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龍溪宰府
李少水用銀子打發了那些搜查的官兵,回到車中。
一想到虞人兒終究要獻給宰無德,自己不能染指,興致便索然了。
於是讓虞人兒回原先那輛車上,與戈翠芹、王衣淑一同坐著。
戈翠芹神色擔憂,虞人兒見了,輕輕搖了搖螓首,道:「我沒事。」
李少水的車隊一路往南。
路上又有年輕女子被送進另外那輛馬車,年紀都與戈翠芹、王衣淑一般青澀,相貌也還生得標緻。
來這兩個神情都帶著哀傷,有一個甚至在車里低低地哭。
十數日過去,載著虞人兒眾女的兩輛馬車,離宰府越來越近。
途中歇息的時候,戈翠芹與那兩個女子說了些話,才曉得她們的姓名來歷。
一個叫陸玉貞,家裡做生意的,自幼衣食不缺,識得幾個字,也會算賬。
一個叫何月娘,出身小吏人家,兄弟姐妹卻是不少。
陸玉貞不是貧苦人家的女兒,她所以要進宰府,只為保住家業。
她對戈翠芹說起緣由時,眼裡怨氣雖重,語氣倒還冷靜。
原來她父親曾為稅賦的事得罪了人,是宰無德出面把這事壓了下去。
如今宰無德點名要陸家小女,陸父也只得依了。
何月娘卻只說了姓名、家境,其餘一概不提。戈翠芹與何月娘不在一輛車上,只在路上屢次聽見車外李少水喝止何月娘啼哭。
終於馬車到了龍溪,那便是宰府所在之地。
遠遠望去,那江又闊又濁,直流入海。兩岸新柳成行,偶有官兵在柳下歇了矛。風裡帶著水氣,炊煙卻稀薄。
兩騎兩車走到一處矮牆跟前,牆上插著一面旗,旗上寫著「龍溪」二字。
李少水在前頭勒住馬,翻身跳下地來,對著兩輛車子高聲叫道:「此地已是龍溪了,請幾位姑娘下車罷。」
車簾啓處,虞人兒、戈翠芹、王衣淑、陸玉貞、何月娘五個女子挨次下來。
這戈翠芹自幼住在山村,何曾見過這等開闊所在,舉目四望,但見前面一條大江,愈流愈闊,不覺看呆了。
早有幾個從人過來,將車子牽了下去。
李少水在眾女前頭慢慢走著,回頭吩咐道:「待會兒到了宰府,見著宰大人,須要小心些,不可高聲喧嘩。」
虞人兒卻望著江流出神,櫻唇微動,低低念了兩個字:「……雲慕……」
五個女子在道上走著,各有各的姿色,惹得路旁行人都拿眼來瞧,男的女的皆有。
路邊一處小茶棚里,兩個漢子面對面坐著,吃茶說話。
一個穿著舊青布短衫,二十來歲年紀,神情懶懶散散的,道:「奉封禹這位人物,他如今不單在朝里得了新皇青眼,手下更養著無數江湖好手。依我說啊,與其在龍溪撐船過活,倒不如投奔奉大人去。」原來奉封禹得新皇陳慶先提拔,由工部侍郎升做了工部尚書,也就是奉賢先的父親。
另一個三十出頭,手掌粗厚,曬得一身古銅皮肉,是個漁夫模樣。他想了一想,低聲道:「畢兄弟,你就不怕這話傳到百里公子耳朵里?」
那穿青布短衫的擺一擺手,也低聲回道:「曾兄想多了。百里公子遠在洛城,如何知道?況且我不過是個跑腿的小人物,公子便是曉得了,也不來怪我。」
兩人口中說的「百里公子」,不是別個,正是洛城百里居的主人,那位風度翩翩的百里思舟。
這兩個吃茶的漢子,穿青布短衫的叫做畢承明,乃是百里居布在龍溪的密探之一,平日只裝作船夫做活;那漁夫模樣的叫做曾億,早年在鏢局里做過打手,後來鏢局散了,只得回到龍溪打魚,過些遠離江湖的平淡日子。
