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從撿到合歡宗主的名器開始的修仙之路我的書架 ↗

第12章:燭照洞天(非H)

神渡火鴉 暫不接稿 · 從撿到合歡宗主的名器開始的修仙之路 · 本章第 2 / 2 頁

她生前最強的時候也離【化神】差半場渡劫,時間倒流這種手段她只在《摩訶色衍卷》里見過,無一不是非【化神】後期不能施展的無上絕學,更別提那個存在還能憑空造物,【化神】之後的路對她而言還是目可及而身難至,可對方已經走出去了不知道多遠,甚至已經超越了那個境界!

醉流汐當場就收了手,跟這種存在較勁和拿雞卵往金湯上砸是一個道理。

她好戰不假,但不好找死。

而在她離開的房門內側釘著一張銅板。

——————

藏品繕鋦匠戒律

賀爾得為玄境藏品繕鋦匠,當謹守以下戒約,恪盡職守。

一、玄境之繕鋦區分作留痕房與續痕室兩處;另有藏幽庫作收納未展藏品之處,此地須常保溫濕合宜,憑長廊連通繕鋦區。汝只可在此數處執事,不可擅往他地。

二、凡新入藏品皆要錄籍歸檔並收存藏幽庫,收到新物先送至留痕房摹繪形制、登記入冊,隨即移送藏幽庫左室,若此物須得修繕,當先移至續痕室繕補,不可將藏品久置於留痕房

三、閉境後修補滌塵工送來的殘破石俑,子時正之前必要完工移送藏幽庫中室。

四、閉境後將滌塵工運來的殃嬉面石碑和奔嗔面石碑以碑面對合緊貼安放,待聞一聲銳響方可將二碑分開,屆時或是一碑轉為空白石碑、一碑轉為澄寂面石碑,或是二碑皆無變動,俱是常理,不必深究緣由。

五、第四條事畢後,交由滌塵工將殃嬉面、澄寂面石碑送回參悟殿,搬運之時務必慎重,不可有所損破。

六、所有奔嗔面、釋悲面石碑刨平為空白石碑,連同第四條所得空白石碑,於子時正之前一並送入藏幽庫中室。

七、當竭盡所能修繕諸般藏品,此道崇高,值得汝以身奉之,終身不移。

——————

明顯,那個神秘且強大的存在雖然恢復了醉流汐的力量,卻並不想讓她過度自由,把她的活動範圍局限在繕鋦區和長廊對面的藏幽庫之間,其他地方去不了。

她索性連滌塵工都不見,把司職時間跟那些人的班次錯開,每天酉時正出來乾活,子時初收工,中間那段時間整片繕鋦區就她一個人,想怎麼折騰都行,剩下的時間全窩在休息室里睡覺,之前那三千年都是這麼過來的,她也樂得清淨。

醉流汐抬眼掃了掃面前這間百餘丈長寬的續痕室,兩萬多尊破碎石俑沿牆根碼齊,旁邊碎石堆得像小山,另一邊石碑摞得密密匝匝,分門別類排著,一眼望過去跟碑林似的。

「來吧。」

她抬起右手,五指虛虛一攏。

沒有任何真元的波動,僅憑純粹的肉身之力就隔空抬起那兩萬多尊石俑,整整齊齊地在半空排成方陣。

右手再一抬,地上那座碎石山嘩啦啦地散開,像被風吹起來的蒲公英,密密麻麻地升到半空,像長了眼睛一樣自己找到原來的位置飛回去,咔嗒一聲嵌進斷口裡,嚴絲合縫,連條紋路都看不出來。

「咔、咔、咔、咔——」

一條斷腿從牆角飛過來,精准地接在一尊石俑的膝蓋處;半截胳膊從房梁底下鑽出來,穩穩地嵌進肩關節里;就連那些碎成粉末的石屑都聚成一團灰霧,一點一點地填進裂縫里。

不過半個多時辰,兩萬多尊石俑便全部補好。

如此手段雖然罕見但並非絕無僅有,但如果過程中完全不動用真元和神通,那不要說青梧郡,哪怕整個天下醉流汐都斷定無人能出其右,只有巔峰狀態的自己可以如此輕描淡寫的完成。

醉流汐手一揮,石俑方陣沿著長廊朝藏幽庫飄去,一尊接一尊沒入中間的庫房之內。

隊伍走到一半,她忽然對著其中一尊伸指一勾,那石俑便脫離了隊列,晃晃悠悠地飄到她面前。

那石俑比旁邊的高出一兩個頭,如同虎入羊群,而且肩寬腰窄,體態修長,面部也雕得頗為精細,只是石頭的灰色把原本該有的五官細節都抹平了,看上去像一張沒上色的畫像。

跟別的石俑那種僵直的站法完全不同,這尊石俑肩膀微微前傾,重心落在前腳掌上,左腳略微靠前,右手微微虛握,像是隨時要抄起甚麼東西。

「又來了。」她低頭看著石俑的臉,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里帶著一種只有在熟人面前才會露出來的懶散勁兒,「天天見你,煩不煩?」

「幾乎天天都能看見你,和之前根本沒兩樣啊。」她伸手在石俑的肩上拍了拍,手感硬邦邦的,還有點涼,「不過現在應該也只有我記得你吧,不過明天就又是原樣的,不是麼。」

石俑當然不會回答。

她嘆了口氣,在石俑腳邊坐了下來,後背靠著石俑的小腿。

她絮絮叨叨地說了幾句,雖然知道對方不會聽到,聽到也不會記得,但醉流汐面對這個唯一的熟人還是不由得敞開心扉。

「我還等著你把我拼回去呢,現在倒好,我在這天天拼你,真是倒反天罡。」

「你說你這人,」醉流汐偏過頭,用肩膀撞了撞石俑的腿,「在外頭的時候天天折騰,進了這地方反倒老實了。連句話都不會說,就知道杵在那兒當擺設。」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不過也好,起碼每天還能看見你一回。這鬼地方就只有你還算個熟人,卻能天天見面,是緣分還是你這人真的有甚麼魔力?」

