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將打滿的水缸用木板蓋上後,奈妲疲憊地揉了揉腰。
要滿足宅邸中居住的主僕二人與其他奴隸們的用水需求,她必須在天微亮時就起床,前往供聖都居民使用的河渠里挑水,並一直忙活到朝陽完全升起。
本來,這樣的重擔不該落在一位帶著孩子的母親身上,然而在一眾體弱身虛的奴隸中,曾經是獸人部落中有名獵手的奈妲已經是不多的適合乾重活的人選了。
接下來,她可以有一會兒休息的時間,去照顧自己驕傲的小男孩——那是上一個主人指定給奈妲的獸人丈夫所留下的遺產,是她生活中不多的快樂源泉。
之後,她就要去幫其他人的忙,用儲物間堆著的幾卷舊布製作奴隸們的新衣服。
雖然奈妲以前只會處理各種各樣的獸皮,多這一個人手也能更快趕上在寒冬完全降臨之前把奴隸們禦寒的衣物準備好。
此外,除了維護好宅院的整潔與乾淨,就沒有甚麼非得要做的任務了。
和曾經度過的奴隸生涯比起來,被買下之後的生活出乎意料地閒暇——奈妲本來以為,自己會被某個看中了獸人傻力氣的新主人買下,送去礦山、採石場或者種植園,最糟糕的情況下會和自己的孩子分別。
可是,她從沒有想到過自己也有能夠成為「房子里的奴隸」的一天。
不用躺在糟糕的棚子里,不用和牲畜睡在一起,還能有屬於奴隸的房間——雖然要和其他奴隸們一起擠在那個不算寬敞的空間里、雖然那房間里沒有床,只有滿地的竹席作為鋪位,但仍然是極為寬宏的恩賜。
相比這樣一處能夠遮風擋雨的庇護所,諸如其他奴隸們的體臭和呼嚕聲這樣的小事都根本不足掛齒了。
小心地脫掉滿是泥濘的草鞋,赤著腳踏入宅邸的奈妲小步快走,徑直向著廚房旁邊的兩間雜物室而去——那就是奴隸們的住處了。
路過樓梯下方的碗櫃時,奈妲偏過頭,果然看見了矮人園丁那標誌性的黑色光頭。
「黑顱,你擺出這姿勢是在做甚麼?」
被稱為黑顱的、早已失去了原本姓名的矮人也是奴隸中的一員。
或許是因為那滿身可怖的深黑斑痕,不管是誰都不太願意與他待在一起,因此他便沒法其他和奴隸們一起同住,只能一個人睡在樓梯下方的碗櫃間中。
此刻,這個滿身橫肉的矮小壯漢正雙手交叉搭膝,努力直起身子跪坐著。
「我在向岩山神祈禱妮芙絲小姑娘的平安。」
保持著古怪姿勢的黑顱答道,「昨夜地下的慘叫聲太過令人不安了,希望那恐怖的處罰不要傷害到她,也希望她不要被主人給拋棄了。」
奈妲愣了一下,突然用獸人女性特有的粗獷聲線大笑起來。
「你不會以為主人對她用了甚麼酷刑吧?」
想到這個一直被旁人躲著走的渾身黑斑的怪矮人或許從未理解過甚麼是交歡,奈妲只好收斂了一下放肆的笑聲,「你不用擔心,妮芙絲小姐沒事——她身上沒有傷。你把自己關在碗櫃里,肯定沒有看到她早上和主人一起出門了。」
聽到了令人安心的消息後,黑顱長吁了一口氣,神情也安穩了下來。然而奈妲卻顯得緊張了起來。
「你自己要當心點,黑顱。要是你還在向岩山神敬拜的事被別人看到了,也許會像那個小女孩一樣被主人趕出去。」
見過類似事例的獸人母親警告道,「奴隸必須要信仰精靈的亞神,不能再信仰自己的神了。我從前的丈夫就是偷偷在腳底心畫了狼靈的圖騰,被主人發現活活打死了。」
經她這麼一提醒,黑顱也重新繃緊了心弦。環顧四周沒有發現其他奴隸後,他對奈妲點了點頭。
「我們現在的主人信仰的是哪位亞神?」
奈妲也不知道,只能回以搖頭。
說到亞神,那樣孱弱的傢伙們怎麼能算得上神明呢?
