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妮芙絲妮芙絲,你看起來有點不開心,怎麼了嗎?」
「……沒事,我習慣這種嚴肅的表情了。」
昨晚蘇諾被那個色鬼摸胸而作出了過激反應後,妮芙絲本以為她今早會不願意出門。但事實證明龍女的顧慮有些多餘——就和沒心沒肺的孩童一樣,經過充足的睡眠之後,半精靈蘇諾再次精力滿滿地做好了出發的準備,精神得就像昨晚的事情沒發生過一樣。
雖然想要問一問她是否還對伊比斯有所芥蒂,不多的情商遏止了妮芙絲提出問題的衝動,使她明智地保持了緘默。
然而,真正的困難卻是在這之外。蘇諾的狀態還和昨日一樣,但調查進展卻減緩了下來。今天詢問的幾位居民不再像昨日那樣配合了,他們有的態度冷淡,有的面露狐疑,有的只顧著自己的事務而對探案興致缺缺拒不配合,甚至有個男人根本就沒在聽兩人說話,只是露出色眯眯的眼神對著兩個女孩上下打量,讓感知遲鈍的半龍少女也感到了惡寒。
看起來,昨日的一帆風順只是恰巧的幸運,剛好先走訪了友善的居民而已。
「嗯……三個、四個、五個……今天的五戶人家已經都去過了唉!我還以為會完不成任務呢,沒想到太陽下山前就做完了!」
「嘛,這也算熟能生巧吧。」
第一天的問詢太過生疏,許多聊天並沒有抓住重點。像是村裡亂交派別的領頭者這種信息雖然聽了不少,絕大部分的拉家常卻對查案沒有甚麼幫助。所以妮芙絲經過一晚的復盤之後,重新組織語言簡化了詢問的內容,因而大大縮短了詢問獲得關鍵信息的時間。
事實證明,只有實踐才能取得進步,只靠閱讀和思考是無法掌握新技能的。
「但是,我看妮芙絲你跑來跑去搬東西好麻煩啊,還幫他們做東西、挖坑……浪費了許多時間呢。」
「那也不是浪費時間——要獲取信任的話,總是要付出真誠的。」
即使一開始並沒有獲得鎮民的理解與配合,最終完成了問詢的另一個原因,就是用行動取得了人們的好感。不管懷有怎樣的懷疑與偏見,當居民們看到了語言不通的陌生小姑娘願意幫忙修理農具開挖地窖整補雞圈劈斷柴禾,也不好意思花一點時間拒絕回答她的問題。
大體而言,兩個小姑娘在居民眼裡的形象也算好轉了。一直深居簡出的蘇諾在無意中擺脫了不少奇奇怪怪的留言,被認為是個腦子有些不太好的活潑女孩,而妮芙絲則是收穫了「看起來嬌滴滴但力氣大的可怕的意外適合持家可惜沒有安產身材的長尾巴姑娘」的印象……
「而且,乾活雖然很消耗體力,但我最不缺的就是體力了。」因為這幾日的休息充分,看起來毫無疲勞跡象的妮芙絲用輕快的語氣說道,「和計算各種古怪的微分方程比起來,這種程度的機械勞動連鍛鍊身體都算不上。」
受教育度連基本加減法都沒有的蘇諾不太理解妮芙絲的話。她剛剛也只是站在一邊看著龍女忙活——與同理心甚麼的無關,而是在半精靈的意識里,這種勞動是與自己無緣的,是只有平民和奴隸們才會去承受的負擔。她每天需要做的,也只有躺在床上等著姐姐把飯送來這件事了。
「那我們明天還要來嗎?我已經有些累了誒。」
「既然已經完成了一遍詢問,明天應該不用再走訪了。不過,要是發現了線索,還是要進行重點搜查的。」
沒有注意到蘇諾表現出的厭倦情緒,妮芙絲低下頭沈思起來。
就在之前,她作出了一個重大的抉擇。
走訪的中途,龍女拋下蘇諾鑽進草叢里尿了尿,整理好衣著準備回去時突然意識到這是個天賜的好時機。
周遭沒有目擊者,自己的位置也偏僻靠近鎮外,更重要的是那傢伙一早就與自己分道揚鑣不知道去了哪裡,只要往野外一鑽,就能輕鬆地獲得自由。就算擔心蘇諾找不到自己會喊人報信,提前說點謊話哄騙她的話……想到這裡,手心不由沁出細汗,周遭原本安靜的環境也變得危險警惕起來,徬彿下一刻就會竄出路過的鎮民。