醉流汐知道不可能把對方永遠留在這裡,直到說夠了就揮手使得對方重新回到隊列之前。

不過她沒有直接把那石俑放回隊列,而是讓它單獨立在旁邊。

抬手一招,從那堆石碑里飛出一座奔嗔面石碑,碑面上那尊修羅格外猙獰且威嚴,手持黑刀,通體泛著凶煞之氣。

「每次你都能成功,那今天還是由你開始。」

醉流汐又招來一座殃嬉面石碑,兩碑面對面貼上去,嚴絲合縫。

還不到一息。

「錚——!」

一聲極尖銳的爆鳴從兩碑貼合處炸開,像有人拿鐵錘砸碎了一面銅鑼,兩座石碑猛地彈開,朝兩側倒飛出去,被醉流汐伸出的兩只手凌空控住。

原本那張奔嗔面石碑上的修羅相不見了,碑面變成一片平整的空白,像是從來沒刻過東西;而那張殃嬉面石碑上那個張牙舞爪的天鬼也變了模樣,四肢收攏,盤腿端坐,臉上的獰笑平復成一片安靜,雙目微闔,面容平和。

澄寂面石碑。

「成了。」醉流汐點了點頭,將那尊高大石俑推回隊列,讓它跟著其他石俑一起飄向藏幽庫。

把這兩座石碑排好,又從碑堆里繼續往外抽。

一組,兩組,三組……

有的兩碑貼上去沒幾息就爆鳴,有的磨蹭了小半刻鐘才響,還有幾組貼了半天還是原來那副面相。

奔嗔面少,殃嬉面多,一輪對完,殃嬉面還剩了一大半。

醉流汐也不急,把沒轉化的殃嬉面石碑和轉化好的澄寂面石碑歸到門口,而那些奔嗔面和釋悲面則單獨拎出來,伸手在碑面上一抹。

只見石粉簌簌掉落,修羅和神眾三兩下全給她抹平了,變成兩萬多座光禿禿的空白石碑。

她拍了拍手上的石粉,把這兩萬多塊空白石碑一並送進藏幽庫中室,跟那批石俑碼在一處。

藏幽庫的中室里里堆得滿滿當當,石俑靠西牆,石碑靠東牆,中間留出一條窄道供人行走。醉流汐站在門口掃了一眼,還算滿意,轉身把門帶上。

做完這些,她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座銅漏,才不到亥時正。

「今天又提前收工。」醉流汐轉身回了休息室,門一關,裡面就傳出她往床上一倒的悶響,紗裙鋪了滿床,黑髮散在枕上,腳趾頭百無聊賴地動了動。

與此同時,藏幽庫後面有一座小巧精緻的院子,一個中年修士坐在桌後,桌案上只擺著一注蠟燭,燈火如一紅豆,身形清瘦,兩鬢斑白。

松磯。

而在他背後,有一張銅板釘在牆上。

——————

燭照境司戒律

賀爾得為本境之燭照境司,自執事之後,或覺玄境之內藏有險異,然毋須惶懼。以下便是燭照境司唯一戒約,但能恪守,身命自可無虞。往昔諸任燭照境司,皆是安然任滿、歸老善終。

一、玄境內一眾執事皆經訓導、恪守規條,唯守規戒方能成事。彼等於玄境出力甚多,待其主動辭任或正式離任之時務須給予豐厚酬勞。

二、凡本境執事連同境司在內,皆須與玄境簽署契書,此乃安身立命之保障。

三、赤色主凶,本境嚴禁收存、陳列通體純赤材質的藏品。

四、閉境之後若有求道者求見,可依其言語來意,斟酌是否將前代境司傳下的言語告知,令其自行抉擇前路。

五、燭台、素燭、火鐮、清音鈴皆為特製器物,不必計較所費不菲,庫存告罄之前務須及時採買補齊。

六、閉境之後盡可損毀藏幽庫右室之中的藏品,日出之前務必清理完畢。其間所聞哀號慘叫、藏品中所見各類毛髮盡皆幻象,不必理會。

七、開境之時不得擅入參悟殿,殿中一應事務皆交由內部執事處置。

八、不必深究玄境背後真相,所知愈多處境愈險。

九、每日開境前清點殃嬉面石碑數目並記錄在冊。記錄之冊須妥善秘藏,不可令旁人窺見。

十、藏品繕鋦匠不得准其辭任,須待其身故之後方可另行選聘;屆時並將繕鋦匠戒律第七條及本條戒規一並刪去。

十一、須牢記前代境司傳下的兩句話,切不可外洩於人,若你決意辭任或正式離任,便將此二語傳於接任境司。

十二、待得前代境司所言的時機到來便永久封禁本境,遣散所有內部執事,爾的執事之責也便告終。

——————

松磯面前攤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那冊子不過巴掌大小,封皮是素面牛皮紙,沒有題簽,沒有署名,燈芯撥得極低,火苗只有豆大,紅色的光暈堪堪罩住冊面那幾行新墨,剩下的內容完全被燭光的陰影遮蓋,看不清楚。

松磯盯著一處看了好一會兒,手指摩挲著紙張。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聲接一聲,停在了門前。

「境司大人。」

松磯把冊子合上,順手塞進案角那只銅匣里,銅匣底下壓著三本舊冊和一卷拆了封的帛書,又拿一摞雜紙蓋在上頭,才朝門口應了一聲:「進。」

「境司大人。」一個釋經人推門進來,「有位求道者求見,特來稟報。」

松磯才對門外的釋經人點了點頭:「請去客堂稍候,我這就過去。」

客堂不大,一桌兩椅,那位求道者坐在靠門一側的椅子上。

松磯進門時先看見的是她的側影,然後才不自覺地往上抬了抬眼皮。

那女子身量極高,坐著都比尋常男子站著矮不了多少,一頭白髮在腦後扎成一道高馬尾,馬尾垂到腰際,在燈下泛著一層乾燥的銀白。

葵坐在那裡背挺得筆直,兩只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頭,可她那身打扮跟「規矩」兩個字實在沾不上邊。露肩掛脖的白衫裹著兩團飽滿得過分的胸脯,鎖骨上那粒黑痣在銅燈下格外扎眼,高開叉的裙裳一路裂到大腿根,兩條修長光潔的腿就那麼坦坦蕩蕩地敞著,雙腳趿拉著一雙涼鞋。

最扎眼的是那雙眼睛,碧綠碧綠的,綠得像兩塊含著光的翡翠,燈芯的火苗映進去,一左一右各跳著一顆小小的光點,聽見腳步聲便把頭轉過來。

「在下松磯,忝為燭照境司。」松磯走到對面椅子坐下,「不知閣下來見,所為何事?」

「我姐姐不見了,竹紙上寫著,若同伴走失,可向境內執事通報境司。」

葵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松磯的臉。

松磯不動聲色。

他回憶起他來到這裡的第一天,一個比眼前這白髮女子還要高上一尺的高大女子出現在他面前時的情形,雖然她整個身子籠在一層像霧氣一樣的光暈里,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可那種壓迫感松磯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松磯當時簽了她交個她的那紙契約,就此成為了燭照境司。

