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主人的養成1
不是錯覺。
上午十點,趙總來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休閒西裝,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袋。
進門後他掃了一眼客廳——悠悠正在用濕布擦拭茶几上的灰塵——然後把紙袋放在餐桌上。
「這是甚麼?」悠悠問。
「一些文件。」趙總說,「你的身份證明、健康報告、西池的交付確認書。你收好。」
悠悠點了點頭,打開紙袋翻了翻。
裡面有厚厚一沓A4紙,裝訂整齊,首頁是悠悠的正面照——應該是西池拍的,照片里的她面無表情,像一張證件照。
她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一行手寫的備注——「項圈預收緊已開啓。初始鬆緊度:接觸級。」
悠悠的手指頓住了。
趙總注意到了她的停頓,但是沒有解釋的意思。他朝樓上看了看,壓低聲音問:「他出來過沒有?」
「昨晚凌晨一點左右,下樓開過冰箱。」悠悠說。
趙總的表情微微鬆動了一點——不是滿意,更像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確認。
「他從小到大都是這樣。」趙總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遇到任何事情都要先躲起來。小時候躲衣櫃,大一點躲房間,現在——」他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整棟房子都成了他的殼。」
悠悠沒有接話。
趙總沈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知道我為甚麼選你嗎?」
悠悠看著他。
「西池給我推薦了四個。」趙總說,「你是裡面最安靜的。話最少,表情最少,最——」他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詞,「最不容易被他的態度傷到。」
「他不會傷到我。」悠悠說。
「他現在連看都不敢看你。」趙總說,嘴角浮起一絲說不清是嘲諷還是無奈的笑容,「但我瞭解我兒子。他一旦開始看,就不會移開眼睛。」
悠悠沒有問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趙總也沒有解釋。他從口袋里掏出車鑰匙,看了一眼手錶——又是那副要走的架勢。
「對了,」他在門口回頭說,「項圈的預收緊是我讓西池加的。不算違規,合同里有說明。你——自己把握節奏。」
門關上了。
悠悠站在餐桌旁,手裡還拿著那份健康報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脖頸。
預收緊。
所以項圈從一開始就是緊的。那0.5mm/4H的收緊不是從第40小時開始的——而是從第30小時。
她重新打開手機,翻出那張參數圖片,勾著公式快速算了一下。
如果初始是接觸級,那麼:
第30小時(現在):項圈比初始緊約1.5mm——她現在感受到的輕微壓迫感,合理。
第34小時:再收緊1.5mm,呼吸開始變得不自然。
第38小時:再收緊1.5mm,呼吸需要刻意用力。
第44小時:接近臨界。
說話會喘。
第47小時:危險。
第48小時——她不想知道。
悠悠關閉手機屏幕。
冷靜。
她很冷靜。
她甚至沒有顫抖。西池的三年訓練教會她一件事——恐懼最好的用途是轉化為行動力。
她站起來,重新走上樓,回到她的屋裡,從行李箱中掏出一本很薄的冊,隨後來到趙博雄的房門前。
昨晚放在門口的早餐托盤已經不見了——他拿進去了。
碗和盤子都洗乾淨了,整齊地放在門口的地上。
悠悠蹲下來,把空托盤拿起來,然後輕輕敲了敲門。
「趙先生。」
沈默。
「我想跟您說一下項圈的事情。可以嗎?」
沈默。
但她聽到了——門板後面,有一聲極輕的呼吸聲。他在聽。
悠悠將語速放緩,聲音保持在最柔和的頻率:「這個項圈,它有一個週期。每48小時需要重置一次。重置的方式是——」
她停了一下。
「——是和您有關的。」
門內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像是椅子腿蹭了一下地板。
「具體來說,項圈和您的生理信號是綁定的。」悠悠說,聲音平緩得像在念一本書,「當您達到高潮的時候,項圈會接收到信號然後重置。這樣我就不會——」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我就不會窒息。」
沈默。
漫長的沈默。
然後,門板後面傳來一個聲音——趙博雄的聲音,悶悶的,隔著一層木板傳出來:
「……你騙人。」
悠悠沒有反駁。
「我沒有騙您。」
「你騙人。」趙博雄的聲音稍微大了一點,但仍然很悶,「我爸找你來……你和他一伙的。你們就是想——就是想讓我——」
他的聲音斷了。
悠悠聽到他急促的呼吸聲——隔著門板,都能聽到他在發抖。