……要逃跑嗎?賭一把自己能夠躲開追蹤,獲得自由的願景有著相當吸引人的誘惑力。倘若就這樣一直遲疑跟著那傢伙回去,不斷靠近精靈的核心腹地,逃跑的希望就會變得越來越渺茫。現在就是最好的決斷時機了。
但如果失手的話…昨晚伊比斯那副漠然冰冷的目光浮現在眼前,使得少女的思考突然猶豫了起來。那樣的話,自己恐怕會落得極為恐怖的下場,或許就連被處死都會成為奢望。雖然活著就會有可能性,但要是如他開玩笑時所說,被切斷四肢甚至切掉大腦成為白痴的話……
最終,她還是做出決定,回到了蘇諾身邊。
理由的話,只是害怕失敗並不充足。硬要說身體狀況不適合野外求生,也並不足以說服自己。但再加上尚未完成的對蜜蜂嶺殺人魔的捕捉,以及稍稍瞭解了伊比斯後對他性格的把握,保持現狀就是可選的選擇了——最差的情況,答應了那個約定成為了他的奴僕,不也只有半年的期限嗎嗎?
思想回到現實中,妮芙絲嘆了口氣,重新思索起之前取得的情報。
雖然各種各樣的消息得到了不少,但明顯的突破口還沒有找到。擁護夜間聚會的亂交派似乎認定兇手就在不參與亂交的居民之中——但這種普遍的想法仍然缺乏證據支持,也沒有完備的邏輯,只能不予置信。
至於作案手法、案發時間、地點之類的規律總結,也得等到回去之後才能慢慢整理。用記號刻下了案件細節的木板都在包裹里,但畢竟記載空間有限只能記錄重點,一些蛛絲馬跡最終還是要靠記憶力承擔。
「……我不想再來啦。」垂著頭的蘇諾嘆氣道,「『翻譯』的工作好無聊,我也弄不明白你們說的東西……我們能不能去別的地方玩?鎮邊的小溪那裡有塊光滑的大石頭,躺在上面可以看太陽!」
對著再度自顧自地明媚起來的半精靈女孩,白髮龍女突然感受到了一股脫力感。
「蘇諾,你要多為兩個姐姐分擔一下。」妮芙絲頓了頓。她不清楚自己的勸告會不會對心緒只是小孩的蘇諾起到效果,但有些話總是要說的,「你們家族既然是本地的領主,就要擔起維護治安的責任,要盡快把殺人魔抓捕起來以阻止它再害人,保護無辜的鎮民們……」
並不是甚麼好領主與壞領主的道德說教。構成這一判斷的邏輯,是排除劫掠後領主只有依靠領民的生產才能立足,因此維持生產秩序是領主家族存續下去的要務。一個潛伏在陰影中獵殺農民的存在,對於鎮民的安全感和積極性都是重大打擊,還會促使他們做出搬遷的決定……
「……為甚麼?」
理所當然地,受到了女孩的反問。妮芙絲組織語言,正想著要怎麼將道理說的通俗易懂,甚至考慮乾脆用簡單的好壞來說服,耳邊傳來的聲音卻讓她震驚地停止了思考。
「為甚麼要保護鎮民啊?」儘管只是單純的疑問,這份一無所知的天真還是讓妮芙絲有些不寒而慄,「好麻煩哦,我不想弄甚麼保護鎮民啦,殺人魔害人又怎麼了?我只想出去玩……」
毫無善惡概念的,孩童混沌自我的三觀。殺人的沈重性對尚未成型的心智是無意義的負擔,未被構建完成的理性與青澀未熟的感性結合造就了野蠻任性的發言。終於深切體會到這個體態比自己還要豐滿成熟的半精靈只是個幼稚的嬰孩,妮芙絲無奈地深深嘆息。
她是無法在短短的幾天里就代替缺位的親屬教誨來重塑蘇諾的秩序性的。
猶豫了半晌之後,少女只能用柔和的語氣說道。
「就當是幫我的忙,再堅持一下行嗎,蘇諾?」
是作為朋友的請求嗎?妮芙絲不明白自己與蘇諾的關係究竟算不算是朋友。
事實上,龍女並不明白如何界定朋友與熟人的界限。她一開始就只是單純地想讓能說人類語的半精靈小姑娘來為自己翻譯而已,除此之外的想法,一點都沒有。
如果沒有這樣一層目的在裡面,她是不會去主動接近別人的。
說是天性涼薄也好,這就是白髮怪物迄今為止的生存態度。雖然聽上去有些精神分裂,但是「想要幫助他人」和「不主動與他人深入接觸」,都是漫長到令人發瘋的獨處所留下的後遺。