然後那個女人留下了兩句話。

第一句便是:若有求道者來尋失蹤的同伴,就問她和那同伴的感情。若深到生死不離,讓其去當滌塵工。

「敢問閣下,令姐走失是在何時何地?」

「下午,大概未時初,她說去方便一下,然後就再沒回來。」葵臉色陰沈,似乎已經難以抑制悲傷,「我裡裡外外都跑遍了,沒見著人。她那個人不會不聲不響地走掉,除非出了甚麼事。」

松磯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問出一個問題:「你和你姐姐,感情如何?」

葵抬起眼睛,那雙碧綠的瞳仁里連一絲猶豫都沒有:「她是我的半身,我是她的半身。她沒了,我也就不算完整了。」

松磯沒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葵把手按在胸口:「姐姐要是出了甚麼事,我活著也沒甚麼意思。」

「閣下。」松磯認真道,「令姐的事,我可以給你一個法子,但你得先聽我把話說完,聽完之後你再決定。」

葵直起身子:「你說。」

「來這裡當滌塵工吧,雖然我不能告訴你真相,但你會得到解脫的,這點我不會騙你。」松磯神情認真,然後從一旁書架取出一紙契約。

「這是契書,簽了便算應下這份差事。你若反悔了,現在站起來走就是。」

葵二話不說,在契書末尾按了個手印。

松磯把契書收起來折好,走到客堂門口,抬手在門板上敲了三下:「叫個滌塵工過來,帶這位去西邊休息室。」

門外有人應了一聲,腳步聲由近及遠跑開了。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一個中年婦人推門進來,腰間別著一柄拂塵,朝松磯欠了欠身。

「帶她去滌塵工的值房,找個空屋子給她住。」松磯擺了擺手,「該交代的規矩你替我說一遍,省得我再費口舌。」

那執事應了聲,側身讓開路,朝葵做了個請的手勢。

葵跟著她穿過幾道彎彎繞繞的迴廊,路過好些扇關得嚴嚴實實的門,有些門上嵌著銅牌,有些門板上甚麼都沒有。中年婦人一句話不說,只悶頭往前走,最後推開一扇普通的木門。

「這間是空的,以後你就住這兒。」

葵邁過門檻,四下掃了一眼。

屋子不大,兩丈見方,靠牆一張窄床,鋪著一層薄褥,另一頭靠牆擺著一張方桌,桌上擺著一張銅鏡,旁還配了個矮凳,除此之外,靠門那面牆的角落里還立著一個木架,架子上橫著一把拂塵。

那拂塵拿烏木做柄,一尺來長,尾端鑲著一圈銅箍,柄身雕了密密麻麻的細紋,尾毛是灰白色的,根根挺直,油亮油亮的。

「這個就是乾活用的。」中年婦人走進來,把拂塵從架子上取下來遞給葵,「你瞧見地上有碎石、有破了的石俑殘肢,拿它往上一掃,自己就收進去了。收滿了一柄,把柄尾那個銅箍擰一下,東西就全倒出來了。」

然後她又給葵指了指繕鋦區的位置,葵點點頭表示知道。

中年婦人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每天晚上乾完活,你往這床上一躺,閉上眼就直接到第二天了,跟從迎炁廣庭出去是一回事,不耽誤工夫。」

這個滌塵工之前也不過一個凡人,對於這些法物和洞天法則也是懵懵懂懂的,但還是把知道的盡可能告訴了葵。

「好。」葵應了一聲。

門合上了,腳步聲沿著迴廊漸漸遠去,而葵則轉頭看向牆上那張銅片。

——————

滌塵工戒律

賀爾得為玄境滌塵工。自執事之後,或覺玄境之內藏有險異,然毋須惶懼。以下便是本境執燧衛唯一戒約,但能恪守,便可重獲新生。

一、前塵過往盡數拋卻,安心司職,切不可對求道者吐露半分心事。

二、求道者參悟期間,爾需全程料理參悟殿灑掃諸事,不得有怠惰。

三、若於參悟殿見元空面石碑,務必憶起往昔經歷,記牢:垂淚可得解縛。

四、參悟殿內石俑時有肢體崩碎,爾需隨時清掃歸置,每日閉境後將當日殘破石俑與所收碎石一並運至本境續痕室,自有藏品繕鋦匠專司處置。

五、閉境後將參悟殿中所有奔嗔面、釋悲面、殃嬉面石碑盡數從碑座起出,運至續痕室交繕鋦匠人料理。搬運時務須謹小慎微,不可損毀分毫,途中縱聞任何聲響一概置若罔聞,切不可側目理會。

六、閉境後將無首石俑運至藏幽庫右側房室。搬運途中須垂目直視地面,不得抬頭,更不可覷看石俑破損之處,切記。

七、若藏幽庫所存物件需移往陳列,僅將藏幽庫左室內物件運至參悟殿即可,此時不可開啓藏幽庫中室及右室房門。

八、若某日醒轉,忘卻自身來此執事之由,可徑直向境司申請辭行,爾便已是自由之身。

——————

葵收回目光,忽然像被甚麼東西從後腦勺敲了一記似的,往前一栽,伸手撐住桌面才沒從床上滑下去。

「姐姐……」

她的身形在那一瞬間縮了一圈,整個人驟然矮了半尺,頭髮從發根開始,銀白像被墨水洇染一樣漸漸褪去,一縷一縷地暗下去,那一隻碧綠的眼睛眨了一下,再睜開時右眼珠還是碧綠的,左眼卻變成了深黑。

她抬起頭來,鏡子里那只黑沈沈的眼睛望著自己。

「沒事的。」蘭的聲音從這張嘴裡說出來,比葵的聲線冷一些,「很快就結束了。」

話音剛落,那黑又從發根褪回去,像潮水漫過沙灘又退走,碧綠重新浮上瞳孔,身形也慢慢漲回原來的尺寸。

葵吐出一口氣,把額頭貼在冰涼的桌面上。

她們進來這地方之後,一開始是以為對方失蹤了,後續經歷了一番不足為道的波折,最後發現對方就在自己體內。

兩個人共用一具身體,可意識被某種力量分隔開了,誰也感知不到誰,只能靠說話來確認對方在不在。

一個人控制身體的時候,另一個人就只能縮在識海深處,甚麼也看不見,甚麼也聽不見,像是被人關進了一間不透光的屋子里。

這比分開更難受。

以前分開,至少還能感應到對方,現在兩個人明明在同一具身體里卻像隔著一座世界。

得出去。

她們下定決心。

而她們的使命,是分別以滌塵工的身份離開這裡一次,她們花了很久才找到成為滌塵工的方法,就是聲稱自己的夥伴失蹤就行,然後找到境司就能成為滌塵工,而蘭便以妹妹失蹤為理由成功了。

但找到離開的方法就困難很多了,她們花了更多的時間,直到一天突然蘭就忘記了擔任滌塵工時期的記憶,得以完成戒律第八條可以離開,幸好葵還保留了記憶,告訴了蘭這個成功的契機。

那就是對著元空面石碑哭泣!