那株名為弗拉希納斯的巨樹尚且有些受信的道理,可她無法理解,為甚麼精靈們能夠理所當然地對著明顯是同為精靈的所謂亞神頂禮膜拜——從沒有誰來解答過奈妲的疑問,因而,熟知各個部落守護者的獸人也從來無法將精靈的亞神與那些巍然的巨獸聯繫在一起,只能空洞地遵循主人的命令復誦著祂們的名字。
見黑顱煩躁地抓撓著無毛的頭顱,奈妲也只好出聲安慰。
「等妮芙絲小姐回來,我們去問問她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用矮人語嘟囔了一句甚麼,神情頹然了下來。
有的奴隸會心安理得地轉身頌贊異族的神明,但也總有堅守信仰的傢伙在。
儘管奈妲本人對此是無所謂的態度,但黑顱的樣子勾引起了她的回憶,便忍不住出聲發問。
「你也是被精靈們抓來的嗎,黑顱?」
奈妲已經見過了不少生而為奴的同伴都理所當然地信奉精靈的亞神,那麼還能抱有對本族神明留念的黑顱或許是和她遭遇了相同的命運。
然而,她卻得到了個有些出乎意料的回答。
「抓來?不……我從出生開始就已經是奴隸了。」
生來就是奴二代的矮人壯漢嘆了口氣,「但我又和別的奴隸不一樣。自從身上開始長出黑斑,我就不能再和其他奴隸們待在一起,只能單獨住在鐵制的牢籠里。別的奴隸要在碼頭搬運重物,而我就只能像個動物一樣供人觀賞……沒人願意接近我,只有媽媽會在夜深人靜時靠近籠子,毫不在意我身上的醜惡詛咒而拍打我的背脊,為我講述岩山神的傳說故事……」黑顱那看似猙獰的怪異面容也因為回憶而顯得柔和了下來,「……我想我媽媽了,從我被舊主人賣掉以後已經過去幾十年,不知道她的腿痛好些沒有……」
豆大的淚珠滑過矮人無毛的黑皺面皮,一旁的奈妲卻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流淚。
她當然也不敢上來接近黑顱,那全是黑斑寸毛不生的皮膚實在驚悚,即使是靠近都會感到惡心。
猶豫了一會兒後,她決定說些甚麼安慰的話。
「不用太過擔心。或許你的阿媽已經魂歸天際了……」
「——你!你居然咒我媽媽死!你這個惡鬼!」
某種微妙的錯亂感縈繞在奈妲心頭。
她沒想到自己誠摯的安慰反而激起了黑顱的怒氣,眼見著矮人要舉起雜物扔過來,女獸人用矯健的步伐躲到了幾步開外,忍不住嘟囔起來。
「哼!你這矮子,莫名其妙不識好心!你阿媽不去天上,難道還要爛在泥地裡不成?」
獸人並不知道矮人的喪葬習俗就是土葬,矮人也不明白對於過著遊牧生活的獸人而言,沒有力氣的老人早早死去無比正常。
眼見著奈妲離去,黑顱沈默地關上了碗櫃間的小門,將自己的身體重新蜷縮起來。
好不容易有願意與自己說話的同伴了,最終又是不歡而散,矮人的心情低落得像是綁上了鉛塊,不住地往下沈去。
到最後,果然願意觸摸自己的只有媽媽——還有那個白頭髮的小姑娘。
黑顱並不是第一次受到恩惠。
曾經有一任主人讓他獨自打理半廢棄宅院的花園,那是黑顱度過的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然而,從來不曾有哪個主人像這一個小姑娘那樣,絲毫不嫌棄自己的醜陋模樣,還會拉住手把自己拖出碗櫃去識字……
不對。
小姑娘不是主人,只是主人身邊的奴隸而已。
既然她只是奴隸,那麼甚麼時候不走運了被主人厭惡遺棄、甚至悲慘死去也並非毫無可能。
也許昨晚的慘叫就是主人喜怒無常的預兆,不知哪一天她就會像自己曾經見過的女奴隸們一樣,突如其來地就被主人扔出家門,那樣就再也沒有人願意抓住自己的手掌了……
驚悚的靈感讓黑顱顫抖了一下,他急忙重新擺出媽媽傳授的祈禱姿勢,在心中想象出那個巍峨的存在。
「偉大的、令人震顫的巨神啊——請庇佑那個叫做妮芙絲的小姑娘,讓她的心像大理石一樣堅硬,身軀像鍛打的鋼鐵一般堅強……」