不需要其他人也能活下去——這就是孤僻的少女與常人最大的不同。一座孤懸於世界之外不尋求任何理解者的孤島,她對這樣的自己厭惡而又麻木,心底深處又明白必然的觀念代溝只會不斷把人往外推,最終也只能披上看似無恙的社會性偽裝露出微笑。
見到「好朋友」的營業性笑容,蘇諾也只能像個在兩件玩具間猶豫未決的小孩一樣遲疑著作出了妥協。
「那就……明天最後一天!我再幫幫你最後一天好啦!」她氣鼓鼓地嘟起了嘴,「我真的已經很勇敢了,和那些可怕的男人說話的時候,我都嚇得差點站不穩……我好怕他們要是欺負我怎麼辦…男人看起來真嚇人……」
除了伊比斯,蘇諾似乎對別的雄性都很懼怕。但在妮芙絲眼裡,實在沒法理解女孩的這種差異化對待。就龍女的觀察來看,精靈種族的男性大多體型偏瘦,嗓音纖細,不像人類一樣男女體態差異巨大。蘇諾為甚麼會疏遠男精靈,而對雄性體徵更明顯的男性人類伊比斯親近呢?想不明白。
「沒關係,到時候就像今天一樣,盡可能對著婦女們問話就行了。」
那麼,接下來要做甚麼呢?少女抬起頭,下午的驕陽仍然高高懸掛在空中,現在回宅邸里去整理線索也不是不行,但總覺得這樣浪費陽光有些不值得——倏然間,一個念頭突然出現在了少女的心頭。
她緊張地捏了捏乾燥的拳頭,思索起了行動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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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蜂嶺是個不大的鎮子,除了剛到這裡時鎮民們為領主修建的寒酸的三層宅邸,就沒有甚麼複雜精巧的建築物,多是些矮舊的木石材質的小房子。流轉於谷間的山風自在地回蕩在這座偏僻的小鎮裡,帶來了四季的消息。
也就是說,倘若鎮子里有甚麼騷動的話,知覺稍微靈敏些的人都不會注意不到空氣中的異常——就比如說,此刻隨著輕風吹拂向伊比斯耳邊的,就是隱隱約約激烈的沸騰人聲。
「你看我幹甚麼?」面色不善的普莉希拉對著伊比斯回以顏色,「鬼鬼祟祟地跟著我走了這麼久,難不成你還想要我再幫你『乳交』?做夢!」
上午讓普莉希拉服侍了自己之後,與她分道揚鑣的伊比斯在鎮子里閒逛了一會,暗中確認兩個結伴探案的小姑娘沒有出狀況之後,便回到宅邸里用了午飯。
下午他正準備再去找妮芙絲,就又在路邊遇上了洗浴乾淨後正在鎮裡巡邏的半棘妖。
與夜裡的巡夜不同,她的白天巡邏並不是針對不在白天出沒的殺人魔,而是作為領主管理領地的一部分責任——無論是處理糾紛還是應對突發事件,比如趕走闖入鎮裡的野豬,都不是柔弱的克勞迪婭能夠方便做到的事情,唯有半棘妖是最適合做這些事情的人選。
雖然一直被她白眼相對,但伊比斯硬是厚著臉皮跟在了普莉希拉身邊。說出「只是剛好和你走一路」這種連鬼都騙不了的話,但莫雷盧斯家的二小姐畢竟不能拿主家的客人怎麼樣,只是拼命加快腳步試圖將他甩掉。然而奇怪的是,明明普莉希拉對自己的體力相當有自信,可是她卻怎麼都沒法和伊比斯拉開距離,甚至連自己都氣喘吁吁了,這個討厭的男人還是面色如常步履輕盈——一定就像那晚他突然從眼前消失的突襲一樣,又是甚麼古怪的巫法。
只能說,她並不瞭解身邊這個看起來似乎養尊處優的「貴族子弟」。對於經歷了常人難以想象的鍛鍊與磨難的人類青年而言,這種程度的步伐連閒庭信步都算不上,對這顆不知多少次游走在生死邊緣的心臟毫無負擔。
「放心好了,我不會食言的。」對於半棘妖的激烈反應,伊比斯只是聳了聳肩,「你聽見遠處的人聲了嗎?起碼有十數人在聚集喧囂。我想想……該不會他們又發現了一具新的屍體吧。」
這似乎是最有可能的猜測了。普莉希拉麵色變得鐵青,眉頭也皺了起來。短短兩天時間間隔,又是一起命案發生,這個殺人魔簡直是在挑釁,嘲笑自己的巡夜是白費功夫!
