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憂
「奉公子就這麼走了?何不讓妾身略盡地主之誼,留公子小坐片刻?」
奉賢先頭也不回,道:
「不必了。我或許會在此逗留一兩日,或許現在就走,全看心情。」
阮魅見他去意已決,淡漠道:
「奉公子有情有義,妾身很是感動。來日必定親去金翎莊登門拜訪,以謝公子今日厚意。」
奉賢先聞言,鼻中發出冷哼,徑直朝殿外走去,蕭來歸默不作聲跟在他身後。
奉賢先心忖:你儘管裝模作樣吧,且看你能撐到幾時。當你阮魅低頭來求我奉家時,我倒要瞧瞧你還能不能端得起這谷主的架子。
奉賢先與蕭來歸下了石階,奉賢先徑直登上馬車,蕭來歸站在車旁,問道:「少爺,接下來如何?是否離開此處?」
車廂之內,奉賢先聲音傳出:「不急。這裡的谷主,還捨不得我走。我們有的是時間。」
奉賢先接著道:「夢谷這種地方,若不能為我奉家所用,也可輕易鏟除,只是眼下還沒那個必要罷了。」
西夢宮前殿里,阮魅神色沈重。
美眸深處,憂慮之色難掩。
過了一會兒,她對立在一旁的祝絲瑤道:「瑤兒,你去挑幾個身手利落的弟子,暗中跟蹤奉賢先。切記,不可驚動他。」
祝絲瑤應了一聲「是」,退了下去。
當晚,西夢宮寢殿之內,阮魅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奉賢先帶著火鳳珠突然出現在夢谷,絕非偶然。那赤紅果實近在咫尺,卻偏偏無法觸及。奉賢先將火鳳珠收起那一幕,如心頭刺針。
她整夜未曾合眼。
阮魅從榻上坐起。床邊陳章睡得正沈,呼吸微弱。她伸出纖手,替他掖好被角,又披了一件素裳,悄然出了房門。
阮魅獨自走在藥草院中,月光依稀。她望著那些尋常草木,心下暗嘆:陳章的病,絕非這些凡藥所能醫治。
她一定要將那火鳳珠拿到手。
無論用甚麼手段。
第二天清晨,西夢宮前殿內晨光微透,阮魅已早早端坐於案前。
不多時,祝絲瑤快步走進殿來,稟道:「師尊,奉賢先並未離開夢谷。他昨夜宿在谷口附近的一處竹樓,今早仍在谷中,未有離去之意。」
阮魅緩緩從座位上起身,蓮步輕移,走下高台。
她神色沈靜,似在思量著甚麼。
她走到祝絲瑤面前:「瑤兒,你去請奉賢先來西夢宮,就說為師有要事相商。」
祝絲瑤應道:「是,師尊。」
祝絲瑤正要轉身走出殿門口,阮魅忽然又開口,聲雖輕,而意甚嚴:
「瑤兒,切記,休要與奉賢先起爭端。」
她知曉祝絲瑤性如烈火,唯恐她一言不合便拔鞭相向,故而再三叮囑。
卻說奉賢先已起身,立於竹樓窗前。他捲起左臂衣袖,傷口已然痊癒,只余一道疤痕。
奉賢先心下暗想:飛雲堡,孟雲慕……日後定將你們一個個收拾。
谷中食肆與客棧皆是簡陋。奉賢先與蕭來歸出門覓食,兩人一身衣著華貴,在谷民之中,顯得格格不入。
蕭來歸湊近奉賢先,低聲道:「少爺,自昨日起,便有人跟蹤我們,我們該如何應對?」
奉賢先神色不動,道:「無礙。諒他們也不敢對我怎樣。」
二人尋了一家食肆坐下。
奉賢先點了菜後,便見祝絲瑤領著兩位夢谷弟子大步而來。
祝絲瑤走到奉賢先桌前,奉賢先卻眼皮也不抬一下。
蕭來歸神情冷漠,目光望向別處,恍若未聞。