二人自小在龍溪一處長大,交情深厚,彼此無話不談。
曾億道:「說起來,奉封禹財大勢大,好叫人羨慕。似我這等小人物,哪裡想得出他們哪般錦衣玉食。」
畢承明道:「其實朝廷裡頭的凶險,比江湖也不差甚麼。奉封禹這般惹人眼目,樹下的仇家必定不少。」
曾億道:「畢兄弟說的是。只是奉封禹招攬恁多江湖好手,勢力這般大,隱隱有些犯上的勢頭。」
畢承明道:「我卻覺著,一個人若真存了造反的心,反要把自己藏起來,行事斷不會這般張揚。」
曾億想了一想,覺得畢承明說得有理,便點了點頭。
畢承明又壓低了聲音道:「若我是皇帝,要提防的,該是南門煥。」
曾億也學他那般低聲道:「南門煥也是個大人物。只是他身居高位,卻不曾聽說有甚麼謀反不忠的舉動?」
二人越發湊近了說話。畢承明道:「南門煥雖沒有出格的舉動,卻手握兵權。況且他旗下忠心的人也多,比起奉封禹來不遑多讓。」
曾億恍然道:「原來如此。」
畢承明道:「近來江湖上傳說藏寶圖的事,曾兄可知道幺?」
曾億道:「略聽得些。」
畢承明道:「這裡頭真假混雜。只是南門煥手裡,確有一件是真的。」原來百里家的密探布得極廣,自然知曉一些旁人不知的隱秘之事。
曾億道:「沒想到他也打這藏寶圖的主意。」
畢承明道:「倘若南門煥湊齊了整張藏寶圖,照著尋到那寶藏,有了錢財,又握著兵權,奪那帝位,便只在他一念之間了。」
曾億聽了,臉上變色。如今新皇才登大位,根基未穩,倘真如畢承明所說南門煥反了,新皇的位子就岌岌可危了。
曾億道:「這麼說,藏寶圖是真有其事了?」
畢承明點頭道:「那藏寶圖指的是蕭昏帝當年的財寶,奇珍異寶不計其數,裡頭更有失傳了的武功秘籍。」
數十年前蕭昏帝在位時,濫殺大臣,荒淫無度,終被人推翻奪了位去。他珍藏的寶庫,至今無人知道在何處,所有線索都散在幾件藏寶圖里。
畢、曾二人正低聲私語,恰值李少水領著虞人兒一乾女子從茶棚前走過。
畢承明抬頭看時,只見李少水挺著胸脯,大步而行,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
畢承明是查過李少水底細的。這李少水雖有些家底,也會幾手拳腳,卻全不成氣候,只靠阿諛奉承,依附宰無德過活。
宰無德卻不簡單,能從江陵一戰里全身而退,也算是個人物。
畢承明在龍溪查探時,見宰無德所納的妻妾,個個都是年輕貌美的女子,每隔些時日,宰府里便有妻妾離奇「病死」。
畢承明心下揣度,那些妻妾多半是被宰無德暗中害了,或是賣往別處去了。
近日宰府正張羅著些物事,畢承明心裡一算,也到了宰無德又要納妾的時候。
如此說來,李少水今日回來,便是送新的年輕姑娘與宰無德的。
畢承明正目送李少水走過,忽然眼珠一震。
但見李少水身後跟著幾個年輕貌美的女子,其中一個滿頭白髮,容顏絕世,身段出眾。畢承明「嗖」的一聲站了起來。
「虞人兒?」畢承明心中暗叫。
尋訪虞人兒一事,如今已是百里居密探里一件要緊的差事。
畢承明雖不在申、酉、戌、亥這四部精銳之列,也不敢怠慢,早把虞人兒的相貌記得爛熟。
曾億見他這般模樣,心中不解,順著他的眼光看那白髮女子,心想:這女子生得好標緻,卻不知為何一頭白髮,莫不是外邦人?
