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喜宴之前
李少水哪敢多留,趕緊開溜。
這四個與宰無德稱兄道弟的人之中,就鄒大成比較好說話。
自從回到宰府,李少水總覺得自己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渾身上下不自在。
廊下一個婢女端著茶盤過去,朝李少水瞥了一眼,李少水便疑心是有人吩咐她留意自己。
走不得幾步,李少水便要回頭望一望身後,卻又不見半個人影。
李少水心忖:莫不是這一路車馬,把人弄得疑神疑鬼了?轉念又想起宰無德用力拍在肩上的那兩下,心裡踏實不下來。
李少水從後院脫了身,往客院去歇息,經過後花園西北角的角門。
這一帶與前頭大不相同。
前頭人聲嘈雜,到了這裡,卻連個走動的下人也少見。
原來這角門通著後巷,平日里不走正門的人和事,都從這裡進出。
李少水忽聽得角門那邊有人說話,聲音是哀切的。李少水便住了腳,側身躲在後頭,探出半個腦袋去看。
但見角門裡頭站著一人,面色蠟黃,滿臉皺紋,一身灰布衣裳,身旁立著兩個隨從。那人身後擺著一張矮凳,想來原是坐著的。
一個中年漢子,穿一件舊布褂子,赤著兩只腳,正跪在那人跟前,磕頭討饒。
李少水一看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心忖:卜老三,在這裡做甚?
卜老三是那四人之一,年紀難辨,內功深厚,擅長拳掌功夫。
卜老三平日不大說話,樣貌尋常,旁人只當是府里哪個看門掃地的老僕。
可府里上下見了卜老三,都低頭繞道的,沒一個敢上前搭話。
李少水在宰府走動了這幾年,同卜老三說過的話,統共也不滿十句。
那跪著的漢子說了一大堆,甚麼家中老娘病著,甚麼船漏了不曾出江,甚麼婆娘才生了娃兒,說一句,磕一個頭,額上沾著地上的泥。
李少水只聽了幾句,便明白了七八分。
跪下的人是龍溪的船戶,早先借了宰府的銀子,說好開春打魚還上。
誰知利滾利,如今連本帶利已是借時的好幾倍,端的無力償還。
那跪著的男子道:「三爺,小的不是不還,實在是還不起。小的那條船,就是拆了賣柴火,也不值幾個錢。求三爺再寬限些時日,小的便是做牛做馬,也一定還上。」
卜老三從頭到尾一句不應,臉上也看不出甚麼,兩只手垂在身側,眼皮都不抬一下,只等那船戶說完。
那船戶說到後來,自己也不知還能說甚麼,只是哭。
卜老三這才道:「三天。」說罷,朝那船戶擺了擺手。
船戶愣了一愣,隨即連磕響頭:「多謝三爺!三爺大恩大德,小的一輩子記著。」船戶爬起來,抹了一把臉,轉身便走。
李少水在後看著,也當卜老三就這麼放過了。
那船戶走得急,走不出十步,卜老三忽而身形一動,已到了船戶背後。
李少水只覺眼前一花,竟沒看清卜老三是怎麼出手的,好像卜老三在船戶背上拍了一拍。
那船戶「哇」的一聲,一口血噴了出來,往前撲倒在地,手腳抽了兩下,再不動了。
卜老三甩了一下衣袖,轉身便走,對地上的癱軟的船戶看也不看一眼,進了旁邊一間矮屋,把門掩上了。
旁邊兩個隨從像是見慣了的,也不等吩咐,摸了一下倒地船戶鼻息,對視一眼。
然後兩人將船戶抬頭抬腳,拖走屍體。
一個隨從道:「照舊,報個急病。」
另一個應了一聲,又道:「這個月第二個了。」
先前那個隨從道:「少說兩句。去拿些灰來,把地上那攤血蓋了,前頭今晚還要辦喜事哩。」
兩人說著,把那船戶屍首拖出了角門。
李少水看著這一切,緊張得咽了一下口水,背上的衣裳被冷汗打濕。
李少水心中不安:哪有這般巧,一回宰府就撞見卜老三殺人?我走這條路,卜老三偏偏在這裡收債,莫非這些都是做給我看的,拿來警示我?
