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戛然而止
清心道長的年紀並不太小,在他還不是峨嵋掌門的時候,他曾見到過兩次這把淡青色的彎刀。
彎如新月,光落濺血。
那時,這把刀的主人還叫何若曦,月狼何若曦。
這門刀法,叫做月光。
他那時的眼光已經相當銳利,第一次,就看出了何若曦刀招中的三處破綻。
第二次,則看出了拔刀出手前僅有的一處空門。
只不過,以他當時的武功,僅能旁觀者清而已。
那兩次他見到的月光,都以摧枯拉朽的氣勢,輕而易舉的擊敗了對手。
他記住了那門刀法,記住了那詭異莫測的彎彎刀光。
五年前,他就自信已有把握接住何若曦至少三刀。
而如今,就算是何若曦親自站在面前,他也敢說自己有至少六成勝算。
薛憐,只不過是何若曦的弟子而已。
一個據說接過了何若曦月狼名號的,年紀輕輕的少女而已。
但清心道長並沒有輕敵大意。
在江湖活得越久,就越知道武功的高低,和年紀的關係並不太大。
而狼魂選擇弟子,也通常會找天資過人根骨奇高的孩子。
他這一劍,用上了足足九成功力,作為起手,這已是把對方當作何若曦來看待。
何若曦成名十餘年,刀下亡魂無數,所以這絕不能算是小覷。
可薛憐拔刀的瞬間,清心道長就意識到,他的的確確小覷了薛憐,至少,從結果上是如此。
薛憐如果對上他所見到的那個何若曦,勝算至少有八成。
那一刀看上去並不快,可清心道長的劍卻偏偏慢了一寸。
刀光,瞬間如月色鋪開。
背後的毛孔一霎盡數張開,清心道長立即撤劍旋腕,三尺青鋒化為一片光幕,護住身前各處。
他根本沒去看薛憐的刀,只是盡可能護住所有要命的地方,同時雙足一頓,身形急退。
他絲毫也不懷疑,如果不曾見過何若曦的月光,此刻他已血濺刀下。
叮叮叮叮,徬彿連成一線的四聲輕響。
旁人興許看不出甚麼,只能看到薛憐那彎彎飛起的刀光輕描淡寫的劈向了清心道長的劍幕。
但清心道長知道,那伴隨著劍鋒顫動的四聲輕響,正是在鬼門關前的四次進出。
屬於峨嵋掌門的從容穩重剎那消失,當年親眼見到月光時的那一股熱血奔流在血脈之中,清心道長雙目一亮,暴喝一聲:「好!」長劍一轉,沈腕上撩,斜指薛憐小腹,竟絲毫不顧身份,擺出以弱迎強的架勢。
薛憐渾不在意這種雜事,第一刀不見奏效,纖腰一擰毫不猶豫揮出第二刀,漫天月色瞬息聚攏一處,自上劈下,後發先至。
清心道長毫不猶豫橫劍一封,貼地旋身連轉三個圈子兜到一旁。
果不其然,那一刀看似直劈而下,卻在最後猛然折出一個優美的弧度,清心道長若是存有一絲兩敗俱傷同歸於盡的心思,這一刀便會將他的手臂連著首級一並斬下!
薛憐眼神微變,目光一閃,秀足向後一踏,突然施展狼影幻蹤平平移開丈余,擡手一刀揮出,那邊一個峨嵋弟子猝不及防,收劍回救不及,慘叫一聲掌中兵器連著手腕血淋林掉在地上。
刀光並無絲毫停滯,月牙般彎彎一繞,竟又飛向那人頸側。
清心道長怒喝一聲,縱身上前,長劍平指,劍尖青芒暴起,疾刺薛憐肋側,攻其必救。
薛憐本就是要逼他攻來,裙擺一翻,旋身橫斬,反劈清心肩頭。
清心道長不再撤回守勢,劍招一變靠著身法堪堪躲開刀風,掌中長劍仍是搶攻出手。
峨嵋武功由入門往上,至少有四套劍法循序漸進,可清心道長此刻劍招,卻並非其中任何一種。
不僅沒有半分道家功夫的穩健,連招式間的殺氣都絕非玄門正宗的氣概。
但這劍法卻著實厲害,氣勢狂猛以攻代守,一劍快過一劍連綿不絕猶如夏夜滾雷,寒芒閃動看得人眼花繚亂,目力差些的,怕是連劍刃所指也看不真切。