既然蘭的使命已經完成,而現在就只需要讓葵也完成一輪就行了。

「先休息吧。」葵直起身,揉了揉太陽穴,朝床鋪走過去,「很快就會回去了。不知道爹爹現在怎麼樣了……」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

曲非直愣了一下。

他記得自己方才還在和那個光頭修士鬥法,掌刀已經切進了對方側臉的皮肉,再進半寸就能把顱腔從中橫切為二,然後世界停了一瞬,他瞬間就失去了意識。

可此刻他站在一座巨大的神廟門前,面前是層層疊疊的石階,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一張竹紙,左手一盞燭台,上面插著一根純白蠟燭,沒有點燃。

他環顧四周,沒看見蘭和葵,也沒看見厲龍君,正要放開神識搜索,醉流汐的聲音忽然在識海深處響起來,清晰得像貼著耳朵說話。

「以下這些內容你必須記住,一個字都不能忘。不要試圖尋找我,我們會見面的。」

「第一,忘卻猶無懼,失之始可悲。」

「第三,身與神離,滌淨方得新生;神隨魄逝,銜怨必招不幸。」

「第四,異行隨自識,自識隨所聞。」

「第五,赤為巨災,亦為盛望;釋經人乃災之使,亦望之引;目為窗牖,亦為深淵。」

「第六,求道者乃來日之望,燭照玄境需要求道者,謹謝求道者。」

「必須要消滅‘它’,必須要消滅‘它’,必須要消滅‘它’……」

曲非直把那幾句話在心裡記牢了,發現識海深處那間馭奴宮裡面空空蕩蕩,醉流汐的身影不見,三件聖器也一並消失了。

「前輩?」他試著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曲非直的後脊梁涼了一瞬,但很快穩住了。

醉流汐留言里說了「不要試圖尋找我,我們會見面的」,但既然她還能留言,說明至少沒有徹底消亡。

然後他看完了手上那張竹紙的內容,邁步走上台階,站在影壁前把五條告示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再繞過去進了參悟殿。

曲非直沒急著往里走,站在門邊掃了一圈,目光落到一個靠在柱子旁打哈欠的青年身上。他走過去,伸手在那人肩上輕輕拍了一下,指尖同時渡出一縷靈力。

過了一刻鐘,問完話的曲非直去除了那人的記憶,端著燭台往廳深處走。

一路上他看到了那些破碎的石俑和石碑,可惜沒有找到殃嬉面石碑,還發現了一種平靜表情的石碑。

他正端著燭台往前走,前面拐角處傳來一陣動靜。

一個執燧衛正拎著一個中年男人的後領往廳外拖,那中年男人手裡攥著一根黑色蠟燭,嘴角掛著一抹詭異的笑容,儘管努力掙扎的卻根本反抗不了。

曲非直躲在牆角里,把那人的側臉看了個清楚。

那張臉他半個時辰前才見過,就在他剛進殿沒多久的時候,那人端著一根素燭,跟另外幾個求道者擠在一起,分明就是一個求道者。

現在那根素燭已經黑透了。

難道說實際上黑燭其實是由素燭變化出的?

所以說那些持黑燭的人根本不是所謂的特殊執事,而是進入了某種特殊狀態的求道者,這種求道者還明顯帶有某種危險性。

等執燧衛把人拖遠了,曲非直這才走出來,繼續往廳堂深處走,把這件事記在心裡。

這樣想著,曲非直忽然回憶起,那個求道者原本身邊還有幾個同伴一起,或者說在這個地方像曲非直這樣孤身一人反而是少數。

隨即,他找到了之前和那人一起的幾個求道者。

「我好像看到你們的一個同伴被執燧衛制服帶走了。」

「啊?我們人是齊全的啊,沒有缺人啊。」其中一個婦人說道。

「是啊,這位公子是否是看錯了?」一旁的一個少年也說道。

「而且門口不是說執事不會無端生亂嗎?真的是執燧衛嗎?」

曲非直訕訕笑道:「那應該是我看岔眼了,打擾各位了。」

他說著轉身離開,臉上表情恢復平靜。

走著走著拐進一條被幾座大型藏品圍出來的窄巷,三面是高大的石鼎石尊和青銅方彝,只留一個出口,盡頭是一排靠牆的架子,架子上擺著些零碎的小藏品,架子底下堆著半人高的雜物,一尊殘破的石俑就歪在雜物堆里。

端著燭台走進去的時候還一切如常,牆壁上的銅燈亮著暖白色的光,腳下的石板泛著溫潤的灰,雜物堆里的那尊殘破石俑也被燈光染為一片赤紅,斷口處的石茬像被剝了皮的新肉。

但他剛走到巷子中段,忽然頭頂的燈光變了顏色。

暖白的光在一瞬間被抽走,所有銅燈里的火苗在同一瞬間變成赤紅,像有人把一桶紅墨潑進了水里,連腳下的石板都泛著血色。

曲非直下意識停住腳步,靈性視野全開,掃向四周。

然後那尊殘破石俑突然動了。

石俑先抬起僅剩的那條胳膊,撐著地面把自己推得坐起來,腦袋歪著朝向曲非直,那張被染得赤紅的石臉上慢慢裂開一道弧線,嘴角從左邊耳根拉到右邊耳根,露出一排參差不齊的石牙,像一張被硬生生掰開的笑。

它撐著半截身子朝曲非直撲過來,斷腿斷臂在地上磨得嘎吱作響,碎石從傷口裡往下掉,可它卻渾然不覺。

如此駭人的形態,加上那對於凡人簡直迅若閃電的速度,哪怕不被嚇得腿軟也難以反應過來。

可對曲非直來說,這東西的移動軌跡慢得像空中飄下來的落葉,抬腳踹在石俑腰上,那東西瞬間橫飛出去,大半個軀體直接炸開,碎成一片石塊。

可那些碎塊落在地上沒過兩息,斷口處就滲出一種暗紅色的黏稠液體,像一灘膿血,如同凝膠般把碎塊重新黏到一起,不到一息工夫那石俑又站了起來,雖然渾身都是裂痕,可那笑容比方才咧得更大更猙獰。

