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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序

xxwjlcdbd · 凐沒的光芒 · 本章第 1 / 2 頁

剛剛簽訂了半年賣身契的半龍少女妮芙絲正在苦惱著。

不只是因為已經長過了肩膀的雜亂白髮弄得脖子有些發癢,跨在馬背上的坐姿也很累人——與想象中的放鬆愜意不同,真正上手學習之後,她才體會到騎馬是件多麼辛苦的事。不僅是要用大腿夾緊馬身,也得用心保持自身挺直背脊的姿勢,才能讓長途騎行的疲勞減輕到最小。

更令人難受的是,身後還有個說風涼話的討厭鬼,使她總是不能全神貫注。

「你別總擺出這麼一副嚴肅的表情——騎馬需要的是把動作融入本能,像我這樣談笑風生才是熟練的標誌。」

「……我才學了十多天。」

「那已經夠長了。我那時候只練習了三天,就能輕鬆自如地駕馭馬匹快步飛馳了。你明明學別的挺機靈的,怎麼偏偏學個騎馬會這麼難呢?」

與她同乘的叫做伊比斯。英卡納的人類青年,則是妮芙絲名義上的主人。

事實上,白髮龍女的本名並不是「妮芙絲」,但她懶得將其吐露,也就默認了青年起的這個稱呼。只是一個名號而已,和之前遭受過的毆打、強暴、輪姦等凌辱比起來,落到新主人手上後被他按照喜好隨意呼喚也算不上甚麼。

雖然有些後悔沒有制定一份指明瞭詳細條款的契約合同,也因為未被划定的身為奴隸的責任與義務而有些惴惴不安,不過少女的心態並不低落,而是有些像晚秋掛在枝頭欲落還留的搖曳黃葉般迷茫——她並非真的接受了淪落為奴隸的現狀,只是實在不知道自己能夠做些甚麼。

曾經保護了數萬人類的布萊丹的少女城主,此刻也不過是個沒有過去也看不見未來的喪家之犬。

權衡之後,她最終還是許下了半年的女奴約定。妮芙絲能夠清楚地感受到身後青年對自己的慾望,與他數次半強迫的肉體糾纏也算是消弭了對性事的矜持。

這傢伙雖然可以在道德上定義為壞人,卻並不怎麼喪心病狂,只是極為自私自利而已。小心考慮利害關係,就能夠謹慎地與他相處。

「呦,你這不是累得已經開始發抖了嘛,不過是連續騎了六個小時而已,怎麼就撐不住了?與其再繼續強撐,乾嘛不直接認輸和我玩玩『馬背上騎馬』的懲罰遊戲?」

……就是這種喜歡看人出醜的性格實在是有些惡劣。

感覺自己的身體也差不多快到極限了,妮芙絲在心中不甘地嘀咕兩聲,還是一陣脫力向後倒去。確認少女已經用行動表示了服輸,感到心情愉悅的伊比斯終於伸手將馬匹的控制權接管了過來。

從持續了六個小時的高度神經緊繃中脫離,已經前胸貼後背的飢餓感終於姍姍來遲。龍女向後縮了一縮,舒心地將嬌小的軀體藏進了男人的臂彎。感受到她重量的伊比斯呲了一下牙——主要還是那條被夾在了兩人中間的抬起來的尾巴,不僅冰冷又硌人,還讓他與心愛女奴的肌膚相親被妨礙了不少。

「我餓了。」

「我有在市集補充過乾糧。包裹里有麵包,你自己拿。」

一邊嚼著乾硬的冷麵包,一邊抓著裝滿山泉的水囊喝水,等了許久也沒有等到「懲罰」的妮芙絲扭了扭屁股調整坐姿,對著居然沒有動手動腳的伊比斯問出了心中的好奇。

「你怎麼了?從蜜蜂嶺之後,你都沒有碰過我……是身體難過了還是傷口惡化?」

聽著少女用生疏的精靈語說起了這個,輕握住繮繩的伊比斯搖了搖頭。

離開了蜜蜂嶺後,他在一處市集上賣掉了拉貨用的駑馬,購入了兩匹身強力壯的健馬。一人一匹,不僅可以教導妮芙絲騎術,更重要的是能作為趕路時的輪換。像離開軍營時那樣安逸已經不可能了,自己必須要加快腳步快些回去,向老姐報告在蜜蜂嶺發生的事情。