「我沒有。」她輕聲說,但聲音很堅定,「趙先生,您可以不相信我。但項圈是真的——您父親買的,西池做的。這是西池給購買者的《性奴使用說明》,本應該昨晚連同手環一起交給您的。」她將那本冊子順著門底部的縫隙塞了進去,「手環在我這裡,沒法從門縫遞進去,您隨時可以從我這拿走它。」
沈默。
「我不會強迫您做甚麼。」悠悠說,「我只是想讓您知道,如果您一直——不做甚麼的話——」
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然後意識到他看不見。
「——我可能會死。」
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自己的胸口也緊了一下。
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她真的要為自己的生命依賴一個連門都不敢開的男人。
門板後面沒有聲音。
悠悠等了一會兒,然後把托盤拿起來,說:「午餐我會按時送過來。您——考慮一下。」
她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然後她靠著門板,閉上眼睛,做了一個深長的呼吸。果然,吸氣時阻力更加明顯了。
到中午的時候,悠悠感受到了明顯的不同。
項圈的壓迫感從「輕微的異物感」變成了「確實存在的阻礙」。
她從廚房走出來的時候,不得不做了一個比平時更深的呼吸——而那個呼吸進入身體時,帶著一種輕微的「用力的感覺」。
就像你試圖用一根吸管喝一杯濃稠的奶昔。
她看了看手機,第36小時。
然後她來到趙博雄的門前,托盤放下,敲門。
「趙先生,午餐。」
沒有回應。
沒有開門,沒有出來,沒有說話。他就像蒸發了一樣。悠悠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從窗戶跑了。
但窗外的草坪上沒有腳印。她的窗戶和趙博雄的窗戶是同一排——她確認過,他房間的窗戶鎖是完好無損的。
他就在裡面,只是不出來。
悠悠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
她打開電視,隨便調了一個頻道——一個綜藝節目正在放,主持人笑得很大聲。
她沒看畫面,只是聽著聲音,讓背景噪音填補這棟房子過分的安靜。
她低頭看著項圈。
此時它似乎更顯眼了。也許是因為她的心理作用。也許是因為——它確實又緊了一點。
她放下遙控器,走到落地窗邊看著外面的庭院。院子里那棵羅漢松在微風中輕輕搖動,樹影落在草坪上,斑駁一片。
日子這麼好。她卻有可能在十幾個小時後,在這棟漂亮的別墅里窒息而死。
悠悠閉了閉眼睛,然後她重新上樓。她站在趙博雄的房門外,抬起手,沒有敲門。她只是站在那兒。
「趙先生。」
門內沒有聲音。
「我知道您在裡面。」
沒有聲音。
「您在害怕。我也是。」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被送到這裡來的時候,也很害怕。我不知道這棟房子里住的是甚麼樣的人,不知道他會怎麼對我。我唯一知道的是——如果完不成任務,我會死。」
她停頓了一下。
「但您知道嗎?我現在害怕的事情和那天不一樣了。」
她摸了摸項圈。
「我現在害怕的是——您明明是一個善良的人,卻因為害怕而讓自己變成一個——」
她沒有說完。
因為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說甚麼。
她只是覺得,如果這個男孩真的願意看著她、和她說話、哪怕只是打開門看她一眼——她可能就不會覺得這棟房子這麼冷。
她轉過身,準備下樓。
然後她聽到了。
門板後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壓抑了很久,終於忍不住溢出來的——嗚咽聲。
悠悠停住了。
她沒有轉身。她沒有敲門。她只是站在樓梯口,聽著那一陣壓抑的呼吸聲從門板縫隙里滲出來。
然後,聲音停了。
一切歸於沈默。
悠悠走下樓梯,坐在沙發上,看著落地鐘的指針一格一格地走。
她的手機屏幕亮著。
計時器上顯示——還有8小時。
下午六點,悠悠做了一頓相對豐盛的晚餐:番茄牛腩湯、蒜蓉西蘭花、白米飯。她把飯菜裝進托盤,端上樓。
敲門。
「趙先生,晚餐。」
沈默。
她把托盤放下,正要轉身——眼睛卻瞥見了不一樣的東西。
——第一次接觸——
她站在走廊的燈光下,手裡端著托盤。
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極細的縫。
但那條縫里透出的光,比我想象中更溫暖。
那時她還不知道——有些門一旦推開,就再也無法假裝它沒開過。
悠悠站在走廊里,端著一個托盤。
托盤上是一頓精心烹飪的晚餐,熱氣裊裊地升上來,在燈光下形成一道細細的白霧。
她本來應該敲門的。
但她愣住了——門沒有關嚴。
趙博雄的房間門,虛掩著。
不是鎖死的,不是關緊的,而是——留了一條大約兩指寬的縫隙。
燈從裡面透出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橙色的光楔。
悠悠站在那裡,端著托盤,心裡浮起一個疑問:
他是忘了關,還是——故意沒關?
