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漩渦
與數日未曾見面的妮芙絲相遇,本該是件令人激動的事,然而剛剛做了虧心事的科克卻有些慌了神。
他才說服自己相信提前取走戰利品中的一份是理所應當,可一旦站在了這位神情清冷的白髮少女面前,被她用銳利的湛藍瞳孔直視,被掩蓋起來的心虛感也會不由自主地鑽出來。
「你在這兒做甚麼,科克?」
詢問只不過是變相的打招呼,答案其實早就已經在心中了。
飄散在空氣中的血腥味足以讓嗅覺並不十分靈敏的龍女也能察覺到異樣,本該忙碌熱鬧的碼頭更是冷清異常,臨街的屋門都緊閉著,只剩下了數個躺倒在血泊中的死傷者淹沒在若有若無的呻吟里。
顯然,之前伽利托斯所說的幫派火並確有其事,自己也並沒有能夠趕上阻止……少女的心情顯而易見的低落了下來。
「嗯……給碼頭幫一點顏色看看。」
「也就是說,還是打架鬥毆嘍。」
事實上,這樣的流血衝突性質可要比單純的打架鬥毆惡劣得多。
對此心知肚明的妮芙絲還是下意識地嘆了氣,像個埋怨子女不爭氣的老媽子一樣表達著不滿——和事態的嚴重程度無關,這是她和混混們平時的相處態度:通過表露出微妙的態度差別,就能間接矯正他們的行事風格。
但她很快反應了過來現在不是那種氣氛,便收斂表情保持了沈默。
科克也不敢說些甚麼,小心地揣測著少女的真實想法。
他盯著她,她卻在觀察碼頭和倒在路邊的傷員,不知道在想甚麼。
這已經是相當不禮貌的怠慢態度了,但科克卻沒有感到任何被冒犯的不快,視線完全被龍女所吸引——他的目光無法從少女姣好的面容上移開,心跳也隨著她的搖頭嘆氣而劇烈起來。
幫派里的夥伴們總是覺得這位氣質特殊的龍姑娘難以接近,科克當然也贊同這種看法。
她的舉手投足無一不散髮出與外環貧民窟格格不入的氣息,哪怕混混們和她之間沒有發生過甚麼僵硬的衝突,少女不經意間表露出的對混混身上髒污的反感以及市井作風的不贊許也讓夥伴們感到隔閡。
他們不敢惹怒或疏遠這個力氣恐怖的可怕女孩,和她的互動交流中也保持著微妙的距離,不會像幫派成員平時相處那樣投入太多熱情,算是回應她看似主動結交卻實際上劃清界限保有餘地的清冷態度。
然而,科克偏偏覺得這樣的妮芙絲有股莫名的魅力。
無論是偶爾蹙起的彎眉,還是平靜淡然的容顏,她就像泥塵中遺世獨立的冰稜之花般惹人注目。
想要和她說話,想要被她在意,想要靠近過去與她親近——儘管找不到話題的科克無法開口,尷尬的氣氛也讓他只覺得自己像是在被針扎,沈默終究還是被精靈青年主動打破了。
「好幾天沒看到你了,連個消息也沒有——是不是最近在忙?」
「嗯……算是吧。」
沒有回轉腦袋的簡單回應過於敷衍了,意識到這一點的龍女收好思緒,轉過頭來直視科克有些躲閃的目光。
「是一些不可抗力因素。我這幾天不在聖都,不是在有意躲著你們。」
明明如實說出真話就可以了,為甚麼要用謊言來增加自己話語的可信度呢?
妮芙絲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會有這樣下意識的反應。
是因為社會性得到了成長,學會功利性地修飾話語來引導至自己期望的後果了嗎?