她邁起腳步快速向聲源靠近,伊比斯當然也跟了上來。但沒走出多遠,人類青年的面容就突然露出了窘迫之色。
「等一下。有人向著我們跑過來了。」他深呼吸一口氣,確認了來者的身份後,便對著前方用人類語大吼,「你到底在搞甚麼名堂,妮芙絲!」
話音剛落,遠處拐角就出現了兩個女孩狂奔的身影,正是本該在走訪目擊者的妮芙絲與蘇諾。跑在前頭的龍女拉著踉踉蹌蹌的黑髮半精靈,像是在努力擺脫著甚麼東西的追擊——哦,是後方憤怒的居民們。明顯頗有餘裕的白髮少女照顧著體力不濟的蘇諾,腳步並不快,因此能夠空出力氣高喊回答。
「我挖墳——被發現了!」
草。
只是短短的幾個字,妮芙絲便在跑動間隙將事件的起因與結果交代得一清二楚,但伊比斯根本沒有生出要贊揚她機敏的念頭。他現在的心頭就像被幾百匹野馬奔騰而過,無語地根本說不出話來。
挖墳——你沒事乾挖墳做甚麼!是嫌我在這裡休息得太舒服,非要弄出些大新聞來嗎!
「餵,為甚麼你的奴隸在拉著我的妹妹奔跑啊?」
認真考慮了把妮芙絲丟給居民道歉的可能性後,伊比斯放棄了這個想法。這可不是道歉或讓小女奴被鎮民們輪上幾遍就能平息的事態,說不定她就會被憤怒的精靈們綁起來絞死了。用身份壓制的話,這裡的山野居民也不知道能不能明白大家族姓氏的力量。
他轉向了身邊仍然一臉迷惑的普莉希拉。
「她們和鎮裡人弄出了些誤會,正在被追趕。如果被抓住的話,保不准會被當成殺人魔的同伴吃些苦頭。」說謊不打草稿的伊比斯露出了煞有介事的認真表情,「你去把那些人趕走,我先把人接回宅子里去。就算真有甚麼事,也得等人安全了再說。」
這話正確的沒法反駁。早就凶名在外的普莉希拉擺出了惡狠狠的表情,與兩個狂奔的小姑娘錯身而過後,對著遠處追擊的居民們迎了上去,隨後便傳來了。
到了伊比斯的身邊,妮芙絲便松了口氣般停下了腳步,早就精疲力竭的蘇諾更是將要一屁股坐在地上,便被伊比斯摟住癱在了他的懷裡,只能呼呼地喘著粗氣。
「來,你有甚麼要解釋的嗎?」
「……我大意了,光顧著把注意力放在墓穴上,沒注意到墓園的位置正好可以被山坡上看見,就這樣被路過的眼尖的人發現了行蹤……嗚——」
腦門被狠狠地彈了一下,白髮少女發出了輕聲的悲鳴。
「重點不是這個!你又不是哪裡來的屍鬼,為甚麼要去掘墓,啊!」
「做屍檢啊。除了前兩起凶殺的屍體不清楚,之後死於殺人魔的受害者都集中葬在一塊區域,我可沒有挖掘到無辜人的墳墓……嗚——!別再敲了……」
如果不是在外面,伊比斯甚至想要就地扒下妮芙絲的衣服,狠狠地打她的小屁股作為懲戒。他正準備繼續和喪心病狂又一臉無辜的龍女交流事情的嚴重性,前去驅趕鎮民的普莉希拉已經回來了。
「我把人趕走了。但你那女奴是怎麼回事!為甚麼她會帶著蘇諾——蘇諾!