在那個偏僻的小鎮之中,伊比斯見到了傳聞中的生物「惡魔」。就在兩人要被它詭異的能力輕易殺死之時,出發前老姐準備的說明語焉不詳的後手卻派上了用場,正好完全克制了這個「惡魔」的力量——這不得不使人產生懷疑的聯想。

原本的任務只是去取回被稱為「藥方」的紙片,但這令人無法忽視的節外生枝卻讓返程的伊比斯失去了悠閒的餘裕。

「算了,我又沒心情了。風吹雨打露宿好幾天人都快萎了,還是等到了城鎮上洗澡飽餐之後再來好好疼愛你,到時候你可別說吃不消——對了,你又忘了加上『主人』了。」

上一次也是這麼說的,但這傢伙每次在市鎮上快速採購完了必要的衣物和補給後,也是回到旅店倒頭就睡,第二天一早拉著自己出發,弄得本來都做好了被侵犯的心理準備的自己像是在自作多情……即使有時會很遲鈍,妮芙絲還是能感受到青年的焦急心態。

「主人,那我們為甚麼不分開騎乘呢?而且要是沿著大路走的話,不僅比在荒野中騎行要快,還能方便地獲得補給,遇到聚落也能放心休息。」

「這個嘛……你沒養過馬,對嗎?」

縮在青年懷中的妮芙絲點了點頭。

「馬兒雖然跑得沒有獨角獸快,但是載重要更強,長途跋涉的耐久也要勝一籌。不過問題在於,那樣就會非常消耗馬匹的體力,如果沒有在草料中拌入精細食糧作為補充,很容易使它們掉膘——你看,這一個月騎下來,這兩匹只能在我們休息時自行覓食雜草的馬兒已經瘦弱了不少,下次遇到集市就該更換了。如果貪圖一時的速度分開騎乘的話,野外趕路反而會變得更慢。」

很有道理。只是如果沿著大路走,從其他居民那裡獲得馬兒的食料的話,這也不會成為問題。妮芙絲沒有發出疑問的聲音,而是靜靜地傾聽著伊比斯接下來的解釋。

「至於為何不走正路,非要鑽入林中行走——因為我們得避開徘徊在大路上的盜匪。」伊比斯理所當然地解釋道,「就算我裝扮成了精靈,對於強盜而言,搶劫帶著美貌女奴和兩匹駿馬的孤身旅客也是不用擔心虧本的好買賣。扮成窮苦農民雖然不會顯眼,那樣就沒法用馬匹趕路了。」

「但是……我們不是也還是在野外遭遇了一次土匪嗎?」

那是十幾天前發生的事。

由於穿過山地時騎馬速度會變慢,以及借宿獵戶的提前報信,當地的山賊們終於成功堵住了「和奴隸私奔的大小姐」。他們摩拳擦掌,準備好好開張一番,乾掉小白臉人類之後就輪流享用那個白頭髮的小可愛。

然後他們哭嚎著逃離了能夠空手裂石的長尾巴怪物,甚至把被踹昏死過去的同伴也丟了下來。

「所以也才只遇上了一次啊。如果是走大路,還不知道要被覬覦財物的匪徒們盯上多少次。」伊比斯嘆了口氣,「你一點都不明白,沒有護衛在旁的我們兩個看起來是多麼可口的肥羊。」

要麼雇傭護衛,要麼結伴而行,要麼財不露白,知曉「刁民」欺軟怕硬本性的商賈們自有一套遠行的道理。有些時候,路邊的良家也會和附近的強盜勾結在一起為他們充當眼線。雖然伊比斯並不擔心大體上都是失地農民或流亡奴隸們組成的攔路劫匪,但為了節約時間,還是要避免多生事端。

「……本地的領主都不圍剿這些盜匪嗎?」

「圍剿盜匪?」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一樣,伊比斯輕笑出聲,「呵,很多領主本身就是當地最大的土匪,尤其是那些沒有底蘊,靠著戰爭獲得領地的傢伙。

打劫旅客、搶掠商販對於他們來說簡直就是日常。」

第一次聽說這種事情,感到不可思議的妮芙絲微微張大了眼睛,隨後回復了一切如常的面容。

「嗯,我明白了。『不會治理只會收割的暴發戶』,是這樣嗎?」

要說伊比斯對自己的女奴有甚麼滿意的,就是這份優秀的領悟力和能夠很快接受一切的好心態了。聰穎可愛的女孩子在哪裡都會受到歡迎,青年用下巴輕輕蹭著妮芙絲柔軟蓬松起來的雪發,繼續和她閒聊起來。

