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刀與劍
但那僅僅是是指兩只手,一把兵器。
四大劍奴有八隻手,四把劍。
他們不變,不虛,不必追擊。
他們只是同時刺出了一劍。
這四劍,卻融為一體,化做了一招。
天上天下,絕無僅有的一招。
這一招若該有個名字,那便只有一字最為合適。
死。
周圍所有看到這一劍的人,恍惚間竟都好似看到了狂風驟起飛沙走石,看到了冰天雪地萬物枯萎,看到了驚天巨浪奪命無情。
只有功力深厚的高手,才能明白那並非是完全的幻覺,而是從劍招中爆發出的無邊殺氣。
沒錯,那殺氣並非來自四大劍奴,而是來自那鬼哭神嚎的一招。
只有看到這一劍的人,才會知道為何這樣的四位高手,會被稱作劍奴。
劍為主,人為奴。
真正醉心學劍的人,若是能成為這樣一招的一部分,縱然自此為招所役,為劍所驅,又有何不可?
令人骨髓戰慄的恐懼中,沙俊秋的臉上突然浮現了一絲微笑。
如果有機會,他興許會說,作為劍客敗在這樣一劍之下,死而無憾。
但他已再沒有機會說話。
四大劍奴收招回到原處,依舊四面護著當中的白若雲。
直到此時,沙俊秋才緩緩倒下,帶著那一絲奇妙的、好似十分滿足的微笑。
遠處作壁上觀的唐炫雙目發亮,極為興奮的盯著沙俊秋那瞬息之間的死亡,他捏著掌心那把冷汗,在心底反復自問,若是換了我,能躲開那可怕的一招麼?
唐炫沒有把握,混戰中的諸人也沒誰更有把握。
原本還在向著白家那邊步步緊逼的一眾高手,突然之間就被滅殺了三成士氣,幾個本已找到合適位置的峨嵋弟子,不僅沒有出手,反而不由自主的後退了半步。
如果清心道長此時給出合適的命令,也許他們會出手。
因為武功到達一定境界的人都能看出,四大劍奴那一招其實極耗真元,連續出手的話威力必定會大為衰減,不可能保持方才那種出手奪命的可怕威勢。
但清心道長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甚至沒有去看方才驚天動地的一劍。
他鷹一樣銳利的目光,牢牢地鎖住了薛憐白淨秀氣的右手,紋絲不動。
薛憐的視線也沒有一霎離開過清心道長的肩頭。
兩人在這一丈間隔的對視中,竟連眨眼的間隔都一模一樣,誰也不肯錯開。
裘貫掃視一眼,暗暗判斷一下情勢,向方群黎遞了一個眼色,雙掌一伸,扭住身前一個對手丟到一邊,低聲道:「去!」
方群黎心領神會,不再藏私,五指一屈一爪抓出,腕臂以極為詭異的角度一扭,咔的一聲便捏斷了一條礙事的脖子。
緊接著,他雙臂一振,飛身直撲南宮星側方空門。
楊曇武功雖然比南宮星略遜,但他一來無傷在身,二來武功偏門,還有兩個殺手從旁助陣,南宮星被他纏上,一時竟也無法脫身。
耳邊聽聞勁風襲來,只得施展狼影幻蹤斜後退避,免於夾擊。
被捲入其中的江湖豪客功夫上乘的大都拼死退出圈子,閃去關凜柳悲歌那邊自保。
而功夫略差些的,先被如意樓殺了一批,又被七星門偷襲一片,手忙腳亂選邊動手,卻又遠不是峨嵋精英與如意樓高手的對手,不多時,地下就已倒了數十具屍體。
這些屍體讓小巧身法極難施展,南宮星又是倒退,挪開數尺,腳下就是一絆,忙鼓足真氣將絆腳屍體迅速踢開。
身法遲滯,楊曇和方群黎自然都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楊曇鐵尺一揮,縱身當頭劈下,方群黎爪上青絡暴突,斜刺一抄,鬼氣森森抓向南宮星腰間。
柳悲歌濃眉一皺,正顯得有些按捺不住,卻聽破空之聲大作,轉眼間竟有十七八件暗器照著方群黎劈頭蓋臉打了過去。
方群黎面色大變,鼓袖揚手想靠真氣擊落。
豈知那些暗器將到面前之時,突的彼此相碰兩三一組撞在一起,一陣叮噹亂響,一個個暗器猶如活物,竟撞得分作兩組,極為刁鑽的射向楊曇、方群黎兩人各處要害。
不僅暗器手法了得,那一份預判的眼光,更是駭人聽聞。