薛憐胸腹一緊長嘯一聲,不肯轉為守勢暫避鋒芒,纖纖玉手青筋暴凸,青青彎刀正反連斬,一雙秀足穩穩踏在地上,竟在眾目睽睽之下硬生生陷入石板寸許。
刀光劍影你來我往,周遭近處幾組相鬥之人,情不自禁停下動作,直愣愣看著兩人過招,滿目駭然。
如此迅疾凌厲的交鋒,旁人卻聽不到半點金鐵交擊之聲。
那瞬息萬變的激鬥,數百招轉眼過去,二人的兵器卻沒有相擊一次。
看似勢均力敵,峨嵋門人中較為年長那些,臉色卻都變得略顯凝重。
清心道長的黝黑面龐微微透出紅光,眉心緊鎖,持劍右臂連衣袖都鼓脹而起,顯然已出盡全力。
饒是如此,他足下仍然小小退了半步。
而薛憐刀氣雖少了幾分縱橫霸道,卻始終詭秘難測,彎刀的奇妙弧度配合無跡可尋的刀法月光,完美的令人絕望。
何若曦曾經有過的那些破綻,一個都未在她的手中出現。
她踏上那小小半步,簡直好似踏在了峨嵋弟子們的心窩之中。
方群黎一見清心道長漸漸落了下風,心急火燎怒吼連聲,只無奈陰絕逸斜刺殺出之後轉眼趕到南宮星身邊,一把古劍黃泉使得陰氣逼人森寒徹骨,楊曇鐵尺強攻南宮星收勢不及,當的一聲反被削去半截。
陰絕逸陰森森一笑,掌中幽冥劍施展開來,對南宮星沈聲道:「小子,一朵銀芙蓉,我幫你兩次了,也不算虧吧?」
南宮星雙掌分擊拍開兩柄峨嵋寶劍,此時七星門與峨嵋派已將閒雜武人幾近殺絕,出來幫白家助拳的,除去關凜等一乾熟面孔,便只剩下邢空帶著幾個年輕人守在白景洪身邊,苦苦支撐三名峨嵋高手圍攻。
但要不是那三人忌憚近處四大劍奴之威,斷不會拖延至此。
此時能得到陰絕逸這等強援,的確是雪中送炭,南宮星只得回道:「不知陰前輩要托如意樓為您辦甚麼事?」
陰絕逸一劍刺出,劍鋒嗡嗡作響,黃泉化作烏光,逼得楊曇連退數步,口中道:「我求你們幫我找人,找一對母女!」
南宮星單打獨鬥應付方群黎綽綽有餘,只是顧忌兩邊游走的峨嵋高手,不得不招招求穩,苦笑道:「難怪師兄說頭一遭任務一定得慎重再慎重,一旦選了,此後來的最多的,便就是那一類。我這一趟出來,接到手的怎麼全是找人。」
雍素錦站在不遠處冷冷接了一句,「不必再算我的,我已不用你找。」
陰絕逸冷哼一聲,真氣鼓蕩橫劍一掃,道:「不是找到,是找回。我知道她們在哪兒,只是那地方,我有十條命也進不去。」
南宮星心中一凜,口中笑道:「陰前輩劍法過人內息醇厚,十個您也進不去的地方,莫非是清風煙雨樓不成?」
「要是清風煙雨樓倒好,起碼姓謝的不至於扣下別人妻女,硬留做自己門人。」陰絕逸一邊作答,一邊搶步追擊,逼得楊曇左支右絀,幸好旁邊殺來兩個騰出手的部下,才堪堪擋住。
方群黎指使不動峨嵋弟子,心頭焦急難耐,只恨裘貫沒帶幾個霹靂震天雷放在手邊,看身前兩人不緊不慢對答起來,登時怒極,雙爪泛起一層黑氣,矮身一抄,從極為陰損的角度連攻數招。
南宮星卻早已在等他拿出壓箱底的手段,一時也顧不上回陰絕逸的話,當即內息化陰為陽,右臂力貫筋脈,怒喝一聲:「好,魔教的功夫果然了得!」
異龍道、逆龍道雖在西域一樣赫赫有名,但百忙之中說的那麼詳細必定會有人不及反應,而這一聲魔教,卻足以讓不少人的視線瞬間轉到方群黎身上。
方群黎登時察覺不對,手上招式也跟著微微一頓。
這略略停滯的一霎,便已足夠要命。
南宮星左掌斜斜一划,右拳呼的一聲霹雷般砸出,毫不猶豫破進方群黎雙爪間唯一的破綻之中。
長河落日,飛沙映血!