即使只會這一句不甚理解的矮人語禱詞,即使從來沒有目睹過甚麼威能,心無旁騖的黑顱仍是虔誠無比地向媽媽心中無所不能的岩山神祈禱著,直到有奴隸來呼喚他吃午飯才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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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被期望著的半龍小姐正在陪主人逛街。
雖說妮芙絲原本就打算找機會好好遊覽一番聖都的,但要跟這傢伙在一起的話,就沒法隨心所欲地自由行動了。
路都不認識的她倒不是有甚麼特別想去的地方,有伊比斯這個本地人伴隨講解也會方便很多,可是——畢竟被拉著東奔西走和自己串街走巷是兩碼事。
從一大早被叫起來開始,妮芙絲就在疑惑自己被帶著走過數個街區是要去哪裡。
說是有甚麼要緊事吧,四處閒逛的伊比斯身上明顯感受不出甚麼緊迫感,隨心所欲的路線也看不出有甚麼最終目的地。
但她也沒真相信伊比斯是在逛街——妮芙絲總感覺,這傢伙的一舉一動都包含著意圖,看似沒有章法的行動卻遵循著不容更改的預訂節奏。
要是放到諜戰劇里,就像是喬裝打扮的間諜在踩點……
那自己算甚麼?
用於偽裝間諜身份的不知情傻白甜嗎?
搖了搖頭拋開思緒,她將注意力放到正在和擺攤的香料商人對話的伊比斯身上。
兩人的話題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從肉桂的價格延伸到了某兩位精靈領主之間的小規模戰爭之上。
不清楚這些領主背景身份的妮芙絲聽得雲里霧裡,紛繁的八卦恩怨中似乎也沒有甚麼有用信息。
然而偽裝成了精靈模樣的人類青年卻是對此極為熱情,還不時用恭維的語氣迎合商人——儘管他的神態語氣輕快活潑,龍女卻從自己主人的身上隱隱感受到了種「目的感」。
他究竟想要從這個話題中聽到甚麼呢?
妮芙絲很快就聽到了那個被她遺漏了的答案。
「……圓木鎮附近的船隻都被徵用走了,那裡的肉桂都堆積在倉庫里運不出來,導致我在薩瓦地區合作的中間人今年拿不出足夠的貨源。所以肉桂的價格上漲了三成——」
「也就是說,等仗打完恢復交通以後,肉桂的價格就能降下來了。」
「這可不好說,老弟。」
商人哼了一聲,「我覺得這場仗沒那麼快打完……要知道,亞神雖然明面上不會干涉領主之間的爭端,可是親戚有難,暗地裡幫忙總不難……」此後又是一串針對某位亞神偏袒某方的嘟囔聲,「……然後呢?就算仗打完了又怎麼樣?要是我的供貨商出了事——你要知道,這種事可不少見,這幫領主搶起咱們這種商人可利索的很,誰都沒法保證他們互相搶劫時不會順手給我的夥伴來一下——那我在薩瓦的人脈可就斷了……哪怕這種事僥倖沒發生,那些寶貝桂樹也不一定會完好無損——上次就是二十多年前,那裡新繼位的年輕領主為了籌錢辦婚禮,粗暴剝皮把桂樹霍霍死了一大片,真是敗家子……」
「為甚麼不嘗試別的渠道呢?我聽說,『綠藤商會』在薩瓦那裡也有人脈和貨源,和他們合作……」
「那不行!那可不行!」
商人咬了咬牙,「英卡納家的女……我是說,『那位』的商會體量太大了,我這種小蝦米送上門去,一下子就會被吃乾抹淨。我的生意還欠著幾百個金幣的貸款呢,要是再不開張,你就只能在井底見到我了……」
「再怎麼說,貴三成也太黑心了,你的貨成色還差……」
「哎呦老弟啊,你去『綠藤商會』的商人那裡是買得到好貨,價格也比我這兒要更高啊。接下來肉桂肯定會越來越少,價格會繼續漲上去的,不如現在買上幾十斤存起來……」
話題又轉回到了貨品的討價還價上來。
妮芙絲揉了揉腦袋。
是錯覺嗎?