從她來到這裡以後,趙博雄沒有主動開過一次門。
每次都是她送飯到門口,敲門,放下。
等幾分鐘後,吃完的餐具便會出現在門口。
他們的交流僅限於隔著門板聽對方的聲音。
但現在——門是開的。
悠悠猶豫了三秒。托盤里的熱氣還在升騰。她應該敲門。應該等他回應。這是正常的流程。
但她沒有。
她伸出一根手指,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門板。門無聲地向內滑開了大約一隻手掌的寬度。
悠悠看清了房間里的畫面。
趙博雄站在落地鏡前。
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領口有細密的蕾絲花邊,腰部有一條同色系的細腰帶,裙擺到大腿中段,在他略顯蒼白的膝蓋上方微微晃動。
他戴著一頂及肩的波浪假髮,深棕色的捲髮柔和地垂在肩上,發尾輕輕掃過鎖骨的位置。
他化了妝。很淡——一點粉底,一點淺紅色的唇彩,眉毛似乎修過,顯得比平時更乾淨。
他正對著鏡子,微微側著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他的表情不是滿足,也不是厭惡——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介於「想看看自己」和「不敢看自己」之間的空白。
他完全沒想到有人會進來。悠悠也沒有想到自己會看到這樣的畫面。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那一掌寬的門縫——一個僵在鏡子前,一個站在門框外。
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趙博雄的目光從鏡子里移開,緩慢地——像是生了鏽的機械——轉向門口。
他看到了悠悠。
看到了她端著的托盤。看到了她站在走廊燈光下的側影。看到了她的眼睛——那雙他一直在門縫後面偷偷觀察的眼睛,此刻正正地看著他。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恐懼像潮水一樣從腳底湧上來,瞬間淹沒了他。
他想跑。想把自己藏進衣櫃里。想把假髮扯下來。想尖叫。想從窗戶跳下去。
他的嘴唇開始發抖。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裙擺,指節泛白。
完了。
被看到了。
被她看到了。
他最深的、最暗的、連他自己都不敢多看一眼的秘密——此刻就明明白白地掛在身上,暴露在燈光下,暴露在她的目光里。
他準備好了。
準備好看到她臉上的震驚。準備好看到她後退一步。準備好聽到那句他已經在夢里聽過無數次的台詞——「你……變態吧?」
「你真的是個怪物。」
「我要告訴你爸。」
但這些都沒有發生。
悠悠站在門口,安靜地看著他。
不是那種假裝鎮定的安靜——是真正的、沒有絲毫波瀾的安靜。她的目光從他的臉上滑到他的裙擺上,又從裙擺回到他的眼睛。
她沒有後退。沒有皺眉。沒有露出任何讓他恐懼的表情。
她甚至沒有「忍住不笑」的那種緊繃感。
她就是——看著他。
像看一個站在鏡子前的人。像看一隻停在窗台上的鴿子。像看任何一件這世界上再普通不過的事。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甚麼。
「真好看。」
三個字。
趙博雄覺得自己聽錯了。
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像是短路了一樣——所有的預判、所有的恐懼、所有的「她一定會__」的想象,全部被這三個字擊碎。
「……甚麼?」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
悠悠沒有重復。她只是微微歪了一下頭,嘴角浮起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然後端穩托盤,側身從門縫里走了進來。
她的動作很輕——輕到裙擺沒有擦到門框,輕到地板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她把托盤放在書桌上,然後直起身,轉過來看著他。
「這條裙子很適合您。」
這次她說得更清楚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空氣里,像四顆小石子投入靜水,波紋一圈一圈地蕩開。
趙博雄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他沒動。
他沒說話。
他甚至忘了呼吸。
悠悠沒有等他回應。她做完這件事——說了那句話,放了那個托盤——然後就像完成了甚麼儀式一樣,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然後她走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下樓,消失在廚房的方向。
房間里恢復了安靜,趙博雄還站在原地。
他穿著那條淺藍色的連衣裙,戴著那頂波浪假髮,臉上還帶著那層薄薄的淡妝——和悠悠進來之前一模一樣。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慢慢舉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指尖碰到嘴唇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唇彩還在——是淡粉色的,帶著一點水果味的甜香。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蕾絲花邊被燈光照出細密的光影,面料的觸感在他指間流過。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但他慢慢坐了下來。
不是坐在椅子上——是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沿,裙擺在地板上鋪開像一朵淺藍色的花。
然後他的眼淚掉了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
不是壓抑的啜泣。
就是眼淚——無聲地、不停地、一顆接一顆地從眼眶里滑出來,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裙擺上,在淺藍色的布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他沒有擦。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哭。
是因為害怕嗎?但恐懼已經過去了,她沒有傷害他。
是因為羞恥嗎?但她沒有讓他感到羞恥。
是因為——是因為那句話。
「真好看。」
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的人生里,從來沒有一個人對他說過這句話。
不是「你不該穿這個」。不是「你變態」。不是「你太奇怪了」。不是「你這樣不對」。
是「真好看」。
趙博雄坐在地板上,把臉埋進膝蓋里。
他的肩膀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哭。
他只知道胸口有甚麼東西——一個擰了二十多年的結——正在一點一點地松開。
那種感覺不是舒服。
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像是被一隻很輕的手,拆開了最緊的那根線。
他不記得自己哭了多久。
等他抬起頭來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從深藍變成了墨黑。
「……謝謝」
他不知道說給誰聽的,也許是說給不知所蹤悠悠。
他下意識的望向他臥室的門——那是剛剛悠悠出現的地方,也是她消失的地方。
門邊的地板上還扔著那本《性奴使用說明》。
他似乎又聽到了悠悠的聲音。
「項圈……48小時……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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