方群黎暗叫一聲不好,招式已老躲避不及,只得頗為狼狽的自棄根基就地一橫倒下,連滾數圈。
楊曇鐵尺一圈,身形急退,在旁相助的兩名殺手毫不猶豫合劍一處捨身抵擋,只聽兩聲短促慘呼,楊曇雙足還未落地,那兩名殺手已經通體泛黑,抽搐著倒在地上。
「唐月依!又是你這賤人!」方群黎怒吼聲中,裘貫已飛身而起跳出圈外,順著暗器來路殺去。
玉若嫣早已指揮官差捕頭散成大圈圍繞觀望,見裘貫出來,也不阻攔,而是使了個眼色,立刻便有一個捕快下馬,盯著裘貫去向提氣跟上。
唐月依不願現身,一套暗器打出便抽身換位,不想裘貫眼力逼人,竟找准了所在直奔而來。
她本就不是甚麼和善性子,當下冷笑一聲,選了處寬敞院落跳下,只等裘貫上門。
南宮星雖趁機穩住身形,但楊曇與方群黎聯手卻著實不好對付,他若是狀態極佳,興許還有四成勝算,此刻腰傷迸裂血滲衣衫,可就真成了殊死一搏。
「他們都是為了保全白家!四大劍奴,不必管我,去出手幫忙!」這次峨嵋來的大都是清心道長的同輩高手,又有七星門和一些散碎高手助陣,如意樓不過一處分舵的精英哪裡能夠匹敵,白若雲眼見敗象漸顯,忙向身邊劍奴下令。
四大劍奴為首那個卻只是面色木然,平平道:「我四人此次離山,只為將你帶回。旁事一概不問。」
白景順拍了身邊兄弟肩膀一下,笑道:「洪弟,我先去了。」
白景洪哈哈大笑,聲若洪鐘,「分甚麼先後,你我難道還能學者四個榆木疙瘩不成!不管這些人是甚麼來路,人家費心費力保全咱們白家,咱們就不能眼睜睜看著!上!」
白家二老話音落時,青光出鞘,夕雲三十六式飛虹般划向離他們最近的兩個峨嵋弟子,救下三位如意樓的帶傷門人。
「那兩個老頭子不行。」關凜突地說道,右手一抓,已將關刀橫握。
柳悲歌輕嘆一聲,手指撫摸著腰側離別刀柄,道:「那終究是我的親戚,這筆糊塗賬,也沒清楚到可以大義滅親的地步。」
關凜淡淡道:「我不是方家的親戚。如意樓和暮劍閣,不該死這麼多人。」
最後那個人字出口同時,關凜足尖一點,沈重關刀恍如飛起,帶著她瘦小身軀猛衝向最近一個峨嵋弟子。
江南武林大都知道寒刀佛劍的大名,峨嵋弟子不敢怠慢,封劍身前退往同門一側,謀求聯手對敵。
唐炫無奈一笑,知道若再袖手旁觀,只怕要被脾氣欠佳的姑姑好生收拾,想要再看四大劍奴出手,今日機會恐怕已經不多,當即一腿掃出,將原本以為他是自己人的一個江湖豪客一腳踢了個筋鬥,笑罵道:「跟我熟得很麼?隨便亮著背心對我,今日便幫你長個教訓。」
關凜唐炫剛一出手,圍觀人中卻又有幾個看他們不順眼的武人下場去幫對面,雖說這兩人武功高出不少,但如此多人混戰之中,峨嵋派那些訓練有素的弟子分進合擊極為默契,也不過堪堪拉到均勢。
裘貫單對上唐月依,拖延時間已是不易,勝算實在不高,方群黎心知肚明,雙臂急催真力連連抓住,口中也沒了顧忌,喝道:「楊曇!叫你們的人都來,先合力宰了這小子!」
七星門更擅偷襲,非不得已並不願正面對敵,楊曇眉頭微皺,頗不情願的呼哨一聲,真氣鼓蕩,尖亢哨名噓溜溜遠遠傳出。
已經不剩多少的圍觀人群之中又鑽出數人,而遠遠官差圈外的駐足百姓里,竟也飛快的跑來四五人,面無表情衝進戰陣,從腰帶背後袖鬥里紛紛拿出兵器。
邢空見狀,將牙一咬,拔劍在手呼喝一聲衝出,一直站在白家一側的那些年輕人熱血上湧,嗆啷啷抽出刀劍,殺向白家二老身旁。
這場江湖械鬥,終於捲入了幾乎所有人。
沒人在關心所謂的凶案真相,也沒人還有理智去考慮田靈筠之死的疑點。
江湖殺氣,已徹底縱橫在血肉橫飛的空地上。
一片混亂之中,僅剩下薛憐與清心道長依舊靜止不動,身畔數尺方圓,無人敢近。
招完手下殺手,楊曇苦笑一聲,鐵尺虛點,轉而策應方群黎的凌厲雙爪。
方群黎連出數招都被南宮星化解,一時冒進反被孤煙掌傷了左肩,心頭氣惱,怒道:「楊曇!你主子為何不肯親自過來!我們買的可是武曲!不是你這麼個副手!」