明明語氣和神態沒有變化,伊比斯身上的那股隱約的「目的感」似乎消失了……
總不能是自己和他心有靈犀,能夠察覺他不露痕跡的心思變化吧。
她正要回味對話中隱含的信息量,突然注意到人群中正有兩人向著香料商人所在的攤位走來。
面露凶光的兩位來者與其說是客人,不如說是來尋仇的地痞——不用妮芙絲提醒,始終保持警覺的伊比斯也停下了對話,注意到了靠近過來的兩個吊兒郎當的傢伙。
「……嗯?」
這是巧合嗎?
伊比斯沒有將一閃而過的疑惑表露分毫,神色自若地看著不速之客徑直走來,然後不動聲色地微微閃身,將香料商人面前的位置讓給了兩個混混。
「餵,你丫!」名為科克的混混用招牌性的口癖先聲奪人,「敢在這條街區上擺攤,你的保護費交了嗎?」
他的目標當然不可能是更換了變裝的伊比斯——精心準備的偽裝可絕不會被只有一面之緣的混混戳破。
顯而易見,這兩個混混就是衝著香料商人來的。
「是『街道佔據費』,科克,老大要咱們這麼說。」
「對,『街道佔據費』!既然你要在咱們『血尾幫』的地盤上擺攤,就得乖乖把錢交給我們!」
香料商人瞪大了眼珠,露出了一副不可思議的神情。
「母樹啊——這、這太沒道理了!我只是在這裡支了個攤子,你們就來收我的錢,難不成這街道還是有主的不成?」
如果是在哪個領主治下的城市,街道說不定還真是有主的:雖然領主們有的喜歡住在更宜居的鄉下、有的會在城市裡建造宮殿般的住宅,表現得就像不屬於城市的外人一樣,但並不是所有城市都能從領主手上贖買到自治權——這是近些年不少城市裡面那些不靠土地吃飯的刁民們興起的新風尚,用各種方法逃避向領主交租服勞役的責任。
但這裡是聖都,是名義上屬於所有精靈們共享的土地。
現實一點說,要在議會的眼皮底下佔路收錢,簡直是不拿各大家族當一回事。
然而,科克身旁的另一個混混卻譏諷地笑了起來。
「我們甚麼時候說是來收租子的了?我們是來收『街道佔據費』的!你在這裡擺攤,佔用的是這片街區居民的出行空間,難道不應該交點錢彌補一下嗎?」
「波里尼說的沒錯!生面孔,你要在咱們的地盤上做生意,最好老老實實地守規矩!」
面對著咄咄逼人的混混二人組,有些膽怯起來的香料商人還是準確地抓住了他們話語中的破綻。
「那也不該交錢給你們——給你們,就能算是補償街區居民了嗎?你們明明就是來敲竹槓的!」
「吔,你敢說我們敲竹槓?」
怒目圓瞪的科克揮舞著拳頭,完全是一副要衝上來揍人的模樣。一旁的同伴波里尼趕忙拉住了他,對著畏畏縮縮的商人出言開解。
「我這兄弟脾氣不好,老闆,你也別讓我們難做。只要乖乖交點小錢,以後我們就不會為難你了——」
這不還是敲竹槓麼……
旁觀的妮芙絲忍不住在心中作出了吐槽。
看來,這兩人應該隸屬於當地的黑社會團伙——怎麼聖都這樣的地方都能有黑社會啊?