快給我過來!」才注意到妹妹已經被這個可惡的男人摟在了懷中,大驚失色的普莉希拉也顧不上繼續指責,一把就把蘇諾從伊比斯的懷中搶了回來。
「唉……姐姐?」
「你不許再和那個腦子有病的奴隸來往了!」氣得直咬牙的普莉希拉將目光轉向聽不懂精靈語而一頭霧水的白髮女奴,隨後惡狠狠地瞪了一眼伊比斯,「你看看你那瘋女奴乾的好事,居然帶著我妹妹去挖鎮上的墳墓!怎麼,你還準備包庇她嗎?」
「……我的女奴我自己會管,不用你來教。」
面色沈重的伊比斯也沒有甚麼好臉色。他一把扭住罪魁禍首的手腕,帶著她向宅邸走去。普莉希拉哼了一聲,也拉著妹妹的手走了另一條路回家。
「妮芙絲!明天見!」
「……嗯,好啊。」
一路上,臉色鐵青的人類青年未對妮芙絲說過一句話,直到回到房間後才松開了手,隨即松了一口氣坐在床沿。看起來稍微明白了事情嚴重性的龍女稍稍低頭,局促不安地站立在了伊比斯的對面。
「如果隨意去挖墳墓的是其他人,我會覺得他腦子有問題,但既然是你,那問題就出在了別的地方。說說看,你是怎麼想的?」
「……我知道喪葬在農業文明裡的重要性,但所謂的屍體只不過是骨骼和肉塊而已,與活著的人的性命相比不值一提。我認為,如果能完成對前幾起受害者的屍檢的話,應該就能找到線索了。」
伊比斯痛苦地捂住了額頭。這姑娘,根本是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嘛。
「你不明白——褻瀆屍體究竟是多麼惡毒的行為!據說打擾了死者的安息的話,半夜它們就找上門來,把你壓住吸走你的靈魂的!」
面對指責,妮芙絲只是歪了歪頭,完全沒有露出一絲一毫愧疚的神色。倒是聽見了「靈魂」之後,她又皺了皺眉。
「這種民俗傳說,大概又是把特殊的生理症狀解釋成了神秘學的結果。要把這當真的話,那白龍可就全都是行屍走肉了——他們的古代習俗里,讓壽終正寢的龍屍被小動物分食吃掉回歸食物鏈就是最好的慰靈儀式。」
龍女沒有說出口的是,那之後愈加普遍而恐怖的「葬禮」完全消解了屍體的神聖性——畢竟雖然把同類的肉塊直接扔進循環系統與讓其在地裡腐爛都是一回事,前者對於這時的人們來說也太過駭人了。
面對這樣的文化差異,伊比斯也只是嘆了口氣。
「說實話,對於屍體就是肉塊這種事,我也基本同意。」伊比斯突然轉變了口風,「和那些明明殺了人卻又害怕惡鬼作祟的『勇士』們不同,如果真有惡鬼存在,那我這種招人恨的一定會第一個暴斃,所以我對這種說法也從來都不盡相信。」
「但是——」話鋒一轉,伊比斯直直地盯住了少女清澈的藍眼,「這樣的想法,自己在心裡知道就行了,平時還是需要偽裝成相信的樣子跟從眾人。要選擇標新立異,就得承擔被大多數排除在外的後果。倘若淪落在獸人的部落,要參加薩滿的巫祝儀式,就該毫不顧忌地啃食生肉與臭羊酪,把乾狼糞塗在身上——」
「……不管怎麼說,排除掉真的有效的超自然因素,迷信就是錯誤。而且,就算起到了效果,我也懷疑前現代的方法理論的完備性與效率……」
「這和對錯無關!」伊比斯打斷了妮芙絲低聲囁嚅的自辯,「這世界不是只有對與錯!又不是所有人都靠動腦解決問題,哄騙欺瞞也是必要的交流方法!你明白嗎?和胡攪蠻纏的人沒法講道理,見人下菜懂嗎!」
看著少女並未完全信服的表情,伊比斯有些後悔自己傳授人生經驗的舉動。