曲非直反手又是一掌,這次加大力道,把石俑連同頭顱都一同徹底打成齏粉,可那些石粉落在地上,膿液從粉末中滲出來,像熬化的膠一樣又把粉末重新凝在一起,石俑第三次站了起來。

反復幾次,哪怕把其全身上下都打成粉末還是能重新聚攏,曲非直抬頭看了看四面牆上的赤色燈火,忽然想起求道者規戒二,不得攜帶赤色帷帽。

於是他後退半步,右手掐了個照明術,五指張開,一團純粹的白光從掌心炸開,將整條巷子照得雪亮。

那石俑的動作瞬間僵住,只有喉嚨里發出一聲聲含混的哀嚎。

過了約莫一刻鐘,頭頂銅燈里的火苗慢慢從赤紅褪回暖白,巷子恢復了原本的顏色,曲非直才散去照明術,那石俑果然沒有再次動彈。

他蹲下來看了看,心裡有了判斷。

果然,赤色石俑是具有危險性的,而且這種危險對於凡人而言是足以致命的。

而這種赤色並非一定要其本身是赤色的,只要是看上去是赤色的石俑就行了。

至於原本到底有沒有本身就是赤色的石俑,曲非直覺得是有的,不然沒必要再專門寫一段求道者規訓五,要求看見赤色石俑就呼喚執燧衛,說明哪怕沒有攜帶赤色帷帽也會遇到赤色石俑,那種東西哪怕不打赤光也是危險的。

至於本體赤紅的石俑和只是被赤光照成赤色的石俑是否完全一樣,他不敢斷言,只是直覺認為是一樣的。

這或許就是醉流汐留言五中「目為窗牖,亦為深淵」的另一重解讀吧。

等一下,這個會不會和被隱藏的第二句留言有關?

比如說:我們所認知到的,就會變成其真實的狀態。

曲非直正想著,前面拐角處又走來一個人。

那人面容普通,手裡端著一根黑色蠟燭,走路的時候腳下有點晃,步幅忽大忽小,像喝醉了,又不太像,一雙眼睛在廳堂里四處亂瞟,看見曲非直之後忽然定住了,直勾勾地朝他走來。

雖然他沒有露出剛剛被執燧衛拖走那人一般的瘮人笑容,但整個人同樣詭異異常,讓曲非直不得不防。

曲非直已經不認為這種拿著黑燭的人是甚麼特殊執事了,就暫且稱為黑燭者吧。

與之前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的是,他手中蠟燭的燭身上有幾道乾涸的蠟淚,從燭頂淌下來凝成半透明的硬塊,一看就是燒過不少回。

沒有避開,曲非直看著那人徑直走到他面前站定,抬起一張乾瘦的臉,眼窩深陷,瞳仁渾濁。

「道友,道友。」那人一把抓住曲非直的手腕,力道不小,但瞬間就被曲非直掙脫,那他也不惱,而是繼續道,「偉大的主宰已經注意到你了。」

「我跟你講,這地方,就是個騙局。甚麼參悟,甚麼七十二天回家,全是騙人的,這地方根本出不去,除非……」那人湊近兩步,那雙凹陷的眼睛里泛著一層極淡的血絲,越說越急:「加入我們吧,偉大的主宰,你聽說過沒有?沒有吧,我跟你講,那才是真正的主,只有侍奉它才能迎來永生,它很快就會復活,然後就會毀滅這個世界,只有依附於它才能活下來、活下來、得到永生,得到……」

這個黑燭者的語序顛三倒四,曲非直一開始都沒聽明白,但很快覺出不對。

他感覺到了一股異樣的觸感,像有無數根肉眼看不見的細絲從天空降下來,穿過那穹頂,輕輕搭在他的眉心,試圖往識海裡鑽,那股觸感極輕,若不是他靈覺敏銳就幾乎察覺不到。

緊接著,他手裡的素燭「噗」地一聲自己燒了起來,把周圍的空氣都烤得微微扭曲。

那黑燭者看見燭火燃起來,眼睛猛地瞪圓了,瞳仁里閃出兩點紅光:「看!你被偉大的主宰看中了!這是祂的標誌!只要吹滅燭火,就能加入我們了,它會保佑你,快吹,快吹呀——」

「執燧衛!」曲非直懶得再跟這人周旋,揚聲朝甬道另一頭喊了一嗓子。

不到十息,一個執燧衛從拐角衝出來,火鐮已經在手裡了,見了那黑燭求道者二話不說,一火鐮砸在後腦勺上,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就撲倒在地。

執燧衛把他拖起來往迎炁廣庭方向走,路過曲非直身邊時還朝他拱了拱手:「閣下受驚了,這號人最近越來越多,您多留神。」

等人走遠了,曲非直低頭看手裡的素燭,火苗還在燒,不過已經比方才小了許多。

他想了想,暫時也不能管醉流汐留言五提到的釋經人是災之使的警告了,於是端著燭台走到不遠處一個正在講解藏品的釋經人旁邊站定。

釋經人領口前的鐘鈴隨著其的話聲輕輕響動,一聲接一聲,清清脆脆,過了大概三分之一柱香,那點燭火便徹底熄滅,素燭短了大概一釐,剩下的部分潔白如新,沒有任何蠟淚,應該還不算嚴重。

曲非直看著這蠟燭,已經斷定這並非尋常的法物,而是他靈魂的外在體現。

換句話說,這蠟燭可以反應他的靈魂狀態。

蠟燭的長度反應了他精神力量的強度和總量,所以他的蠟燭比所有凡人都長出數倍,因為他修為在青梧城也算名列前茅;而蠟燭的減少並非燃燒導致,反而是精神力量的減少導致蠟燭變短,燭火自燃則是在抵抗那種詭異的侵蝕,那黑燭者讓他吹滅燭火,就等於要他打開大門讓那股侵蝕長驅直入。

儘管這些判斷都源自曲非直的直覺,但它們直接作用於他的靈魂深處,因此他堅信自己不會出錯。

至於那「偉大的主宰」……

醉流汐留言的最後一句連說了三遍「必須要消滅‘它’」。那個「它」和黑燭者嘴裡的「偉大的主宰」是不是同一個東西?