見到相信了這番說辭的科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愈發感到難過的龍女心情更加低落了。
……不,現在不是顧影自憐的時候。
在這裡敘舊糾纏也不會有進展,最重要的還是把握住現狀——要介入事態的話,在這裡和底層混混應酬是沒有任何效果的,必須去找帕納齊……
在她出聲詢問之前,重新恢復信心的科克突然發出了邀請。
「一會兒會有個宴會,你來不來參加?」
「宴會?」下意識將要抬高聲調,妮芙絲頓了一下,小心地把尖銳的鋒芒藏好,「……不了,我有事。」
她無意參加這種戰鬥結束之後的慶祝活動。
上一次會同意,是因為那場鬥毆是正當的防衛,和當下的局面截然不同。
只是這樣的拒絕畢竟會帶有疏遠的意味,即使是科克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如果是平常,他肯定會因為這否定的態度而羞愧得說不出話來。
但不久之前的褒獎讓他的心態稍微發生了變化,此刻便從委屈之中孕育出了輕微的怒意。
「你是不是覺得我做了錯事?」
「雖然我恐怕沒資格這麼指責……」想到不久之前自己造成的殺戮比之更甚,猶豫了片刻的妮芙絲還是點了點頭,「但我認為確實如此,這不是健康的生存方式。」
武力被壟斷的時代還遠遠沒有到來,廉價的暴力對於平民們仍然是觸手可得的謀生技能。
雖然知道不能指望混混們會有別的一技之長可以倚靠,龍女還是不願意看到他們走上這條道路。
「是紅珊瑚商會雇傭你們來這裡對付別的幫派的吧。他們許諾的報酬是金錢麼?如果你們實在缺錢的話,我也會來想辦法幫忙。」
如果是因為手頭拮據而接受了雇傭,那就應該幫助混混們取得收入。
少女明白那可能需要的金錢數目顯然和作為奴隸的自身無關,不過她有私藏起來的財富——那是深埋在腦海裡的無數知識,雖然大多瑣碎而未經整理,卻是擁有著超越性的力量。
只是幾個呼吸間,她就已經想到了幾樣可能會帶來利潤的商品。
雖然具體的技術路線還需要動手測試才能確定,這些實現難度並不高的物品一旦成功投入生產,肯定能幫助血尾幫擺脫困境。
不過,這樣會不會造成反方向的不平等呢?
之後也有必要權衡技術擴散或技術壟斷的可能性與利弊,確保這些進步能夠使大部分人收益……無端煩惱了一會兒尚且過遠的念頭,再度回過神來的妮芙絲才注意到了面前精靈青年的神情有些不對勁。
「這不光是錢的事。」
「那是甚麼?」
「是……應該…是機會。」不善言辭的科克絞盡腦汁地想到了能夠將自己想法具體形容的語句,磕磕巴巴地敘述起來,「這、這不只是錢的問題……這次不光是商會,其實是綠牆裡面的上等人的委託。那……那可是阿扎爾,我們這種人一般是絕對沒機會去結識的……萬一走運的話,說不定就能向上爬……」
「向上爬,很重要嗎?」
面紅耳赤的盡心解釋,得到的卻只是女孩輕描淡寫的質疑,感到被輕蔑了的科克情緒變得激動起來,氣急敗壞似的高聲反駁。
「難道不重要嗎!如果有機會離開的話,誰會願意住在外環啊!要是能夠擺脫外來者的身份更加靠近母樹,搬到更裡面的地方去的話,就不用一群人睡在屋頂破了的房子里了!也不用累死累活地賺生活費,還不用被中環的有錢人瞧不起……」
對於外環的居民來說,想要往聖都中環搬去是件極為困難的事。
並不是說有甚麼門檻存在,但僅僅是購置房產的錢財就超出他們的能力,往往只有那些控制了一片街區的幫派才會有這樣的財力。
血尾幫雖然也攢過一筆錢,卻因為幫眾們的賭博而都虧損了個精光,現在幾乎是傾家蕩產的狀態了。
科克當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他決心用行動證明自己的問心無愧——舉起滿是珠寶金銀的錢袋,他向面前的女孩展示這些寶貝,抬高音量大聲解釋。
「這些,都是他們藏起來的東西——肯定是些不乾淨的錢財,就算拿走也沒關係,算不上是偷搶!」
「唔……」
聽著精靈青年的正當宣言,望向這堆光彩炫目的財寶,少女的眼神中卻沒有任何貪慕的神色,只有一絲……憐憫。
上交戰利品明明是很講義氣的行為,為甚麼在她眼裡又變得不堪、像是做了甚麼壞事嗎?