曾億還不曾聽畢承明說過虞人兒的事,正要取笑畢承明魂兒被美人勾了去,誰知畢承明身形一飄,早已混進道上人群里去了。
畢承明身手敏捷,轉眼已近了李少水。
片刻之間,心裡已想定了接下來要做的幾件事,頭一件便是認准虞人兒的身份,畢竟他從未親眼見過虞人兒。
「李大人,幾日不見,大人越發有神采了!」李少水聽得身後有人高聲招呼,回頭一看,卻是畢承明。
李少水見是個小小船夫,懶得理會,只瞥了畢承明一眼,仍舊往前走。
畢承明道:「那不是虞人兒姑娘幺?李大人請得這等貴客來,真叫龍溪這地方生輝了。」他說到「虞人兒」三字,故意把聲音提高了些。
虞人兒聽得有人叫她名字,一雙俏目便望向畢承明。
李少水本不想理畢承明,一聽他叫出虞人兒來,心中起疑,便住了腳。
畢承明與虞人兒四目相對,這才認准了人,朝她眨了一眨眼,心中嘆道:虞姑娘真人,比畫像上好看多了。
與虞人兒並肩走的還有王衣淑。戈翠芹原想攙著王衣淑,王衣淑不願給翠芹添累,婉言推了。王衣淑右腳雖不便,走慣了,倒也無妨。
李少水問道:「你嚷甚麼?你認得虞人兒?」
畢承明嬉皮笑臉道:「小的哪裡談得上認得。去年同朋友在洛城做買賣,有幸見過虞姑娘一面,至今忘不了。虞姑娘在洛城可是數一數二的美人。」
李少水上下打量畢承明一番,道:「你一個在龍溪撐船的,跑到洛城那麼遠,盤纏都賠進去了罷。」
畢承明道:「為了糊口,總要拼一拼。小的運氣也還有一點兒,況且多虧李大人在龍溪照應。」其實平日李少水與畢承明甚少往來,只因李少水同宰無德一伙在龍溪是一方惡霸,畢承明也識趣,說些奉承話兒。
李少水道:「你知道就好。」
李少水分明不想同畢承明多說,又往前走。
畢承明卻道:「聽說百里居的百里思舟與虞姑娘交好,正四處尋她呢。沒想到虞姑娘是來龍溪……作客了。」
王衣淑聽了,一雙大眼睛看向身旁的虞人兒。但見虞人兒身材高挑,容貌若仙,王衣淑心忖:我就猜虞姑娘來歷不簡單。
虞人兒這回聽畢承明提起百里思舟的名字,也好奇地看著畢承明。
李少水皺眉道:「你一個小小船夫,少管閒事。再說,這些話你從哪裡聽來的?」
畢承明笑了一笑,道:「小的是做船上生意的,李大人是曉得的。這裡來來往往也有些江湖客,小的不過道聽途說罷了。」
李少水道:「百里思舟……哼!江湖上都說他神通廣大,依我看,不過是個瘸子。」
畢承明聽李少水這般狂言,心中不服,臉上卻依舊堆著笑。
他原想拿百里思舟來唬一唬李少水,誰知李少水全不當回事,只得另尋話頭,道:「李大人帶著這幾位年輕貌美的姑娘,可是要往宰府去?」
李少水冷冷道:「畢承明,你少管閒事。知道得太多,於你沒甚麼好處。」
畢承明又道:「方才小的見宰府門口有人搬東西進進出出,好不熱鬧。莫非宰大人今日要納妾?」
李少水道:「算你有眼力,正是。這幾位姑娘仰慕宰大人已久,一心盼著進宰府去,我們自然要好生款待姑娘們。」
戈翠芹、王衣淑幾個一路顛簸來到龍溪,早已認了命,別無他路。縱然李少水說的不是實話,她們也只是默不作聲。
畢承明聽了,也不答話,只把眼光在眾女身上一掃。
但見虞人兒白髮如雪,神色淡淡;戈翠芹低著頭,兩手絞著衣角;王衣淑一足微跛,卻挺著身子;後頭陸玉貞、何月娘兩個,一個面冷,一個眼圈兒還紅著。
畢承明看在眼裡,暗暗嘆了一口氣。
畢承明又堆起笑來,問道:「既是宰大人的喜事,到時府上擺喜酒,不知小的可有這個福分,也討一杯吃吃?」
李少水斜著眼瞧去畢承明,哼了一聲道:「時候到了,自然有人告訴你。」說罷,李少水也不再理畢承明,領著眾女徑自去了。
畢承明立在道旁,拱著手道:「多謝李大人。」眼看那一行人漸漸遠了,畢承明不再跟上去,臉上的嬉笑一霎時都收了,換作一副嚴肅神色。
原來畢承明在龍溪查探多時,宰府里的事,他知道得比旁人多些。
宰無德前前後後納的妾,少說也有七八個,個個年輕標緻,進了宰府,不過一年半載,便一個一個沒了下落,府里只說是「病死」了,卻從不見發喪,也不見有娘家人來哭。
如今虞人兒落在這等人手裡,可想而知凶多吉少。
畢承明心中想道:宰無德這一回納妾,就在眼前,再遲幾日,只怕虞姑娘也要‘病死’了。此事須得立刻報與公子知道,一刻也耽擱不得。
正思量間,背後一陣腳步聲響,曾億已趕了上來,問道:「畢兄弟,你忽然跑了,倒把我撂在茶棚里。到底是甚麼事?」
畢承明回過頭來,臉上又帶了三分笑,道:「曾兄莫怪,小弟忽想起一件要緊的事,須得去辦。今日這茶,改日再同曾兄吃罷。」頓了一頓,又道:「曾兄回去,替我向凌姑問聲好。」
曾億見畢承明神色與往日不同,想來畢承明必有緣故,也不多問,只點頭道:「知了,你自去罷。」
曾億立在那裡,目送畢承明去。畢承明腳步迅捷,隱沒在那一片房屋之間,再看不見了。曾億這才轉身,往漁村那邊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