒有抱有甚麼負面的想法……沈吟著考慮再三之後,青年決定換個角度來進行試探。
「話說,既然你是最近才入會的,那之前都在做些甚麼呢?」
如果這位少女有著清白良好的出身,那就有可能會有被玷污失身的實感。
而若是她來自於混亂骯髒的底層,不在意貞潔就不奇怪了。
沒敢與伊比斯對視的索菲婭並沒察覺青年的心思,誠實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我過去都住在鄉下——我的爸爸是那一片的包稅人,管理著洛南領主的六個村莊與兩片莊園。兩年前,爸爸和媽媽失蹤了,我後來才知道他們去了聖都,所以就一個人去了那裡……」
原來是包稅人的女兒。
難怪這姑娘看起來既有教養,又帶著農村來的土氣——如果她一直都住在父母所屬領主的莊園,卻又總是接觸奴隸與農民遠離上流社會,變成這樣子就不奇怪了。
伊比斯一邊暗自思忖,一邊聽著回憶起了傷心事的索菲婭繼續說道。
「但是,我卻找不到爸爸和媽媽的蹤跡,好像根本沒有誰看到過他們一樣……然後,有一天老師就找到了我,把我帶到了公共墓地。我在那裡用鏟子一個人挖開了那個最新的大葬坑,看到了……」
她說不下去了,越來越低的聲音變成了哽咽。
看樣子,索菲婭的父母應該也是星佔會血案的死者。
伊比斯輕拍少女的肩頭作為安慰,心裡卻升起了一股古怪的念頭。
那既非愧疚,也非作為行凶者不被發現的竊喜,而是……一股莫名其妙引人發笑的荒誕感。
假如真有所謂的正義與公道,會在那一晚上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佔有這位可憐無辜的少女麼?
他在心中哂笑,再度為自己冷酷而無情的行事准則感到心安理得。
正因為這世界就是這種不講道理的模樣,識破那些虛假的誡命才是明智之舉。
因而,這時候最正確的做法,便是假意安慰詢問她對那場血案的瞭解程度。
「究竟是誰害死了他們?」
「……不知道。」眼中閃爍著淚花的索菲婭搖了搖頭,「但是,老師說,那肯定和亞神們有關係……我以前,總是以為亞神們真是被母樹眷顧的長子,可那之後才知道他們的真面目……」
星佔會是否認亞神擁有神性的群體,他們只是將之視為竊取了母樹力量的普通精靈。
他們在受到亞神敵視的同時,也在暗地與之對抗蒐集了不少黑幕材料。
而那場血案從事後來看,興匆匆地開始誅殺星佔會殘黨的各路亞神們確實有著最大的嫌疑。
「唔,作為離風神最近的身邊人,我確實得說這些亞神並不像大部分眼裡的那樣光鮮亮麗。你能想象的最為骯髒齷齪的事,和他們私下裡的那些行徑相比不值一提。」
自己現在的人設是「反叛了風神的人類家族養子」,所以說些老姐的壞話也沒關係。再說了,這可都是真情流露的實話實說。
「嗯……所以我那時候就發下誓言,無論如何都要為爸爸媽媽復仇——我必須要親手剜下那些兇手的腦袋,無論他們是誰……」
伊比斯心中一凜。
他從最開始就考慮過利用黑貓和少女完成任務目標之後就要將他們處理掉,畢竟清理知情太多的人物是善後必要的一環。
但親耳聽到了如此刻骨銘心的仇恨宣告之後,青年依舊感到了些許震動。
他對索菲婭的第一印象是有些膽小自卑的乖乖女,現在看來,她仍然是會對自己產生威脅的危險人物——假如自己暴露的話。
還是轉移話題吧。
「那麼,你們來這裡是和冬神埃拉里昂有關麼?難道他也是那個血案的兇手之一嗎?」
冬神當然不可能是那場血案的幕後黑手,對此伊比斯再清楚也不過了。
但關鍵的是精靈少女對此怎麼想。
如果她能夠轉移仇恨目標倒是最好,不過,索菲婭還是給出了意料之中的回答。
「我不知道,前輩。」她說,「我們來這裡的理由…唔……讓老師來解釋吧,我說不太清楚……」
一棟似乎是獵人小屋的建築出現在了眼前,看來這裡就是目的地了。
隨著那只蹲坐在門口的被稱為「老師」的黑貓出現在視野中,少女又變回了最初那個有些膽怯與害羞的模樣。
這時候,天空再度下起了小雪,於是兩人趕緊走向了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