科克的聲音中忍不住帶上了些氣憤。
「錢有甚麼不對!」過重的語氣只有這一小句,隨即變成了懇求一般的低聲下氣的解釋,「這不是我的錢,都是幫派的財產。我可不是為了自己才這麼做的。」
「我知道……我知道的。」妮芙絲嘆了口氣,露出了柔和的表情,「不,我不是說……我的意思是,我『理解』你這樣做的理由,也沒有甚麼批評的意思。但你要是想從我這裡得到表揚……那我也做不到。」
理解和認同並不等同。
但如果沒有甚麼更好的辦法來幫助混混們改變現狀,那麼反對就會變成過度的苛責。
少女並不喜歡道德說教,也能夠理解社會價值在局部最優面前的脆弱,但她的底線還不允許對這樣的行為發表正面看法。
也許真的要從根本上幫助混混們遠離這種生活……眼前的局面還沒有頭緒,妮芙絲的心中又有了更長遠的煩惱。
但她沒有意識到,剛剛那緩和的話語重新給予了某人勇氣——讓他終於下定決心踏前一步。
「妮芙絲……」精靈青年喊出了少女所被給予的名字,「要是我和老大去說,讓他多分我一份的話——我就可以去求你的主人,把你買下來了。如果你願意的話,我甚至可以去花錢去求取亞神賜下予你自由身份的證明……你想要自由,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他勇敢地伸出手,拉住了少女柔軟的小手。
妮芙絲看起來有些震驚,而且,並沒有露出反感的神色或是將手甩開。
一股自豪感從心底湧出,讓科克感到頭暈目眩起來——難道自己的願望真的要實現了嗎?
他輕輕捏了兩下,掌中柔弱無骨的纖細小手嫩滑得徬彿能從掌縫間溜走,溫熱的觸感讓他只覺得置身於朦朧的幻夢……但,下一刻,耳邊方才柔和的聲調變得尖銳而冰冷了起來。
「我不需要。」
「……甚麼?」
「我不需要……」龍女停頓了一下,故意加重了些語氣,「不需要你自作多情的好意。我所追求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如果我想要自由,那早就是伸手可得的東西了。」
又是半真半假的謊言。
被困在這個女奴的身份中的自己固然有自願的理由,受到那傢伙的覬覦與強迫也是重要原因,所謂伸手可得的自由更還只是不著邊際的幻影。
然而,對提議的無動於衷卻不是作假,她還沒有天真到聽不出這裡面更深一層的情愫,因而毫不猶豫地給予了拒絕。
「可是——」
害怕少女從自己面前溜走的科克將手用力捏緊,心臟也砰砰地跳動了起來。
她還沒有把手抽開,是不是說明還有轉機呢?
重新燃起希望的混混鼓足了盡,紅著臉直白地再度發問。
「我喜歡你……」
「我對你沒有想法。」
「那、那……那我怎麼樣才能讓你喜歡啊?」
沈默並不是被直球表白後的震驚所致,而是思索如何將劇目閉幕的長考。
「我從來都只是把你當做方便幫助觀察社會的朋友,根本沒有一絲一毫想要和你相愛的想法」,這樣誠實的拒絕能夠說出口嗎?
足夠讓他打消心思嗎?