曲非直覺得是,但沒有證據,只是根據排除法,覺得沒有甚麼別的可能了。

這個燭照玄境里所有的詭異現象,赤色石俑、黑燭者、殃嬉面石碑,很可能都跟那個「它」有關。

曲非直想到這,卻被眼前這藏品吸引住目光。

這是一幅古畫「五猿洗象圖」,四隻猿猴在瀑布下給一頭白象洗澡,白象用鼻子捧起一灘湖水,水中倒映著一輪月亮。

釋經人講得頭頭是道,甚麼筆法墨韻、構圖留白,曲非直只覺得不過是些粗淺的知識,對於丹青的啓發都沒甚麼大用。

可他盯著那幅畫看了一會兒,心中忽然一動。

水中月,天上月。

水中月虛假但近在咫尺,天上月真實但遙不可及。

四猿分別象徵我痴、我見、我慢、我愛四般煩惱,洗象便是掃象,象即相,破除四般煩惱,掃清一切表象,真性方從四重執著中脫離顯現。

那象鼻捧水中的月影到底是真是假,全看觀者的心落在何處。

曲非直丹田裡的氣海忽然加速旋轉,一股極細微的靈力從氣海底部湧上來,匯入經脈之中,此時那黑白旋渦已經逐步上漲,馬上就能抵達第七層了。

等等。

曲非直僵在原地。

他甚麼時候已經【練氣】六層了?

他記得自己跟光頭修士對拳時只重修到【練氣】三層,後來進了這地方滿打滿算也就過了大半天,怎麼可能會跳到六層?

他真的是第一天到這裡嗎?

如果自己已經來過多次,那七十二天的承諾真的還可信嗎?

曲非直站在原地,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寒意從心底湧起,冰冷刺骨,使得他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過了很久,那個釋經人都已經帶著一眾求道者離開,曲非直才勉強平復了心情。

表面上不動聲色,腦子卻已經飛快地轉了起來,如果他已經來過好幾次,那之前的他一定留下過甚麼東西,只是一時想不起來放在哪兒。

既然每次出去位置和時間都是隨機的,那留下的東西就必須放在一個不會變動的地方。

馭奴宮。

沒錯,那地方在他識海深處,跟靈魂綁在一起,不會發生改變。

那會在哪裡呢?

他重新沈入馭奴宮,仔細查看,果然發現疑點。

果然,那三件聖器沒了,醉流汐也不在,可他記得自己之前為了提煉玉壺里的陰氣,在條案上放了一根自己陽具形狀的角先生,用來插著玉壺持續供能,那是他以自己的靈魂為材料製作,不應該會消失。

那一定是之前的自己把它收起了,至於原因嗎……

曲非直蹲下來翻了翻條案底下,果然在桌腳和石壁之間的縫隙里發現了一沓紙,抽出來發現紙頁邊緣捲曲程度不一,有的積了薄灰,有的墨色已沈,有的還帶著新折的硬痕,顯然不是同一天塞進去的。

把紙頁展平,字跡是自己的,墨色深淺不一,看得出寫的時候手很急。

「致明天、後天、大後天以及以後每一天的我:如果你看到這些字,說明你再度意識到自己已經失去了記憶。」

「不要責怪過去的自己為何用如此隱晦的方法,有一個不可名狀的存在安排了這一切,我們只能在祂所規定的範圍內行事,因此你我必須在意識到記憶的清除後才能得到過去自己的傳訊,而且也不能直接將真相留下,只能提供一些表面的信息作為證據來輔助未來的自己。」

「這是我第一次發現記憶的清除,如果我第二天還能保留記憶就會在後文提到——」

第一段旁邊還擠著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看來失敗了,我的記憶只能保留一天,或許我已經知道了原因,但我不能直接留下,所以未來的我,努力思考吧。」

曲非直把那張紙翻了個面,背面是空白,這種紙是用他的靈力構造的,因此不存在他發現不到的夾層和隱形暗紋。

「有些信息我雖然應該會每次都收集,但以防萬一,還是記錄下來吧……」

後續是曲非直第一次從其他求道者那裡得到的信息,和他幾個時辰前問到的相差無幾。

還有一些是他還不知道的內容。

「真正表明內部執事的身份的標識分別是釋經人的鐘鈴、執燧衛的火鐮和滌塵工的拂塵,門口告示說謊了。」

「我盡可能和那些黑燭者接觸了,他們似乎真的認為自己是執事,但還有少量依舊認為自己是求道者,我似乎還沒有找到規律。

「我看到一個黑燭者找到一個持燧衛拿到了他的火鐮,然後我和那個黑燭者問話,他似乎認為自己是持燧衛,必須找到一個火鐮才行。」

「奇怪,我的蠟燭變成赤色了,明明我甚麼都沒做。」

「不對,這是污染……」

下一張紙。

「這是我第二次想到自己的記憶有問題了,而且我現在的記憶中同樣處於第一天,顯然上次我在蠟燭變紅之後就出了甚麼意外,或許我應該探究一下。」

「我看見執燧衛對著元空面石碑做出憤怒的表情,那個石碑就變成了奔嗔面,如果是滌塵工則會對其哭泣,石碑就會變成釋悲面。」

「我找到那些赤色石俑了,它們很稀有,而且無論我怎麼破壞都會不斷再生,我打碎其中一個後還在裡面看到了一具殘屍。

「我最後叫來一個執燧衛,他用火鐮把那赤色石俑的頭砸碎後,那東西才停下動作。」

「是那個火鐮的原因嗎?我要去偷一個來。」

這張紙也寫完了,曲非直翻出下一張。

「這是第三次了,真不知道我已經來這個地方多久了,一直都感覺是第一天,為甚麼上一次我要去拿火鐮就沒有下文了。」

「我終於找到了,在沒有變成赤燭的時候找到了殃嬉面石碑,真是奇怪,只要換一個視角就能發現它們,而且數量不少,真不知道為甚麼之前怎麼都找不到。」

「殃嬉面的外貌我就不描述了,你看到的第一眼就會認出來的,那個特徵實在太明顯了。」

「我的素燭好像變黑了。」

「我為甚麼要寫下這些?我不是一個滌塵工嗎?」

第三張到這裡也結束了。

「第四次,看來上次我被污染了,不過隔天後清除記憶連同這種污染也會被清除,還算一件好事。」

「我遇到了一個奇怪的黑燭者,他手裡蠟燭明顯是燃燒過的,而且他眼睛裡面有明顯的兩點紅光。」

「被他注視後我的素燭直接燃燒起來了,這種感覺不能被稱為污染,應該叫做侵蝕感覺合理一些。」

「污染和侵蝕分別是甚麼原理?」

「不過我還是把那個人解決了,雖然不能動用暴力,但很多柔性手段還是能使用的。」

「果然,靠近釋經人後火焰就熄滅了。」

第五張——

「第五次了,上一次怎麼沒有留下失去記憶的原因?難道我只要過夜就會失去前一天的記憶嗎?明明其他人都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我看到一個持赤燭的求道者去找釋經人,卻被那個釋經人躲開,然後他被執燧衛帶走了,這是為甚麼?」