「是啊,都是一群只會喝酒打架的大字不識的傢伙,讓人看了就不怎麼想接近。況且,也差不多要進入對人類奴隸不友好的地界了,今晚露營的時候我得用集市上買來的材料變裝一下,不然真要遭遇了……」

踱步著的馬匹爬過了小丘,眼前出現的景象讓伊比斯把話語的後半句噎回了肚子里,變成了低沈的咒罵聲。

「……草。」

山坡的另一邊,靠近過來的是一群全副武裝的傢伙。

數量在二十人左右的隨從各自都有馬匹,每個人都裝備著短弓與兵器。隊伍的最前方,隨從的主人則是一位年輕的男性精靈,跨坐在同樣神清骨秀的白馬之上。除了他以外,每一位騎手的坐騎上都綁著獵物,顯然是一支狩獵完畢滿載而歸的騎兵小隊。

只要稍一思考,對方的身份就昭然若揭。只有本地的領主最有可能負擔得起這麼一支訓練有素的騎兵。而眼前這位趾高氣揚走在最前頭的,應該就是領主年輕的子嗣了。

快速回憶了一下,伊比斯很快就想起了本地領主的信息——霍爾家只不過是個百年前獲得領土的新貴,雖然其領地也在不斷擴張,控制著兩座城市和大片村鎮,倒也算不上甚麼太大的勢力。

就在伊比斯觀察了對面的同時,精靈也向著突然出現在視野內的不速之客投來目光。確認了馬上的兩人分別是人類男性和不明種族的白髮少女後,他的眼中露出了光芒。

這讓妮芙絲惡寒了一下——之前的山賊們,看向自己的也是這樣毫不掩飾的盯上新奇獵物的眼神。

「哪裡來的逃奴!偷了馬還敢大搖大擺地出現在這裡!」

看著精靈策馬上前,這突然的遭遇讓伊比斯有些荒了神,但他一瞬間就恢復了鎮定。既然現在的情況下自己已經避不開,也只能硬著頭皮隨機應變。

「母樹在上,這是個誤會!大人,在下是大家族的僕從,可不是甚麼粗野的人類逃奴!」

吐出流利的精靈語,伊比斯裝出了略顯惶恐卑微,卻又看不出奴性的態度,恭恭敬敬地在馬上行了一禮。考慮到說出繼子身份比較不容易為無知者取信,這個身份算是最適合的偽裝了。

見到這個人類如此有禮有節,精靈心中的歹意消去了不少。萬一真是個大家族的僕從呢?要知道,雖然都是人類奴隸,低賤的奴工和受到大家族器重的僕人可不是一回事。如果弄錯惹到了哪個龐然巨物,後果可不是自己和父親能夠承擔得起的。

「你是哪個家族的僕人?出現在我的領地上是要做甚麼?」

做甚麼?要告訴這傢伙嗎?伊比斯稍稍沈吟,確認對方對這份說辭已經信服了大半,決定隨便搪塞過去。

「無可奉告,這是家族不可為外人道的秘密,是僕人有用性命保守的義務。

在下只是路過貴地而已,正要前往綠藤堡英卡納家族的莊園,去向女主人瓦妮莎大小姐彙報……」

他的話還未說完,眼前的領主子弟突然恢復了跋扈的姿態,哈哈大笑起來。

「差點被你騙過去了,沒想到你這油嘴滑舌的傢伙還是露出了馬腳!」沒等不明白自己哪裡露餡的伊比斯反應過來,霍爾家的幼子已經把箭搭在了弓弦上,「餵!給我把這個滿嘴謊言的奴隸捉起來!」

糟了!

伊比斯心裡暗道不好。要在馬背上躲避迎面而來的箭雨,這是自己都做不到的技術。要跨越這段距離接戰的話,在那之前就會被射成刺蝟。他還未來得及作出反應,一支利箭就已經迎面射了過來!