既然已經堆砌謊言將對話引導到這一步了,果然還是要按照預案那樣推進下去。
「我不可能和你發展成那種關係。」妮芙絲咬住冷漠的聲線答復道,「我把你認為是朋友,而你就是這麼看待我的嗎?難道你還會暗地裡對我手淫麼?惡心,真可恥!」
被喜愛的女孩所鄙夷,這比任何平淡直接的拒絕方式都要有效。
臉色慘白的科克渾身顫抖,幾乎都要站立不穩。
是被污蔑的話說中了,還是受到侮辱之後感到憤怒呢?
少女只能看著眼前的精靈青年顫動雙唇,卻是甚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見此情形,龍女便繼續出言追擊。
「我一直愛慕著主人大人,所以心甘情願地待在他身邊侍奉他。」只不過接下來半年約定到期就要準備跑路了,「你為甚麼不照照鏡子,想想自己有甚麼能夠比得上他呢?是毫無智慧的莽撞大腦,還是空空如也的乾淨口袋呢?」
這已經不能算是數落缺點,幾乎是在人身攻擊了。
聽完這一番話的科克已經面如死灰,徬彿下一刻就會摔倒在地,只是依靠著緊握的手掌作為支撐才不至於倒下。
於是她在最後又冷冷地補上了一句話。
「你握夠了沒有?」
妮芙絲毫無迷惘地甩開科克,輕輕揮手把他下意識再度伸出抓握的手掌拍了回去。
啪!
哪怕已經竭盡全力輓留,掌中的溫暖終是乾脆利落地離去,甚至留下無情的巴掌作為被輕薄的回擊。
愣在原地的科克只覺得手背吃痛,傳入耳中的話語更是讓他心臟絞緊,無法呼吸。
他痛得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少女的背影離去——直至最後也沒能看見她回心轉意的奇跡發生。
……
真是惡心。
她捂住肚子,拼命抑制著胃部抽搐的痛苦。
並非吃壞肚子或是遭到了毆打,只是心情特別難過,所以腹部開始痙攣罷了——這或許是人類半身所遺留的生物特性,在龍類的知識庫中未見記載。
只是即使不知原因為何,還有比肉體上的疼痛所更難過的悔恨之情刺痛著大腦——剛剛的話,說的實在是太過分了。
年輕氣盛的男孩會對異性產生性幻想,這是極其正常的事。
但這份朦朧的情緒若是被愛慕之人硬生生地撕扯開來丟在面前,侮辱之中所余下的就只有鑽心的痛苦了吧。
能夠做出這種事來的自己,真是惡毒得令人作嘔。
他一點錯也沒有,但兩人從根本上就不適合。
無論從哪個方面看,自己都是毫無疑問的加害者——抱著功利的心情開始這段關係,明知會被愛慕也不明確劃清界限,最終還有用如此惡心的方式傷害無辜的朋友……一切都是因為沒有在最開始就用堅決的態度斬斷幻想,明明只是在利用他,偏偏心懷僥倖而溫柔以待,期望曖昧的氣氛不會被捅破。
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但是……即使自厭之情已經滿溢而出,前進的腳步也不能停下。
就算排除了自己的主觀想法,考慮到那傢伙不會讓自己從掌心溜走,答應提議的客觀可能性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況且,如果讓那傢伙知道了科克對自己的情感,最壞情況下會讓他對這個無辜的精靈青年產生敵意。
將女性視作物品的奴隸主會如何對付只是貧民的財產覬覦者?
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儘管那傢伙多次聲明允許自己放縱肉慾濫交,真要面臨這種情感上的抉擇與偏向,誰知道他會不會微笑著心生歹意呢?