說起來,聖都的公權力機構存在感也太低了,到現在自己都沒有感受到它的影響。
她有許多好奇的疑問想要從伊比斯身上得到答案。
然而青年此刻正優哉游哉地站在另一側袖手旁觀,既看不出想要摻和的意圖,也不像是準備轉身離開。
發現妮芙絲準備靠近過來後,伊比斯比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隨後重新走近了衝突中的三人。
「我不會把錢給你們的!」
香料商人並沒有為混混們扮紅白臉的手段打動,死命捂住了自己的貨物口袋,一副打定主意頑抗到底的樣子。
兩個混混也沒有真的動手,只是在不斷出言恐嚇。
看熱鬧的人群早已經將這處攤子圍了起來,然而令妮芙絲在意的是,似乎並沒有多少人表露出針對混混們惡行的厭惡或敵意……
她正感到奇怪,又有一位浪人打扮的精靈從人群中鑽出,站到了混混們的身後,伸手拍打他們的肩膀。
「哪個不長……我草,老大!你怎麼過來了!」
被打擾了的科克正欲發作,看清拍自己肩膀的是誰之後,立刻就換上了一副帶有畏懼意味的討好面孔。
「我路過。」這個被混混稱為老大的、看起來年紀並不大的黑髮男性神色平靜,「你們又在恐嚇別人了?我有說過不許隨意騷擾居民的。」
大概是商人捂口袋的動作容易令人產生誤解的緣故,以為混混們是在搶劫的老大看起來稍顯生氣。
知曉他脾氣的波里尼趕緊站了出來為同伴辯解。
「老大,這傢伙是新來的。我們這不是聽說街上有新面孔了,就跑過來讓他交錢了嘛。」
浪人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這樣的解釋。
他不再為難混混,來到了香料商人面前。
似乎是為浪人孔武有力的外表所懾,商人的神態變得有些畏懼,目光也不自覺地停留在他腰際的皮制刀鞘上。
「聽好了。要在這片街區擺攤,你就得每個月給『血尾幫』交錢,這是規矩。」
男人用不容置疑的冷淡聲音對商人說道,「相應的,兄弟們也會幫你處理不必要的麻煩,保證你不會受到更多的騷擾——鬧事的、小偷小摸的,都可以幫你擺平。」
他接著報出了一個相當合適的數額。
很明顯,商人流露出了動搖的神色,開始考慮起交錢保平安的可能性來。
一旁的波里尼見狀,恰到好處地起哄起來。
「你不信可以去問一圈,我們『血尾幫』甚麼時候騙過人了?就是拿這錢去雇傭保鏢打手,也不如給我們的效果要好——最起碼,交了錢以後,你在這一片就受我們的保護了。」
「我——」商人的臉色陰晴不定,終於還是咬緊牙關,「不行!我沒有錢,我還欠著高利貸呢!」
「哎呀,那你拿點貨物出來也不是不可以……」
「我沒有錢!」
他再度重復了一遍。
說到底,拿貨物抵扣和直接交錢也沒區別了,「我原本在中環的店鋪為了籌錢賣掉了,現在全身家當就只有這幾大袋子香料——既然你們不讓我待在這兒,我去別的地方還不行嗎?」
雖然是外環,商人所選的這處擺攤地點其實擁有相當高的人流量,這幾日的生意也挺興榮——儘管外環新街區的精靈居民們大多是外來的窮鬼,有機會發筆小財後想要奢侈一頓的人也不少。
放棄這個好去處,對他生意的影響也不小。
不過,想要收錢的混混們真的會讓他這麼容易地離開嗎?
疑惑著的妮芙絲很快就聽到了混混頭子的叮囑聲。
「既然你不準備在這裡擺攤了,記得把東西都帶走,恢復原樣。」
「——等一下。」
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兩方的對話,一直沈默不語旁觀著的伊比斯終於出聲了。他走到浪人身前,微微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想必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帕納齊,在下久仰已久了。」
十多年前,這個男人孤身一人來到聖都,手中的長刀斬落了無數的惡霸匪徒——不過在中內環的上層人士眼中,聲名鵲起的帕納齊只是個在外環窮人間有些名聲的螻蟻而已。
如果用的是英卡納的姓氏,伊比斯自然懶得和這種小卒結交。
但如果是查爾斯,這種程度的交際就剛剛好。
「有甚麼事?」帕納齊仍是一副淡漠的樣子,「少說客套話,直入主題。」
真是個直性子。伊比斯也不再囉嗦,掏出了裝滿金銀的錢袋。
「錢,我來交。」
帕納齊穩當地接住了拋來的錢袋,感受到有異於銅板的觸感後,他的臉色變得古怪了起來。
「太多了。夠他在這裡擺十年的地攤了……你為甚麼不直接把香料都買下來?」
「只有一個月的份是幫他交的,剩下的部分,是要和各位交個朋友。」
面對著商人與混混們投來的懷疑動機的目光,伊比斯聳了聳肩,將不知何時戴上了信物戒指的手展示給了商人,換來了他恍然又愈發疑惑的視線。
「我是他的債主——也可以說是投資人。我想,我應該可以和『血尾幫』的首領聊一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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