「小心!」

如果不是妮芙絲伸手撥落了疾速飛來的箭矢,這一下絕對會射中臉龐。但攻擊還沒有結束。射手又搭起了一支箭,而他後面的騎手們也都陸陸續續拿起了武器,催動坐騎不斷逼近。

數聲弓弦響起的同時,龍女再度伸手,撥擋開了數根稀稀落落射向兩人的箭矢。她的反應速度比常人要快不少,但畢竟只有兩只手,要擋下高速飛來的投射物仍是極為勉強。伴隨著少女的痛哼聲,兩支鋒利的箭矢已經射中了少女的手臂與肩頭,讓她的身形搖晃了兩下。

以及,更要命的是扎在兩人胯下坐騎眼珠上的羽箭,驚得馬匹嘶鳴不止,慌亂地根本不聽騎手的控制。

見到自己的狙擊歪打正著地起到了效果,精靈伸手向背上的箭壺準備撈箭再射,卻發現摸了個空——他帶的十根羽箭大多扎在了馬背上那些獵物的身上,尚且還沒有來得及回收。

就趁著這個當口,那個人類奴隸夾起了白髮少女,縱躍後一個翻身就坐穩在了備用的坐騎上,隨即調轉馬頭向著一邊的樹叢逃跑。見到了這手精湛無比的騎術後,他愈發堅信了自己的判斷。

「看!馬術這麼好,這傢伙果然是個窮凶極惡的狂徒!你們給我上,誰把這個奴隸的腦袋摘下給我,我就賞他黃金!」

「是,少爺!」

********************

重新坐上了沒有受傷的備用馬,妮芙絲狠心拔掉了扎在身上的箭矢。幸好這是更遠處的騎手射來的,只是造成了些不嚴重的皮外傷。

「不行,後面的敵人快追上來了,我們要怎麼辦……」

「叫主人。」

聽見身後的伊比斯語氣還如往常一般輕鬆,少女緊繃的情緒也舒緩了一些。

既然他還有心情調戲自己,那就應該不是甚麼嚴重的狀況。

「主人,你準備怎麼做?」

「這個嘛……」

現在的情況是,進入林間後的二人暫時避免了被合圍上來的騎士們夾擊的威脅,但追兵仍在窮追不捨,最近的也不過就在十數步距離開外。被追上也只是時間問題,不過好消息是他們的箭矢似乎都已經耗光了,一時半會不會有被射下馬的風險。

「我抱著你,表演一下怎麼在馬戰中把他們殺光,怎麼樣?」

「唉?!」

發覺青年已經取出短劍握在手中,妮芙絲意識到伊比斯居然沒有在開玩笑。

下意識發出吃驚的疑問聲後,她很快鎮靜了下來,眉宇間流露出認真之色。

「那我可以做些甚麼?只是坐在你懷中不動的話,就完全是累贅而已。」

「霍,本來短劍就不是甚麼馬戰武器,你還真覺得我能一敵二十七啊。」伊比斯的語氣讓少女不由得懷疑了一下剛剛的判斷,「放心,計劃稍微有些偏差,但也不是很難做到。你就乖乖坐著別動,看我接下來怎麼表演吧。」

說話間,最前方的追兵已經越來越近了。但伊比斯雖然不時回頭張望,也沒有要撥轉馬頭迎擊的意圖。

看著後方的敵人伸出長槍,散髮寒光的槍尖幾乎要碰到青年的脊背,妮芙絲的嗓子幾乎提到了心眼。但她終究還是相信了伊比斯的計劃——他不會拿自身的性命開玩笑,自己要做的也只有按照吩咐不亂動彈了。

事實上,伊比斯的計劃很簡單。

利用林間的地形拉扯陣型,等到對方試圖合圍或者前後脫節時,就直搗中軍擒賊擒王。雖然胯下的坐騎不是甚麼飽經戰場的良駒,這點缺陷也能靠雙方的實力差距彌補。

「就是現在!」

確認不少騎手開始向著兩側包抄,伊比斯立刻抓住了這個戰機。他沒有浪費時間掉轉馬頭,而是一拉繮繩迫使坐騎急停減速。沒有料到前方的敵人會突然停步,追在最前頭的騎手只能盡力偏轉馬頭,從對方的旁邊超了過去。

他下意識揮槍斜刺,卻發現自己的武器被對面伸臂夾住一拉,就不由自主地被拽向了敵人。重心的錯位使騎手感到自身向前和向側邊的勢頭在分離,隨著砍中手臂的斬擊,發出慘叫聲松開武器落馬跌倒在地。

下一個追擊者很快接踵而至,揮舞彎刀劈砍而來。已經繳獲了新武器的伊比斯毫不猶豫丟下短劍,雙手握槍向前刺出。更快更准的這一擊後發先至,貫穿了騎手的喉嚨,立刻就結果了他的性命。

見到奴隸乾淨利落地解決了兩個好身手的騎士,本來追在第三位的精靈青年感到隱隱不妙,一夾馬腹放緩了追擊的步伐。但伊比斯顯然不準備放棄這轉瞬即逝的機會,張開雙手對準了這個敵人首領。