所以,為了科克本人著想,必須用最為堅決果斷的方式斬斷他的念頭,任何產生轉機的幻想都不能給他留下。
考察已經完成得差不多了,以後也可以逐漸和血尾幫切斷聯繫。
自己終究是個外人,與其忍耐著混混們的惡習強行無視觀念分歧去與他們打交道,逐漸疏遠至陌路算是最好的落幕了。
原本打算去找帕納齊的計劃也要作出更改,換成更激進一些的行動:去直面造成這些的罪魁禍首,和那傢伙對峙拿到想要的情報。
那傢伙——名為伊比斯的,藏身在精靈社會中的人類異類,也是將自己一步步引誘到這種地步的禍首。
雖然日常中與他相處的時光平心而論還算愜意,但那傢伙也會做出令人不快的亂來舉動。
他的性格毫無疑問極端自私惡劣,只不過暫時還看不出社會危害性,所以兩人才能相安無事。
但這次不一樣,驅使幫派攻伐的行為無異於殺人,絕不能再對其視而不見。
想到這裡,腹中的絞痛稍稍減輕了些。
少女咬緊牙,某種急迫的焦慮感開始佔據思考,迫使大腦無視不適感運轉起來……儘管迄今為止自己面對他時都是處於下風,但並不意味著自己毫無還手之力,假身份下的真實面容正是那傢伙的破綻所在。
可這個破綻具體要如何利用呢……目前實在想不出來妥善的處理方式……
躊躇與迷茫間,宅院的大門不知不覺就出現在了眼前。
……
「啊……妮芙絲姐姐!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見到捂著肚子的白髮少女出現在門口,正在打掃衛生的諾婭嚇了一跳,趕忙扔下掃把過來攙扶。
少女卻沒有回應她的好意,只是搖了搖頭髮出意味不明的自語聲。
「不要緊,我沒有生病……不,可能還是有點要緊的……算了,這不重要。你能不能幫我拿點水來?」
「我這就去!」
瘦弱的精靈女孩沒有猶豫,快步跑向了後廚。
少傾,她就邁著搖搖晃晃的腳步吃力地抱著一桶水回到了客廳,來到了坐在樓梯邊的妮芙絲身旁。
少女已經沒有捂著肚子了,原本緊繃的嚴肅的表情也已經換成了禮貌的淺笑,向著諾婭點了點頭。
隨後,她接過木桶,咕嚕咕嚕地豪飲起來。
「呼……哈……渴死我了。」
諾婭已經不會對眼前的這一幕感到奇怪了。
儘管對這個長了尾巴的古怪女孩的第一印象是可愛,在見識過她單手搬動櫃子的力量與上躥下跳追趕飛出廚房的公雞的活躍後,名為妮芙絲的少女在諾婭眼中的形象就變得微妙了起來。
不過,有一點她是能夠肯定的——這位妮芙絲小姐也是個不會在意自己體質的好人。
初次見面的那一日,她在浴池里見到自己下身的異常後也沒有露出任何好奇以外的情緒,之後的相處中更是完全沒有對性別錯亂的自己感到介意。
以前在家裡時受盡了歧視,沒想到來到聖都之後就遇到了不止一個像主人一樣的好心人,真是幸運女神垂憐。
「沒事吧,妮芙絲姐姐?」
「沒事……坐一會就好了。」
也不知道是喝飽了水還是短暫的休憩有了效果,白髮少女看起來恢復了精神。她搖晃腦袋左右掃視了兩圈,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了古怪。
「其他人呢?前廳里怎麼就你一個人在打掃?」
「他們都在後面吃午飯……」
現在確實該是午飯的時間了。雖然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一時找不出頭緒的妮芙絲也只是搖了搖頭,繼續向諾婭詢問真正重要的問題。
「伊比斯現在在哪裡?」
「那個……主人現在還沒有回來。作證沒花多少時間,但他讓我先回家,好像是還有事要辦……」
聽到少女對主人直呼其名,諾婭也覺得詫異了起來。
儘管這位好心的姐姐表面會對主人恭敬,私下裡倒是不怎麼使用敬稱來代指主人。
之前自己認為那是兩人之間超越主奴的親近表現……難道是弄錯了嗎?