只有德高望重的年長者的說教才容易被人聽取,年輕人可不會輕易改變想法。
「……算了,讓我們來說說接下來怎麼辦吧。」伊比斯又嘆了口氣,「你掘開了鎮民的墳墓,打擾了死者的安寧。精靈認為自己從母樹的果實而來,最好的歸宿是在死後成為植被的養料,所以要在墳上種起樹苗,等著它長成參天大樹—
—你該不會沒注意弄壞了那些樹苗吧。」
見到妮芙絲突然神色一尬,伊比斯也只能無奈地搖頭。
「我、我本來是打算悄悄掘墓,完成屍檢以後就把樹苗歸位,沒想到中途就被發現打斷了計劃,被鎮民喊了人追……」
「現在的問題不是你的計劃是怎樣,而是要怎麼善後。首先,你那甚麼屍檢不能再做下去了。之後光是嘴上道歉估計也不足以平息居民們的憤怒……」
伊比斯正認真考慮要不要真讓這個傲慢的少女被鎮民們輪上幾遍贖罪時,一直低著頭的妮芙絲突然湊近了過來。
「我必須完成屍檢。有一起凶殺案的證詞里隱約提到那個受害人或許與殺人魔搏鬥過,那樣就有很大幾率能提取到證明兇手身份的線索。」她湛藍色的竪瞳中滿是堅定,「雖然還不知道具體是哪座墓,現在要再去詢問鎮民也不會得到配合,但只要趁晚上偷偷再去墓園一次,借著月光……」
「做出這種事敗壞我的名譽,你連點愧疚都沒有嗎?」伊比斯冷冷地打斷了少女的構想,「你是不是忘了,作為我的俘虜,你是得到了我的允許才能在鎮裡行動探案的。沒有請求我的允許就擅自去挖開鎮民的墳墓,你現在還要指望我會繼續同意你的自由行動嗎?」
「……嗚……」
少女被說的啞口無言,臉色發紅。但聽到了查案的許可會被收回後,她原本還算鎮定的神色就變得慌張了起來。
「等一下!我、我錯了,我不該擅自行動的。求你了!我很快就能找出殺人魔的身份了,不能在這裡功虧一簣!」白髮的嬌小龍女不甘地咬著下唇,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流露出懇求的神態,「求求你了,如果能早一天把殺人魔抓出來,或許就能讓下一個無辜的被害者幸存……」
唔,被漂亮姑娘這麼確實有點受不了,還好自己有一副鐵石心腸。儘管是第一次看見急眼的妮芙絲拋棄了平時冷靜矜持的模樣,低聲下氣地請求自己回心轉意,稍微有點被萌到了的伊比斯卻仍然不為所動。
如果這時候答應了她的請求,那就是兩件麻煩事了。既要平息鎮民的怒火,又要讓他們允許妮芙絲隨意擺弄死去親人已經下葬的屍身……咦,似乎並不是做不到的事情啊。
思慮再三,確認了本就不複雜的利害得失後,胸有成竹的伊比斯眉開眼笑,對著滿臉期待的少女拍了拍大腿。
「我有個主意,能讓你取得鎮民的諒解,又能順利地完成驗屍。不過,還是老規矩,如果你想要我幫忙的話——來,讓我檢驗你一下服侍男人的技巧。」
糾結的神色並沒有在妮芙絲臉上流轉太久,她便毅然俯身蹲下。白皙嬌嫩的小手向著青年胯間探去,隨後被從布料中解放出來的消沈肉棒就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緊張地深呼吸後,妮芙絲咕嗚一聲咽下口水,抬頭仰視著露出了奸惡笑容的人類青年。
「……一言為定,你可不能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