楊曇苦笑道:「門主的安排我有甚麼權力過問,這事,你實在怪不到我頭上。」
「那你別在後面留著餘力!」方群黎愈發焦急,喝道,「我不用你給我掩護,全力出手快快解決了南宮星!」
楊曇又是苦笑道:「這人要有你想的那麼好殺,我早就得手了。」
說著,他鐵尺前伸,點向南宮星肋下,招未用老,拇指一壓,叮的一聲,一蓬細針猛然從前端爆開,四散射出。
南宮星不畏毒性,當即衣袖一卷,大搜魂手一圈一掃,將自己這邊毒針盡數收納。
卻不料,剩下那一小半,竟都是瞄向了其餘對手。
幾聲痛呼接連響起,毒性激發,中針之人立刻便倒在地上翻滾抽搐起來。
連著白景順,暮劍閣這方一下就被擊倒四名好手,而對面的峨嵋弟子,卻也有兩個被誤傷倒下,連方群黎也躲避不及中了一針。
楊曇抱歉一笑,摸出一個瓷瓶丟給方群黎,讓他去救治自己人。
南宮星一見解藥,不得不硬著頭皮搶攻上去。
這下正中楊曇下懷,他一聲尖哨,三名殺手一起棄下對手,徑直往他這邊包來。
一個峨嵋弟子為躲毒針拔地而起,輕輕落在外圈,他扭頭一看宋秀漣就在幾步之外,立刻走過去關懷道:「宋師侄,你沒事吧?」
宋秀漣本就如驚弓之鳥般瑟瑟發抖,一見來人是頗為熟悉的同門長輩,登時淚如雨下,顫聲道:「師伯,師父……師父他……」
她正要迎向自己師伯,卻突然驚恐的睜圓了雙眼。
那平素待她們女弟子一貫多有照顧的師伯,竟手起劍出,向著她的喉頭刺了過來,口中霹雷般喝道:「今日我就要替你師父清理門戶!」
宋秀漣雙臂一擡抱頭尖叫:「救我——!」
間不容發之際,一柄峨嵋長劍打橫一敲,硬是將宋秀漣師伯那奪命一招磕開半尺。
一個衣衫破爛須發蓬亂的年輕男子面帶狂態攔在宋秀漣身前,長劍一橫,喝道:「殺她,先殺我!」
宋秀漣如遇救星,受驚小兔般縮在那人身後,顫聲道:「白大哥,他們……他們都要殺我。救我,救救我……」
白景洪心中一驚,道:「若麟?」
白若麟目光直愣,毫不猶豫道:「好,他們殺你,我殺他們!」說罷,長劍一抖勢若瘋虎殺向那位峨嵋師伯。
方群黎吞下解藥,眼見助陣之人越來越多,情勢愈發不利,一聲慘叫傳來,與關凜鬥在一處的兩位峨嵋弟子已有一人身首異處,心中大是焦急,雙臂一張,擺出了豁命架勢,像是要與南宮星同歸於盡。
南宮星擋下大半毒針手臂酸麻,一時行動不便,被楊曇帶著三名殺手圍攻的險象環生,余光瞥見方群黎蓄勢待發,連忙一掌逼開身側一名殺手,想要鑽出圈子。
那殺手卻視死如歸,拼著受下這一掌也不肯退,長劍反絞,竟要用性命換下南宮星這條胳膊。
南宮星收招不及,只好拼足全力,傷處當即一陣劇痛,疼的他眼前發花,險些後力不濟。
幸好那殺手長劍還未擡起,一根細長髮簪就已迅疾如電的刺入了他的耳孔。
南宮星一掌拍到,那屍體直直向後飛出,在也擋不住南宮星去路。
方群黎一招撲空,怒罵一聲:「姓雍的,你不想活了麼!」
雍素錦捏著新換發釵,冷冷道:「想活,才要來殺你!」
一來一往兩句之間,情勢竟又起了一大一小兩處變化。
方群黎怒罵聲中,近處城牆上一個瘦削身影突地飄然而下,手中黃泉古劍陰森森一掃,便逼退一名峨嵋弟子,救下兩個傷者,口中道:「如意樓,我陰絕逸來要一朵銀芙蓉!」
但這卻只能算是小變化。
峨嵋派弟子初期優勢極大,連連殺傷對手,縱然援兵屢至,在峨嵋劍法的綿密防守和七星門的偷襲刺殺之下,一時也難以扭轉勝負,暮劍閣一方,仍不斷有人倒下。
真正足以影響雙方士氣的一戰,才稱的上是大變化。
勝則眾志成城,敗則一潰千里。
就在雍素錦的清脆話音落下的那一剎那,清心道長的劍毒龍般刺出,直指薛憐佩刀腹側。
任何拔刀出手的招數,刀柄周圍那看似最危險的地方,都是真正的死角。
出手夠快的話,甚至可以讓對手無法拔刀。
但這世上沒有人能快到讓薛憐拔不出刀。
就像沒有人能阻止夜晚來臨,月光升起。
嗆。
一聲輕響。
刀,已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