她小心地窺探龍女的側臉,從那精緻的容顏上看出了顯而易見的怒意。該不會要吵架了吧——諾婭心裡產生了不妙的預感。
「那個…姐姐是有甚麼煩惱嗎?」
她小心翼翼地出言試探,心臟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有些平日看似溫和的人,發起怒來會有相當可怖的另一面,這點諾婭再清楚也不過了。
「煩惱…唔……」
少女躊躇了一會兒,稍稍收拾了心情之後才再度開口。
「應該說察覺到了自己的性格缺陷吧。對犯了錯誤的朋友過於嚴厲,面對溫柔的混蛋時的態度又太過軟弱——這是不是太過…唔……太過窩里橫了呢?」
「這個……」
「就算初衷是希望朋友變好,也很容易讓他覺得我是在無理取鬧,對吧?」妮芙絲再度嘆氣,「朋友之間也會有意見分歧。可要是這種分歧實在太大又怎麼樣呢?是要繼續一意孤行把想法強加到他們頭上,還是應該乾脆結束這般不適合的友誼呢?」
諾婭沒法給出甚麼建議。
要說的話,她之前的人生太過乏善可陳,實在無法對友誼這種奢侈品作出評判。既然不存在經驗,剩下的也就只有「正確」的勸告了。
「妮芙絲姐姐應該珍惜朋友啊。雖然會吵架,只要坦誠地把想法傳達過去,為朋友著想的心意是肯定能夠得到理解的……」
「……我知道了,感謝你的鼓勵,諾婭。」少女當然聽得出這份鼓勵背後的空洞無物,因此也只是笑著搖了搖頭,準備切換話題,「說起來,你以前是……住在某個大家族里的,對吧?我有點想瞭解一下……」
她的話還未說完,偽裝出的禮貌性笑容突然消退——隨著青年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兩人的談話理所當然地中斷了。
嚴肅的神情重新浮現在妮芙絲臉上,而察覺了這一點的諾婭則是第一時間按住長裙站起身來,向著步入大廳的伊比斯行禮。
「主人!我……」
「別緊張。你們坐在地上幹甚麼呢?」
「我有事情找你。」
背後,半龍少女淡漠的話語打斷了諾婭對於該如何解釋現狀的思考。
她已經站起身來,冷峻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緊了青年。
事態在一瞬之間發展到了諾婭無法理解的程度,使她宕機在了當場,只是在原地無助地啊啊驚叫著,成為了針鋒相對的兩人間的旁觀者。
「到我房間里去說好了。」伊比斯看起來並沒有對這感到意外,「這裡不是說話的場所。」
「……好。」
妮芙絲微微頷首,沒有像女奴該做的那樣等待主人先行,而是管自己先一步上了樓梯。
青年對此居然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徬彿理所應當一般邁開腳步跟了上去——經過諾婭身邊時,他才像是剛剛想起了這位小觀眾一樣,對她下達了指令。
「你把門關好,回自己房間里去。其他奴隸雖然不會亂跑,保險起見你也去通知他們一聲,不要跑到樓上來。」
他們之間果然不是尋常的主奴關係啊。
這幾日一直縈繞在諾婭心頭的疑問終於得到了確認,讓她看向青年的目光複雜了起來。
不過,只出現了一瞬間的短暫好奇心很快就被膽小所覆蓋,驅使著精靈女孩小跑起來開始執行命令。
……
「你臉色真難看。要喝茶嗎?」
「……不用。」