已經失速的坐騎無法用於拉近距離,可人類青年並不是個普通的戰士。隨著「活化樹藤」的法術在手中成型,周遭掛在樹木上的藤蔓像活了過來一般卷上了精靈的手臂,在他的慘叫聲中將他拽向了伊比斯。

曾經在布萊丹圍城中充當絆索解決重甲衛兵的法術,此刻被發散用於了拉近幾步之外的敵人。嬌弱的樹藤勉強把精靈拽下馬拉進了些,就因為承受不了重量而斷裂。但這麼些許距離就已經足夠,等到精靈抬起頭時,懸在喉嚨前方的槍尖便宣告了他的失敗。

只是電光火石之間,形式已經完全逆轉了過來。雖然一個月前受過的傷還未完全痊癒,對付這種貨色還是舉手之勞——好吧,過程其實非常驚險,稍有差錯就會陷入萬劫不復之中。

「讓你的隨從退開。」

「別別別別殺我!」這個前一刻還在囂張跋扈的少爺抖得像篩糠一樣,「我有錢!我可以付贖金!我爹也可以為我付贖金!」

「我說,讓你的隨從退開去。不然我一害怕就會手一抖……」

「對對對!退開,你們都退開!」

雖然有些猶豫,考慮到自己吃的穿的都得依仗領主,同樣是精靈的騎手隨從們乖乖按照少爺的命令退了開去。但他們仍然隱約形成了包圍的勢態,警惕的目光都沒有從伊比斯身上移開,準備一有破綻就一擁而上把少爺救回來。

面對著二十多雙要把自己生吞活剝的眼睛投來的冷峻眼神,伊比斯倒是絲毫沒有將其放在心上,用空閒的左手輕輕撫摸著馬兒的鬃毛。懷裡的妮芙絲還是乖巧地一動不動,就像個精緻的人偶一樣古井無波。

「我問你,你為甚麼會覺得我在說謊?」

伊比斯心中最大的疑惑便是這個。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為甚麼自己的說辭會一下子就被揭穿。明明他確實是英卡納家族的成員,前往的目的地也確實是綠藤堡,彙報的對更不可能有除了老姐之外的別人。排除各種各樣的可能性之後,他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個——是這傢伙自己弄錯了些東西,比如記錯了莊園的地名或是老姐的名字,才出現了蠢人自鳴得意歪打正著的結論。

然而,俘虜的解釋卻讓伊比斯目瞪口呆。

「因為英卡納家的大小姐就在我們家做客……你說她在綠藤堡,豈不是睜著眼睛胡說八道。」

草。

聽聞瓦妮莎就在附近,吃驚過後的伊比斯感到心中五味雜陳。兩人已經分別了大半年,說沒有思念肯定是假話。他已經習慣了被老姐指使著東奔西走,難得閒適了起來居然還會有些懷念。

問題是,他還沒有做好這麼快就與老姐會面的心理準備。有個令人極為頭疼的問題正橫在兩人之間,還沒有想好要怎麼做……

但現實顯然不會給人暫停思考的機會。

「風、風……風神大人!是風神大人來了!」

聽見俘虜發出的驚喜叫聲,伊比斯的心裡咯噔了一下。

「你最好趕緊把我放開,不然——哇啊!」

沒有理會又變得囂張起來的紈絝,人類青年抱著妮芙絲翻身下馬,一腳將他踢開了去。

「滾。」

周遭的騎手們見到主人被釋放後連滾帶爬地跑了回來,趕緊上前把他圍住保護了起來。他們仍然包圍著這個膽大包天的奴隸,況且,已經有更為重量級的人物到場了。

樹林的葉子一齊沙沙作響,席捲而來的清風刮散了寒意。那個再也熟悉不過的身影就這樣降臨在了伊比斯。英卡納面前。

********************

分享著母樹權柄統御大地的家族中,有著「上三家」名號的阿扎爾、庫雷尼亞、布瑞斯特家族無一不是歷史淵久,底蘊豐厚的古老存在。這三個家族不僅佔據了大片遼闊而肥美的土地,甚至還長時間擁有著複數位的亞神,無論哪一個都是對於精靈們舉足輕重的存在。