正想著,卜老三那間矮屋的門沒關上。卜老三立在門裡,遠遠朝李少水這邊看了一眼。
那一眼也沒甚麼神情,卻將李少水嚇了一跳。李少水忙縮回頭來,腳下快了幾步,只裝作沒看見卜老三,頭也不回地往客院去了。
直到進了客院,把門閂上,李少水才靠著門板長長出了一口氣。正是:
口裡但言三日限,掌下拍斷一生涯。
看看將近黃昏,府里的宴席也佈置得七七八八了。前院搭起一座戲台,幾個戲班的人在台側廂房裡進出,鑼鼓傢伙堆在台角。
正廳里擺開了幾桌,只主位旁一桌坐了人,三人正在吃酒。
一人虎背熊腰,左頰一道刀疤,正是錢有祿;一人皮膚黝黑,一口長劍靠在椅邊,正是鄒大成。
兩人當中夾著一個中年男子,身穿華服,頷下一部鬍鬚,坐得端正,臉上卻帶著幾分尷尬。
錢有祿提起酒罈,往那華服男子杯里滿上,道:「廖大人,龍溪這個地方,小是小,那可是人傑地靈。」
鄒大成道:「廖大人見多識廣,甚麼地方沒去過?有祿你這麼說,只會讓廖大人見笑了。」
原來夾在錢有祿與鄒大成中間的,正是廖少宜。
廖少宜陪笑兩聲,把酒杯放下。
手才離了杯,錢有祿便將那酒杯又推回廖少宜手邊,也不說話,只拿眼看著。
廖少宜沒奈何,只得舉杯喝了一口,那酒辣得,他捋了捋鬍鬚掩過去。
廖少宜道:「鄒四爺說笑了。廖某雖在朝中當差,其實……其實走過的地方,也沒有幾處,大半時日都困在門房裡頭,哪裡稱得上見多識廣。」
錢有祿「嘖」了一聲,道:「你喝一口算甚麼?我們龍溪人吃酒,是要見底的。」
鄒大成道:「有祿,廖大人是讀書人,比不得你。」
廖少宜又道:「倒是龍溪,廖某這一路行來,市面興旺,實在是個好地方。」
錢有祿聽了,咧開嘴笑了。
廖少宜接著道:「錢二爺方才說人傑地靈,這話一點不錯。地靈,廖某是看見了;人傑嘛……」說到這裡,廖少宜舉杯朝兩人一敬,道,「眼前不就坐著兩位?龍溪出了錢二爺、鄒四爺這樣的英雄人物,廖某今日得見,也算不虛此行。」
廖少宜這番話說得不緊不慢,臉上帶著溫和的笑,聽著竟像是打心裡說出來的。
錢有祿一拍桌子,哈哈笑道:「好!廖大人說話,我喜歡聽!」說著又把廖少宜的杯子斟滿了。
鄒大成也端起杯來陪了一口。
廖少宜看著杯里又滿上的酒,臉上依舊笑著,手卻不大想去碰那杯子。
廖少宜看錢有祿高興,便又道:「說起英雄,廖某來龍溪之前,早聽人說起宰大人。宰大人文武雙全,在這龍溪一方說一不二,真個是人中龍鳳。」
錢有祿道:「我大哥武功蓋世,為人品德高尚,廖大人說得是一點也沒錯。」
廖少宜捋著鬍鬚,點頭稱是,隨即道:「只是……不知宰大人近來在忙些甚麼。廖某在龍溪五天,還沒見到過宰大人。」
鄒大成放下酒杯,笑道:「廖大人不用著急,今天是宰大哥的喜日,你一定會見到他的。」
廖少宜道:「是,是。」也就不再問了。
廖少宜此番來到龍溪這偏遠之地,是奉了南門煥之令,特來會見宰無德。
南門煥有意招攬宰無德,看中的是宰府在龍溪的勢力,水路、官府,都在宰無德一人手裡。
廖少宜到了龍溪,頭一天遞了帖子進府,門子說宰大人出門去了;第二天再去,說宰大人身子不爽;第三天又說府里有事,不便見客。
每回都是錢有祿、鄒大成,或是那位齊五爺出來陪著吃酒說話,禮數一樣不少,就是見不著宰無德的面。
廖少宜心忖:宰無德躲著不見,莫非是嫌南門大人的價碼低了,要晾我幾天?又或者,宰無德早已攀上了別家?
廖少宜面上不露,只把這幾日的話都咽在肚裡,仍舊笑著同錢有祿說龍溪的魚好。
錢有祿聽得高興,又把廖少宜的杯子滿上了。
幾杯下肚,廖少宜酒勁上來,臉上已紅了一片。廖少宜心中暗念不好:再這麼喝下去,不等宰無德露面,自己先要醉倒在這席上了。
錢有祿卻不管這些,又提起了酒罈。
鄒大成在旁看見,一手按在錢有祿臂上,使了個眼色,微微搖了搖頭。
錢有祿看看鄒大成,又看看廖少宜那張紅臉,這才懂了意思,把酒罈放下,笑道:「原來廖大人酒量這般淺。我也不催你酒了,免得你暈了過去,大哥可能要怪我。」
廖少宜見錢有祿說話這般直接,只好尷尬地哈哈笑了兩聲,道:「廖某不會喝酒,慚愧,慚愧。」
三人正說著話,廳外又進來一人。
來的是卜老三,仍舊是那一身灰布衣裳。
卜老三進了廳,望了三人一眼,也不過來,自去尋了一張離三人最遠的桌子坐下。
一個下人不等吩咐,便捧了一壺酒、一隻杯子放在卜老三面前,放下就走,腳步比來時快些。
廖少宜望過去,這人卻是頭一回見,不知是誰。