見到討好的招呼只換來妮芙絲的冷臉相對,伊比斯對於談話的性質算是有所預感了。
他關好房門,慢悠悠地踱步到窗邊拉好木窗板,隨後保持微笑來到了女奴面前——不,接下來的對話中,她的身份可就不是自己的女奴了,可不能再擺出放鬆警惕的隨意態度。
「那麼,擺出這麼一副嚴肅的樣子,你準備和我說些甚麼?」
「你揣測人心的水平這麼高,為甚麼不來猜一猜呢?」
很好。不像平時那麼正經而是用這種譏諷的語句作為起頭,這樣的態度顯然不是商討而是問罪了。稍稍沈吟片刻,青年很快就得出了答案。
「也就是說,你上午無視禁足令出門去了嗎?我還以為你是那種守規矩的性格,可不會趁主人不在偷跑。」
最後半句並非失算的懊惱,而是乘隙而入沖淡氣氛的戲謔。
內環各大家族的月度會議其實並不隆重,很多時候甚至都會因為沒甚麼議題而變成閒聊談天的場合,不過即使是這樣一般也會持續上大半天,因此出門之前自己早就有了這姑娘會溜出門去的心理準備。
只是今日會議持續到一半就不歡而散,提前回來的自己還以為平時一出去就是一整天的妮芙絲是乖乖在家裡休息了半日,卻沒想到她也是外出歸來。
「……」
讓氣氛輕鬆起來的話術沒有起到效果。也就是說,她對外面的現狀也算知道得差不多了。伊比斯嘆了口氣,終於還是放棄了緩和氛圍的嘗試。
「你知道嗎,事態一點點偏離掌控的感覺特別煩人——本來半年的時間就不長,再加上老姐意料之外地托付了任務,我原本準備的調教計劃一直被擱置。光是最近幾天,我就一直在參加宴會,拜訪阿扎爾家族的成員們,都沒有時間和你增進感情。再加上今天這檔子事兒,原本一切順利的好心情都不剩下多少了。」他搖了搖頭,「行吧,就和你想的一樣,是我收買了外環的那些幫派,命令他們主動擴張地盤。然後呢?」
譏諷的表情從少女的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蘊含了憤怒的冰冷。她咬著牙,抑制住情緒波動擠出了詰問。
「你為甚麼非要把他們扯下水?」
「甚麼?」
「別裝傻!我問,你為甚麼要牽扯到我的朋友!你在引誘他們墮落!」
「為甚麼?因為血尾幫方便又好用,雇傭起來的價格也便宜。」無視龍女銳利的目光,伊比斯毫不在意地解釋道,「再說,這些混混們遲早有一天總會像你說的那樣墮落,他們能在污穢橫行的外環保持現在這種狀態本就不正常。帕納齊確實為此付出了許多努力,甚至沒有像其他幫派那樣不擇底線地參與娼妓之類的行當,憑空少了一大筆收入。只不過,這種逆流而為的行動實在是太過天真了,整個幫派並不都會像他一樣甘於貧困,最終還是會向金錢和權力低頭的。」
就邏輯而言,這樣的推斷似乎沒有矛盾,作為佐證的論據也不像是無端捏造。
平時經常和混混們在一起的妮芙絲自然能夠感受到,這些年輕的小伙子一方面惡習並不嚴重,一方面也總是顯得經濟拮據。
然而,此刻她也沒法完全相信這番推論,只能將這段話作為可疑證言處理。
冷卻大腦,換個方向重新思考。
以這傢伙的立場上看,能夠帶來利益的行動是不會因為自己的反對意見與道德批判而終止的。
這點本該是對話的基礎與共識,剛剛卻被自己遺忘在了腦後……那就是之前本該被壓制下去的盛怒在乾擾思考。
現在真正要做的是確認這傢伙的態度——他選中血尾幫的理由真的這麼純粹嗎?