然而,同樣能夠追溯到久遠年代之前的英卡納家族曾經也是它們中的一員。

再強盛的家族也總有衰敗的時候,現今的英卡納家族不僅控制的領土面積狹小,到了這一代時,家主甚至沒能誕下足夠的子嗣,只剩下瓦妮莎。英卡納這一個獨女。

但這並非這個古老家族的終末,而是衰敗的中止,事情從那之後就變得不一樣了起來。

瓦妮莎。英卡納,被譽為「萬千樹海之明珠」的純血精靈,年輕一代最有潛力的天才,也是精靈歷史中最年輕的亞神。她從小時候開始就展露出了不可思議的頭腦與才幹,輔佐父親弗里斯。英卡納振興了幾乎已經快被遺忘的家族。

成年之後,瓦妮莎那傾國傾城的絕色容姿更是吸引了蜂群般的追求者,上門提起聯姻的家族絡繹不絕,就連上三家的子弟們也對這位聞名遐邇的美人心嚮往之。

但她只是禮貌而微妙地推阻著蜂擁的追求者們,也從未對自己的婚姻作出任何表態,甚至在愛慕她的阿扎爾家次子要和布瑞斯特家的五子為情死鬥時,說出了「倘若有哪一位受傷就會抱憾終身,因而如果真的決鬥了就會選擇終生不嫁」,這反而使得兩位大家子弟愈發狂熱。

此刻,這位絕世的妙齡女子就踏著風來到了此間。

梳理成三股的翠色長髮隨風而動,被鵝黃綢緞包裹的窈窕身影漂浮於空中,在無形的氣流托舉之下緩緩降落。兩彎冷月似的峨眉微皺,蒼青的明眸閃動著溫潤的眼波。杏臉桃腮,碧口瓊鼻,精緻的翡翠耳飾將雍容典雅與清純秀麗的氣質完美融合,使人難以將目光移開。

而這幅美艷絕倫的俏臉之下,是一具冰肌玉骨的奢華艷軀。無論是挺拔飽滿的圓潤酥乳,還是不盈一握的柔軟腰肢,每一寸身段都完美詮釋了甚麼是多一分則肥,少一分則瘦。她的裝束更為大膽,只用了一整條絲織的輕薄綢緞看似隨意地纏了幾圈,最後整整齊齊地繞在了雙臂上,自信地將好身材展現得纖毫畢現。

雖然外人能從布料的縫隙間偶爾窺見一抹雪肌,但處子應當掩藏好的春光也分毫未露,性感而不淫蕩。而麗人的下身也被剛及膝蓋的純色布裙遮掩,只余精巧的小腿與白嫩的小巧裸足暴露在外。

面若桃花的瓦妮莎用嫩蔥似的纖長玉指小心地按著裙角,不過這似乎是多餘的保險:環繞周身的神風早就將裙擺吹得緊貼大腿,保持了淑女從天而降時的優雅姿態。在那雙藝術品般的絕美秀足將要被泥土玷污之際,她穩穩地停了下來,剛好懸浮在了不會沾染凡塵的高度。

所謂的女神,就該是這種風度——在場的所有人心中都湧起了這樣的想法。

執掌了風的亞神輕啓朱唇,吐出了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語。

「弄傷了我親愛的弟弟的,是誰?」

親愛的弟弟?!騎手們下意識將目光朝向了長相俊俏的小少爺。難道說——

沒想到小少爺還有這種本事啊!八卦猜測讓男人們互相交換眼神,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看來這人類奴隸要倒大霉了啊。

「是他。」

被包圍在中心的伊比斯突然出聲,向著某個騎手遙遙一指。

「是那傢伙射的箭給我留下了擦傷。」

「好。」

瓦妮莎微微頷首。下一刻,數道高壓風刃就將那個騎手切成了四段。周圍愣住了的精靈們還未從出乎意料的事態發展中反應過來,就被撒落的血肉與內臟糊了一身。

「不只是這傢伙呢。膽敢傷害我最心愛的弟弟,你們都得一個不留地受到懲罰。」

一切都只發生在一瞬之間。等到發覺自己身邊只剩下了曾經是活人的肉塊屍山,霍爾家的少爺驚恐地尖叫出聲。

然後,在看見雙手滴血未沾就完成了殺戮的美麗姑娘注意到了自己之時,尖叫聲戛然而止,變為了幾乎使人暈厥的窒息。

徬彿根本沒有在瞬息間取走了數十人的性命一般,瓦妮莎對著癱倒在地上的精靈露出了春風般和煦的笑容。

「不用擔心,我只是除去了進獻讒言的奸惡僕人而已。作為貴族的你自然不用遭受這種懲罰——不過,你最好回去和你父親說一聲,讓他親手為你挑選合適的僕人,明白了嗎?」

聽見自己能夠幸免於難,呼吸緩解過來了的精靈只是不住地點頭。見到尊貴的亞神作出了送客的手勢,他甚至沒敢跑向失去了主人的坐騎們挑一匹馬騎走,就頭也不回地一溜煙跑遠,片刻也不敢在血肉的地獄中停留。