「我找到了一個很隱蔽的房間,裡面分為一大一小兩個房間,裡面沒有人,但我在一個隱藏的小房間內發現了這個。」

後面謄抄了一張奇觀的戒律:

——————

藏品繕鋦匠戒律

賀爾得為玄境藏品繕鋦匠,當謹守以下戒約,恪盡職守。

一、玄境之繕鋦區分作留痕房與續痕室兩處;另有藏幽庫作收納未展藏品之處,此地須常保溫濕合宜,憑長廊連通繕鋦區。汝只可在此數處執事,不可擅往他地。

二、凡新入藏品皆要錄籍歸檔並收存藏幽庫,收到新物先送至留痕房摹繪形制、登記入冊,隨即移送藏幽庫左室,若此物須得修繕,當先移至續痕室繕補,不可將藏品久置於留痕房

三、閉境後修補滌塵工送來的殘破石俑,子時正之前必要完工移送藏幽庫中室。

四、閉境後將滌塵工運來的殃嬉面石碑和奔嗔面石碑以碑面對合緊貼安放,待聞一聲銳響方可將二碑分開,屆時或是一碑轉為空白石碑、一碑轉為澄寂面石碑,或是二碑皆無變動,俱是常理,不必深究緣由。

五、第四條事畢後,交由滌塵工將殃嬉面、澄寂面石碑送回參悟殿,搬運之時務必慎重,不可有所損破。

六、所有奔嗔面、釋悲面石碑刨平為空白石碑,連同第四條所得空白石碑,於子時正之前一並送入藏幽庫中室。

七、當竭盡所能修繕諸般藏品,此道崇高,值得汝以身奉之,終身不移。

——————

發現已經沒有更多的內容了,曲非直把它重新折好,塞回縫隙里,才重新回到現實中,他還站在那個擺著《五猿洗象圖》前,原本的釋經人已經帶著一隊求道者走遠了。

曲非直覺得既然有藏品繕鋦匠戒律,雖然不知道這個藏品繕鋦匠具體是甚麼,但說不定還有其他執事的戒律,可惜只有文字記錄而非記憶,不然他還想再去那個找到藏品繕鋦匠戒律的地方看一下。

他正琢磨著,前面拐角處忽然走過來一個人。

那人身量極高,一頭白髮扎成高馬尾,露肩的掛脖白衫裹著兩團飽滿得過分的胸脯,一手攥著拂塵,正低著頭往地上看,像是在找甚麼東西。

還不等曲非直打招呼,她就忽然一抬頭,一雙碧綠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他。

「爹爹!」

葵三步並作兩步躥過來,一頭扎進他懷裡,曲非直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揉了揉她的腦袋。

葵整個人幾乎掛在他身上,白髮蹭著他的下巴,那股甜膩的薔薇香撲面而來:「太好了太好了,我還以為只有我和姐姐在這裡呢!」

「你姐姐呢?」

「姐姐在休息,現在是我在管身體。」葵仰起臉來,碧綠的眼裡閃著光,「爹爹你怎麼也在這裡?你也是中秋夜被弄進來的嗎?」

「說來話長。」曲非直看了一眼四周,拉著她往旁邊一個角落走,「你先跟我過來,有事問你。」

兩人擠進一條窄巷里,曲非直把聲音壓低:「你和你姐姐在這裡多久了?」

「不知道,反正很久了。」葵掰著手指頭想了想。

「一百三十四天。」一個清冷的聲音從葵口中響起,只見她的左眼已經成了黑色,和蘭一樣。

曲非直滿臉疑惑,蘭簡單解釋了一下她們兩個人的狀態,曲非直點點頭表示理解。

「我是滌塵工。」葵把那柄拂塵從腰後抽出來晃了晃,「姐姐也當過,她比我先當上的,後來她完成了那個任務就不做了,現在換我來做。等我完成了也能卸了這差事,至於能不能立刻離開還得看玄境的意思。」

「甚麼任務?」

「戒律第八條嘛,說是忘記了自己為甚麼來這裡就可以申請辭行,姐姐說她有一天忽然就忘了自己為甚麼要當滌塵工了,然後跑去跟境司說了一聲就自由了。現在姐姐就在我體內待著,等我完成了我也可以走。」