方群黎悶哼一聲,斜飛數丈,口中噴出一道紅色弧光,砰得一聲摔在地上。
雍素錦目光一閃,倩影一扭,悄悄隱沒於一片混亂之中。
柳悲歌苦笑一聲,雙足一蹬,大鵬般落在南宮星眼前,離別刀凌空一斬,氣勢驚人,口中道:「方兄弟本就受了傷,如今也敗在你手下,南宮兄弟,看在我這張糙臉份上,放他一馬吧。」
方群黎武功確實顯得頗為古怪,渾不似能勝過柳悲歌的模樣,聽到這麼一說,南宮星才明白多半是昨晚方群黎已在他娘手下吃了悶虧,心中不由得也是一陣暗自慶幸。
但如此天賜良機,他也不肯放過。
他向後退開半步,故意朗聲道:「柳大哥,我與你頗為投緣,照說不該不給你這個面子。但方群黎卑鄙無恥,連自家同宗親眷都能用來栽贓嫁禍,一手造就今日不可收場的局面。你就這樣把他帶走,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吧?」
柳悲歌長嘆一聲,道:「這的確有些強人所難,要不這樣,我柳悲歌替他欠你們如意樓一個人情,只要你們樓主覺得哪樁事值得方群黎一條性命,只管吩咐,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若我們就想要他的命呢?」南宮星冷冷回道,語氣驟然少了七分客氣。
柳悲歌一怔,突然心中一動,扭頭看去,雍素錦竟不知何時扛起了方群黎,正快步從混戰間隙中穿梭而出,幾個七星門的殺手想要攔下,卻被幾個如意樓弟子拼死擋住。
「把人放下!」柳悲歌縱聲怒道,揮刀便要縱身而去,不料身形未動身側拳風突至,百忙之中擰腰竪刀以臂相抵,當的一聲接下一招落日神拳。
南宮星忍著腰間刺骨裂痛,道:「我也受著傷,你不妨看看我會不會敗在你手下。」
柳悲歌側頭看他一眼,苦笑道:「看來若不和你分個高下,方兄弟就非死不可了。」
「你就是與我分了高下,他也非死不可。」南宮星余光一掃,看雍素錦已鑽出外圍,匆匆往遠處離去,兩個捕快領命盯梢,尾隨跟上。
他心下一松,心知以雍素錦對官府的瞭解,兩個捕快必定盯不住她,公門高手大多留在此地鎮場,方群黎可想見是有死無生。
柳悲歌自然也看得出,皺眉微一搖頭,帶著幾分氣惱揮刀劈向南宮星肩頭。
這二人早交過手,彼此招式熟悉得很,又都沒有真動殺心,看起來鬥得氣勢驚人,實際上全無性命之虞,反不如其他戰局凶險。
如意樓弟子死傷漸多,其餘為白家助拳的二流好手也大都已經倒下,七星門的殺手雖也所剩無多,但隨清心道長而來的近二十名高手,卻才不過三傷一死,剩下的分開結組,將這邊殘餘高手各個圍住,纏鬥不休。
關凜斬殺一人之後,便被三個峨嵋高手幾乎逼到城牆之下。
唐炫身形靈動,一直不與峨嵋劍客正面硬碰,左右游走擊倒數名江湖豪客之後,泥鰍般滑到邢空那邊,鋼骨折扇疾刺連點,與他們一起對抗增加到五人的峨嵋劍陣。
白若麟一手劍法與夕雲三十六式似是而非,打了峨嵋弟子一個措手不及,十招未過,便引住兩人分進合擊,將他逼在城牆邊上,與宋秀漣寸步不敢相離。
余下峨嵋高手連著傷者,盡數圍攏在清心道長身後不遠,一旦清心道長再顯敗象取勝無望,便要一擁而上。
匆匆一眼掃去,這戰局倒像是峨嵋派惹了甚麼仇家,被人拉幫結伙找上門來似的。
白若雲眼見形勢危險,心急如焚,無奈連催四大劍奴數遍,那四人就是紋絲不動,他怒道:「等這些幫咱們的都死光了,他們聯手過來殺我,你們四個難道還守得住麼?」
那四人齊聲道:「劍令所在,雖死無懼。」
南宮星忍不住譏笑道:「這四個榆木腦袋,是不是還要你們家人命令他們每天去幾趟茅房啊?」
柳悲歌一刀劈來,道:「你還有心說笑麼?」
南宮星自然也知道情勢危急,薛憐與清心道長用的是極耗真元只為早些分出勝負的打法,縱使薛憐刀法精深勝了一招半式,局面也難以拉到均勢。
方才一句話的功夫,關凜左臂掛彩,唐炫百般維護,身旁仍倒下兩個年輕俠少,白景洪也一身劍創血染青袍,白若麟雖然劍法詭異暫切不落下風,但宋秀漣已退到無處可退境地,眼見就要成為拖累。
大佔上風的,僅剩下快將楊曇逼出戰圈的陰絕逸而已。
「不說笑又能如何,」南宮星一拳擋開面前刀鋒,苦笑道,「誰叫我連連失算,沒想到清心這老牛鼻子竟然想畢其功於一役,直接帶著大半家當來拼命。」
柳悲歌長嘆一聲,突然笑道:「有好些年沒和峨嵋的人玩過,也不知道他們如今的峨嵋劍法有多厲害。」
南宮星心中一動,拳勁略收,忍痛笑道:「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這麼多峨嵋高手齊聚一堂的機會,只怕不多。」
柳悲歌哈哈一笑,道:「你這話說的,倒像是我要勾搭峨嵋派的小道姑陪我過夜一樣。罷了,我去領教領教。」
他口中說著,平平一刀揮出,單腳一扭,已作出施展身法架勢。
南宮星微微一笑,雙拳一錯隨意一封,想在他刀背順勢一敲助他些許拳力。
哪知道,那平平一刀招至半途驟然變快,快的遠超南宮星的想象。
這根本不是南宮星心中的柳悲歌能使出的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