隨意揮手將空氣中的血腥味吹散,保持著漂浮姿勢的瓦妮莎向著伊比斯靠近過來。她眨動著明亮的眼眸,絲毫不掩飾再度重逢的欣喜之色。

「我還以為你要再過些日子才能到達這裡,沒想到歸期這麼快——想姐姐了嗎,小伊?」

********************

與常人對瓦妮莎·英卡納的印象不同,作為最親近家人的伊比斯明白她迷人的溫柔表象之下是怎樣的一副面容。

當六歲的自己被帶進綠藤堡的莊園中時,牽著自己手的瓦妮莎還是個身材青澀的少女。一轉眼已經是十四年了,她也早已變成了亭亭玉立的曼妙美女。在這十四年的時光中,正是這位看似人畜無害的大小姐親手打磨出了自己這柄無情的利刃,在暗中指向了她的每一個敵人。如果說其他人還會為「萬千樹海之明珠」

的絕色容姿與明媚笑容而心神搖動,伊比斯所看見的就只有那背後的無底深淵。

但他還是露出笑容向著深淵迎了上去。

「我本來是想在路上多玩一會,還不是與老姐分別太久思念之情難以自抑,就趕緊馬不停蹄回來了,沒想到卻在這裡遇上——老姐你在這兒做甚麼呢?」

「來談生意。」明眸皓齒的瓦妮莎巧笑嫣然,「霍爾家的家主想要借一大筆錢,用於武裝他的軍隊。我呢,正好也想著小伊差不多該回來了,就親自順道過來和他談一談。」

為人們所津津樂道的,英卡納家族的天才少女中興家族的方法其實很簡單—

—賺錢。她既沒有與其他家族衝突擴張領土,也沒有參加到對外族的劫掠,而是像個卑賤的商人一般玩弄算籌與賬本。

沒人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也沒人知道現在的英卡納家族控制了多少土地之外的資源,但有一點已經深入人心:這個家族非常有錢。在繼承試煉開啓之前,人們還曾經一度認為瓦妮莎會拿下商業而非風暴的神職,就是這種想法的一角。

不過,身為她最親近的左右手,伊比斯大概能知道這座巨大的金山的全貌—

—剛剛話語中的言下之意,老姐認為這筆買賣非常重要而且能獲利頗豐,所以不惜抽出寶貴的時間親自前來協商。至於後面這個理由,伊比斯可不會真的在心裡當真。

「霍爾家要去找上游的巴特勒家開戰?」

他的腦筋飛快的轉動起來,各方領主錯綜複雜的勢力圖景出現在眼前,隱隱約約察窺見了某個龐大計劃的一角。

「噓,這可是沒有根據的消息,你可別四處亂說,不然我在那裡收購糧食的規劃就要受挫了。」瓦妮莎俏皮地眨了眨眼,「好了,不說這個了。告訴我,你把東西帶回來了嗎?」

所謂的東西,就是蜜蜂嶺領主藏在床板下方的被稱呼為「藥方」的紙片。伊比斯看不懂其上的密文,也沒興趣對其進行解讀。他向著胸口伸手,從貼身的地方掏出這片紙張交了出來。

瓦妮莎並沒有將其展開來看,只是點了點頭就把紙片收好。交付的使命既然已經完成,之後就是可有可無的寒暄時間了。

她十分自然地輓起了義弟的手臂,帶著他踱步——應該是漂浮到了看不見屍體的空地。感受到溫香軟玉就在咫尺之間,饒是伊比斯也有些口乾舌燥。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窘態,瓦妮莎只是掩嘴輕輕一笑。

「別擔心,不會有人看見的。他們打獵時周邊的住民都會回避,生怕自己也會成為獵物。」

這是當然的,她絕不會在人前做出這種破壞形象的舉動。只有在和自己獨處時,她才會偶爾露出這副親近的小女兒姿態,而在外人面前,瓦妮莎永遠都會披上那層溫柔但又隱約排斥,威嚴不失和婉的完美禮儀。