廖少宜心忖:這正廳裡頭,今晚能先坐下吃酒的,除了宰無德的幾位兄弟,怕也沒有旁人。
只是這人滿臉皺紋,看著年紀倒是不小,不像同錢、鄒二人一輩的。
錢有祿大聲道:「老卜,怎麼不過來和我們喝酒?來,來!」
卜老三隻看了錢有祿一眼,默不作聲,自斟了一杯。
錢有祿自個擺了擺手,道:「算了,算了。」
廖少宜低聲問道:「那位是……」
鄒大成道:「廖大人還是第一次見我三哥。他嘛……人稱卜老三,話比較少,望廖大人不要見怪。」
廖少宜忙道:「哪裡,哪裡。」
廖少宜到底是重禮數的人,既知是宰無德的兄弟,便不好裝作沒看見。
廖少宜起身,隔著幾張桌子,朝卜老三舉起酒杯,道:「廖某初到貴地,敬卜三爺一杯。」
卜老三也舉起酒杯,不說話,與廖少宜遙遙對喝了一杯。
這一杯下肚,廖少宜坐回席上,心中只是叫苦。
宰無德這會兒還沒來,自己已喝成這般模樣;等宰無德來了,少不得又要敬酒,到時還喝得下,廖少宜自己也不知道。
南門大人交待的事,連人都還沒見著,能不能辦好,更是說不准了。
忽聽得院裡「鏘」的一聲鑼響,跟著鼓板齊起,前院那戲班竟開場了。
錢有祿一愣,把酒杯往桌上一頓,扭頭朝廳外嚷道:「怎麼回事?人還沒到齊,戲就唱起來了?誰叫開的?」
話音未落,廳門口有人笑道:「二哥,莫吵,是我叫開的。」
眾人看去,進來的正是齊文遠。他不緊不慢走到桌前,先朝廖少宜拱了拱手,道:「府里事多,叫廖大人久候了。」
廖少宜忙起身還禮,道:「齊五爺客氣。」
錢有祿道:「你叫開的?大哥還沒來哩。」
齊文遠笑道:「正是大哥吩咐的。大哥說,今晚的事多,他一時脫不開身,叫我先讓戲班唱起來,給幾位兄弟和廖大人解解悶,免得怠慢了貴客。」
錢有祿聽說是宰無德的意思,便不再嚷了,咕噥了一句:「早說嘛。」
齊文遠在鄒大成下首坐了,鄒大成替齊文遠斟上酒。
齊文遠端起來,朝遠處卜老三那桌略舉一舉。
卜老三看了一眼,也不舉杯。
齊文遠也不在意,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院裡戲台上已上了人,唱的甚麼,廖少宜也沒大聽進去,只陪著眾人點頭。
廖少宜心忖:錢有祿、鄒大成、卜老三,如今連齊文遠也到了,偏是主人家遲不露面。
說是事多脫不開身,卻還記得吩咐開戲解悶。
這宰無德,分明是事事都拿捏在手裡,只是不肯出來。
我在龍溪五天,宰無德便叫我等了五天;今晚這一出,也不知還要等到幾時。
廖少宜想到這裡,臉上仍舊笑著,捋了捋鬍鬚,跟著錢有祿喝了一聲彩。
台上正唱到熱鬧處,廖少宜見廳門口進來一人。
那人三十四五年紀,身量中等,一身面皮白淨,幾莖微須,臉上沒有甚麼表情,走得也不快,看著就像鎮上哪家私塾里的先生。
廖少宜起先也沒在意,只當是府里管事的。
誰知那人才進了廳,錢有祿便放下酒杯站了起來,鄒大成、齊文遠跟著起身,連遠處那桌的卜老三,也一聲不響地站了起來。
廖少宜看在眼裡,心中一動,忙站起身來,又把那人打量了一回。
衣著平常,相貌普通,若在街上走過,廖少宜斷不會多看一眼。
可錢有祿這會兒卻規規矩矩立著。
廖少宜心忖:能叫這幾人這般站著的,龍溪只有一個。這便是宰無德了。
宰無德的名號,廖少宜早就聽過。
宰無德在江陵做了多年武官,江陵一戰之後,才到龍溪落腳。
廖少宜卻是南門煥手下,常年替南門煥東奔西走,辦的都是南門煥交待的差事,與常駐江陵的宰無德從無往來,未曾見宰無德真人。
宰無德走到桌前,先朝廖少宜拱了拱手,道:「這位想必便是廖大人了。宰某近來府里事忙,一直不得空,叫廖大人在龍溪白等了幾日,還望廖大人不要見怪。」
宰無德話語平淡,也不擺架子。
廖少宜連忙還禮,道:「宰大人言重了。宰大人事務繁忙,廖某冒昧來訪,本就是打擾。今日得見宰大人,已是廖某的榮幸,哪裡敢見怪。」
宰無德點了點頭,也不接廖少宜的客套,轉身朝幾位兄弟抬了抬手。錢有祿、鄒大成、齊文遠這才坐下,卜老三也坐了回去。
宰無德自去主位上坐了。
廖少宜這才坐下。廖少宜等了五天,心裡備下的話不知多少,此刻宰無德就坐在跟前,廖少宜一時間竟不知從哪一句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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