祝絲瑤正欲發作,卻想起阮魅臨行前的叮囑,她動作僵硬地朝奉賢先施了一禮,道:「師尊有要事與公子相商,請公子移步西夢宮一趟。」
奉賢先依舊對祝絲瑤視若無睹。
店小二端著幾碟茶匆匆上來,往桌上一放,立刻低頭快步走開,生怕捲入這場是非。
奉賢先與蕭來歸兩人只管低頭用膳。
祝絲瑤等了半晌,見奉賢先全無反應,終於忍無可忍,提高聲音道:「餵!我方才說的話,你到底有沒有聽到?」
奉賢先慢條斯理地放下筷子,抬起眼皮,似笑非笑道:「你再說一遍。你講話太小聲,我沒聽清。」
祝絲瑤氣得俏臉通紅,纖指指向奉賢先道:「你……」
那一個「你」字出口,卻再也接不下去了。
奉賢先緩緩抬起筷子,將祝絲瑤指著他的那根手指撥開,輕蔑道:「夢谷阮魅,就是這樣教導弟子的?」
祝絲瑤強忍怒火,聲音僵硬生澀:「師尊有要事與公子相商,請公子移步西夢宮一趟。」
蕭來歸聞言,看向奉賢先。奉賢先這才放下筷子,慢條斯理地問道:「阮魅找我商議何事?」
祝絲瑤聽他直呼「阮魅」二字,心中極不痛快,卻終究忍了下來,咬著牙道:
「公子去了西夢宮,自然就知道了。」
奉賢先一邊低頭夾菜,一邊漫不經心道:
「那你就等吧。」
祝絲瑤又氣又無奈,卻偏偏不能發作,只能與兩名夢谷弟子一同在旁邊等候。
眼見奉賢先慢條斯理地吃個沒完,許久也不見動身,祝絲瑤轉身走出食肆,獨自站在門外。她低頭踢著地上的小石子,借此發洩心中郁氣。
奉賢先與蕭來歸吃飽喝足,這才慢悠悠地走出食肆。二人徑直朝西夢宮行去,祝絲瑤與兩名夢谷弟子只得跟在身後,一路無言。
來到西夢宮前殿,阮魅早已端坐等候。
阮魅見奉賢先進來,唇角淺淺一笑,道:「歡迎奉公子再臨西夢宮。」
奉賢先目光微抬,道:「阮谷主,不知找我何事?」
阮魅神色從容,柔聲道:「妾身有一要事與公子相商,不知可否請公子與妾身單獨一談?」
奉賢先道:「也可,我就勉為其難吧。」
蕭來歸聞言,向奉賢先拱手道:「小的在殿外候著少爺。」
祝絲瑤也識趣地退到前殿門口。
阮魅緩緩站起身來,對奉賢先道:「此處多有不便,請奉公子隨我來。」
說罷,她蓮步輕移,當先向殿後走去。
奉賢先陰鬱一笑,緩緩跟在阮魅身後。
於是阮魅在前領路,奉賢先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藥草院。阮魅身姿裊娜,短裙輕擺之下,修長玉腿筆直,行走間銀鈴輕響,步態優雅。
奉賢先目光落在她身後,嘴角微勾,邊走邊道:「聽聞阮谷主不僅掌法獨步江湖,蠱術也是超群。」
阮魅走在前頭,側眼淡淡瞥了他一眼,並未答話。
奉賢先見她不語,繼續說道:「阮谷主帶我來這無人之地,可是要對我下蠱,將我殺了?」
話音落下,兩人已行至藥草院深處。
阮魅淺淺一笑,聲音柔軟,略帶鋒芒:「夢谷行事,向來光明磊落,可不像那些宵小之輩。」
奉賢先道:「甚好。」
二人繼續前行,步入玄玉池。
奉賢先舉目四望:此處地方開闊,四壁與地面皆以玉磚砌成;中央是一個寬廣的溫水池,池水冒著熱氣,散髮出一股奇異藥香。
阮魅走到鑲嵌青玉的大理石桌前,轉身對奉賢先道:「奉公子請在此稍候,妾身去取些酒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