「怎麼樣,小伊?初次的軍旅生涯感覺如何?」

「糟透了。」伊比斯誠實地答道,「到處都是渾身臭汗的糙漢子,也找不到甚麼女人。軍營里的生活枯燥乏味,你交給我的女奴莉西婭也死了。而且那些領主們對我這樣的人類態度也不好,只有薩拉維芙算是個不錯的夥伴。可惜我們關係變好沒有多久就分道揚鑣了。」

「哦…你把那姑娘拐到床上去了?」

青年誠實地點了點頭。

「是嘛,真不愧是我的弟弟,迷惑這種不諳世事的小姑娘也是手到擒來。」

瓦妮莎眼珠一轉,「如果你有想法的話,也不是不能娶她。那樣我就得稍稍調整方針……」

「不。」

伊比斯即刻出聲打斷了這個議案。

「……我現在沒有娶妻的想法,只是和她玩一玩而已。現階段還是老姐的事情更重要。」

「哎呀,這兩樣事也不衝突嘛。不過小伊能這樣為姐姐著想,姐姐我現在很高興呢,嘸嘸~ 」

關於婚嫁的話題就這樣略過了。伊比斯接著開始彙報起了一路的見聞,以及這支軍隊的行蹤。當說到亞神巴庫爾·埃爾托死於布萊丹城下後,瓦妮莎的神態稍顯吃驚。聽完了之後的破城與內訌,她稍稍蹙起眉頭,埋怨一般說道。

「我本以為這一次也會無功而返,但現在這樣的話原先的佈置就要有所變化了。真是的,小伊你怎麼就不能好好摸魚呢?明明我沒有吩咐,你怎麼就捨生忘死地去執行這麼危險的間諜任務了呢?」

「……大概是我那時被軍營的氣氛感染了,迫切地想立下甚麼功勳吧。也是我一時火氣上頭,再有這種事我就蹲在帳篷里看戲,絕不去主動請纓了。」

伊比斯突然想要回頭確認一下妮芙絲的位置,但他立刻遏止住了這份衝動。

她識趣地躲藏起來沒有露面,難得情商高了一回。

於是,青年接著主動將話題延伸了下去。某個縈繞在心頭的疑問終於到了說出口的邊緣。

「我在蜜蜂嶺碰見了叫做卡拉古尼斯的惡魔。」

瓦妮莎沒有說話,靜靜地等著他繼續。

「它……那個惡魔是在山崖上的石塔底部發現的,當時正被母樹的枝條束縛在那裡。如果沒有老姐你交給我的種子和戒指,我恐怕就已經被惡魔吃掉腦袋回不來了。我想知道……為甚麼老姐你把這兩樣東西給我的時候,沒有告知任務中可能會面臨的情況呢?」

如果不是自己即使反應過來理解了餞別禮物的用途,如果不是妮芙絲代替自己將要成為惡魔晚餐的食材,那場事故簡直可以算是謀殺。但伊比斯並不會那麼想。真正的源頭是自己收下的女奴非要無事生非地追查殺人魔,倘若不帶上她,對此事毫無興趣的自己恐怕會在玩弄了那三個窮酸的小貴族姐妹之後就開心地上路回來,永遠和塔底的惡魔絕緣。

真正的問題是,為何老姐要向自己隱瞞惡魔的存在?

「稍等一下,小伊。」

瓦妮莎臉色微變,重新取出了寫滿密文的「藥方」。她快速掃略了幾眼後,滿懷歉意地嘆了口氣。

「是我的疏忽,封印出現了鬆動,讓它能把力量洩露出來影響周遭。原本預計不差的話,即使萬一它被你遇上了,也只是個任人宰割的肉團。種子和戒指只是最後的保險,但我怕事態外洩,心存僥倖就沒有告知你惡魔的情況……」

風神眨動蒼青色的眼眸,畏罪而害怕地露出了楚楚可憐的姿態。

「關於惡魔的事情,還請你千萬保密,行嗎?過一些時候,我會找個時機把這些都完整地告訴你的。你能原諒姐姐的過失嗎,小伊?」

「我明白的,老姐。」即使知道她這幅姿態是自己一樣完全的演技,感受到心神動搖的伊比斯語氣也柔和了不少,「我早就已經宣誓過,會為你掃平一切阻礙,哪怕身死也絕不後悔。我只是怕你不夠相信我,會因為嫌隙而疏遠猜忌……」

瓦妮莎將身體貼近了過來,柔軟的唇瓣輕輕粘在青年耳邊,吐出灼熱旖旎的氣息。

凐沒的光芒 · 卷序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