「你在利用血尾幫的時候,是不是把我和他們的交情也考慮進去了?」
自己是外來者,而這傢伙是本地的野心家,不存在甚麼能夠成立的效忠關係。
倘若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是否,那麼天平上這傢伙存在的危害性就必須判定得增大——自己的調查活動一定會產生和當地人的羈絆,而這傢伙要是會為了惹怒自己而刻意為惡,那麼之前相安無事的約定就必須作廢。
極端情況下,如果天平上危害性的這一側觸底,就必須考慮像之前殺死奴隸營地中的精靈那樣刺殺這個混蛋……為此現在開始就應該進行偽裝。
緊張的想法從龍女的腦海中閃過,讓她感到手心開始微微發汗。
而伊比斯則是一如既往地態度隨意,徬彿沒有察覺到這個問題背後的深意一般誠懇地做出回答。
「你在想甚麼呢?雇傭血尾幫,無非就是三個簡單的理由而已。」青年伸出三根手指,「首先,他們剛剛欠了一大筆錢,因此在報酬上就有了討價還價的餘地。雖然從各方面看沒怎麼做過髒活的混混們作為打手的質量比不上其他幫派分子,考慮到價格便宜的因素,實際上性價比相當不錯;其次,他們是真的沒有任何後台,所以雇傭起來不用有甚麼顧慮,是極其省心的選擇。最後呢,就是和你有關了——這些行動實際上是阿扎爾家的意志,實際上也是與這個強勢家族結交的機會。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選中了血尾幫,作為對混混們的提攜。這明明是在為你的朋友考慮,你怎麼又來怨我呢?」
「你——!」憤怒的情緒再度湧上了少女的腦門,「你這是甚麼混賬理由!讓他們去進行幫派爭鬥、去殺人,卻說是為了他們好!」
「不然呢?難道不是你在一廂情願地認為這樣對這些沒機會向上爬的外環窮鬼是有害的嗎?混混們都沒有不願意,現在就只剩你的反對聲音最大了。」
「就算他們被利誘了,我作為朋友也應該——」
「哦,朋友——!」伊比斯誇張地拖了個長音,「難道不是居高臨下自詡拯救者的老媽子,一廂情願地讓看見曙光的地底人接受想法放棄奮鬥嗎?」
他沒有就這樣在嘲諷完一句之後停止,而是繼續對著氣得胸膛起伏的妮芙絲揚聲說道。
「朋友之間會分享情緒,會產生共鳴,會出於義憤而一同行動。但你又是怎麼對待混混們的呢?難道不是你拉著他們跑來跑去,還強迫他們按照你的要求來改變生活習慣嗎?除了麻煩他們陪你過家家以外,你有幫助過這些『朋友』們改善現狀嗎?」
這其實是相當不講道理的指責。
眼前的女孩只是個小小的女奴,以社會身份而言算是個甚麼謀生手段都沒有的寄居在自己家的閒人,按常理來說就不能指望她能讓外環的數十個混混們變得富裕起來,就必要性而言也沒有責任這麼做。
不過,考慮到她多管閒事的性格以及經常無端陷入悲憫之中的思考方式,這樣的攻訐說不定正好。
青年的想法沒有錯。
哪怕已經因為憤慨而氣喘吁吁,咬著下唇的半龍少女仍然拼命抑制住了快要爆發的情緒。
倘若是無憑無據的聲討刁難,大可以直接回以嘲諷之笑,然而此刻她的躊躇猶豫就愈發證明瞭這番言論戳中了少女的痛處。
事已至此,他便繼續出聲追擊。
「為甚麼不早點認清現狀呢?你和那些混混之間有著無法跨越的隔閡,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他們會畏懼你、討好你,或者戀慕你,唯獨不會對你產生你想要的那種友誼——你自己對此不也清楚得很嗎?誰會願意結交一個從不袒露自己又總是要求別人規訓別人的刻薄異性呢?」
「閉嘴!」
少女終於沒能忍耐住,爆發出急不可耐的呵斥聲。
伊比斯乖乖地閉上嘴沒再說話,投來的眼神中卻依舊滿是譏諷之色。
深深呼吸平復心情之後,妮芙絲沒有再出聲反駁或解釋,只是在無言的沈默中思索起來。
他說的並非不無道理。
然而……這沒有意義,自己和混混們的關係究竟如何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接下來該怎麼辦來改變局面。
深呼吸結束後,少女面向青年,咬住沈穩的聲線提出了要求。
「你要如何才能放過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