「戒律?」

「哦,是滌塵工休息室裡面張貼的,是每個滌塵工都要遵守。」

隨即葵就把那戒律給曲非直說了一遍。

果然,既然有藏品繕鋦匠和滌塵工戒律,那肯定其他的執事的戒律,曲非直感覺這些應該就是他所欠缺的證據。

「那你知道其他執事的休息室在哪嗎?」

「嗯……」葵沈思一會,「有點印象,昨晚我好像見過,還有境司,他的休息室應該就在客堂附近。」

「境司?」曲非直想到求道者規戒八裡面提到過,隨即這個猜測得到了葵的證實。

「那我們分頭行動,我去那個境司那裡看看,你去找那些執事的休息室找一下他們的戒律。」

葵點點頭,約定等會兩人到葵的休息室集合,轉身便往東邊去了,那頭白髮在人群里晃了兩晃就沒了影。

曲非直端起燭台,順著葵方才指的方嚮往中間走,穿過了二十多個廳堂,然後在兩個廳堂之間的一面平平無奇的石壁跟前。

他伸手在石壁上摸索,指腹碰到一道極細的竪縫,用力一推,那面石壁悄無聲息地朝里側滑開一條窄縫,剛好容一人側身擠過去。

走了約莫二十來步,前面豁然開朗,是一處小小的過廳,一個角落拐進去,果然看見盡頭有一扇半掩的木門,門上沒掛牌,可門縫里透出來的光比別處亮些。

他側耳聽了一息,裡面沒人。

推門進去,屋子不大,一桌一椅,靠牆一張窄榻,榻上鋪著素色薄褥。

桌上堆著幾摞雜紙和兩本舊冊,牆上釘著一張銅板,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字。

曲非直看完後謄寫了一份,又在這裡翻找了一圈,最後在桌案下發現一個銅匣,從裡面翻出一本舊冊子。

上面滿是數字,分為兩列,第一列是遞增的整數,從一到一百三十四,第二列是毫無規律的整數,大概都在三到五萬上下

看完後,曲非直眼神一凝,而後把其原封不動的放回去,再把一切都還原了。

與此同時,玄境中的某個廳堂,姜子芸有所驚訝的看見出現在她面前的這個中年修士。

「師父,你怎麼……」

「明霄,不必多言,為師有些事想要交付於你。」

姜子芸低頭道:「師父請講,弟子必將俯首聽令。」

「聽好了,我要你……」

另一邊,曲非直和葵已經在她的休息室匯合,曲非直把她謄抄下的幾種執事戒律攤開在桌面上,葵的左眼變成黑色,蘭借此來觀察外界。

看完之後,曲非直一笑。

「我已經知道真相了。」

「雖然所有事情錯綜複雜,但只要能回答這三十七個問題就可以解釋這一切。」

「第一、為甚麼我總覺得「今天是第一天」?」

「第二、求道者的同伴為甚麼會走失?」

「第三、發現身邊被石碑和石俑包圍時前方盡頭的出口位於何處?」

「第四、門口告示為甚麼存在假象?」

「第五、這些戒律和規誡是誰寫下的?」

「第六、素燭變色的原因是甚麼?」

「第七、素燭為甚麼會自行燃燒?」

「第八、燭火自燃後為甚麼不能主動吹滅?」

「第九、為甚麼燭火靠近釋經人後會自行熄滅?」

「第十、素燭、赤燭、黑燭分別代表甚麼?」

「第十一、污染主要通過甚麼途徑傳播?」

「第十二、變成黑燭者後,最終結果會如何?」

「第十三、黑燭者的自我認知為甚麼會發生變化?其原理是甚麼?」

「第十四、赤燭與黑燭之間是甚麼關係?」

「第十五、為甚麼說赤燭者「功行無量」?這是真話還是話術?」

「第十六、赤色到底是災難還是希望?」

「第十七、釋經人為甚麼要躲開赤燭者?」

「第十八、五種石碑各自在甚麼條件下出現?」

「第十九、為甚麼要對元空面石碑發怒或哭泣?」

「第二十、為甚麼要將奔嗔面石碑與殃嬉面石碑貼合?」

「第二十一、釋經人為甚麼要避開殃嬉面石碑?」

「第二十二、各種石俑是怎麼出現的?」

「第二十三、執燧衛為何對完整石俑只砸四肢、不毀頭顱,而對赤色石俑必須優先砸碎頭顱?」

「第二十四、滌塵工搬運無首石俑時,為甚麼不得抬頭看破損處?」

「第二十五、藏幽庫的左室、中室、右室分別承擔甚麼功能?」

「第二十六、藏幽庫右室中的慘叫與毛髮是甚麼?」

「第二十七、釋經人為甚麼要在藏幽庫門口按失蹤人數差額呼號「魂兮歸來……」?」

「第二十八、為甚麼不建議佩戴帷帽,卻又推薦稚童佩戴非赤色帷帽?」

「第二十九、釋經人到底是「災之使」還是「望之引」?」

「第三十、為甚麼每個執事都要與玄境簽署契書?」

「第三十一、滌塵工「忘記自己為何來此司職便可申請離職」的真正含義是甚麼?」

「第三十二、前代境司留下的兩句話分別是甚麼?」

「第三十三、為甚麼本境嚴禁收入完全赤色的藏品?」

「第三十四、境司為甚麼不能在開境期間進入參悟殿?」

「第三十五、永久關閉燭照玄境的條件是甚麼?」

「第三十六、燭照玄境為甚麼需要求道者?」

「第三十七、「它」的本質與來源是甚麼?」

而只要一個事實就可以解釋以上三十七個問題!

————————

挑戰讀者

謹致本書讀者:

故事發展至此,我插言向你提出挑戰。

此刻為止,所有用於破解本案的線索,已經全部呈現在你眼前。你所擁有的信息,與我神渡火鴉完全相同,沒有任何藏而不露的證據,沒有任何後文才會揭示的秘密。

你現在已有充足條件,推導出答案,回答以上的所有線索。

倘若你願意,請在此合上書,先行思索,當你準備好,再繼續閱讀後面的解謎篇章。

——神渡火鴉

————————

……

山谷里的溪水聲先鑽進耳朵,然後是松脂和濕泥的氣味,再然後是風,帶著山陰處那股涼津津的潮意,撲在臉上。

一個中年漢子雙膝一軟跪在了溪邊的碎石上,兩只手撐著地,大口大口地喘氣,身後陸陸續續又落下來幾個人,有的踉蹌兩步扶住樹幹才沒栽倒,有的直接趴在溪邊捧起水就往嘴裡灌,還有一個年紀輕些的直接仰面躺在碎石灘上,胳膊攤開,胸膛起伏得像拉風箱。

七個人、八個人……

最後落下來的是個穿青灰袍子的年輕女子,腳下一滑差點摔進溪水里,被旁邊一個絡腮鬍子的漢子拽了一把才站穩。

「出來了……真出來了……」那年輕女子聲音發顫,兩只手攥著絡腮鬍子的胳膊不肯松,「七十二次……我還以為那張紙是騙人的……」

絡腮胡拍了拍她手背,嗓子也啞著:「別說了,先喘口氣。」

中年漢子從地上站起來,問著:「都活著吧?」

幾個人陸陸續續應了聲,有氣無力的。

「身上有沒有缺甚麼?」

又是稀稀拉拉的回應。

那個仰面躺著的年輕人翻了個身坐起來,抬起自己的左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摸了摸自己的臉,忽然咧嘴笑了:「我的舊傷沒了,一點都沒了。」

「我的手指回來了!」另一個瘦高個看著自己的手驚喜道。

中年漢子點了點頭,他自己也感覺到了,之前與人鬥法的後遺症都消失了。

「行了,別站著了。」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偏西,山裡的光線暗得比平地早,「找條路下山,先找個有人的地方。」

「走走走,先找條路回城。」

「回甚麼城啊,青梧城都成鬼城了,往南走,去我表舅那。」

「行,先出去再說。」

走了約莫半刻鐘,澗底漸漸寬了,兩側的石壁退開去,換成了緩坡,坡上長著半枯的草,再往遠處便是一片稀稀拉拉的雜樹林。

又走了一程,雜樹林也稀了,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片望不到頭的平野。

那平野上甚麼也沒有,連草都長得矮,貼著地皮趴著,灰撲撲的一片。

那年輕人忽然抬手朝遠處一指。

「那邊是甚麼?」

幾個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黑線。

那黑線又細又窄,像有人拿毛筆在宣紙邊上描了一道,從東到西橫貫視野,但並不顯然,若不是那年輕人眼尖,大概誰都不會注意到。

「甚麼玩意兒?」絡腮胡也眯起眼來看,「山影?」

「不像。」年輕人搖了搖頭,「山影該是跟著山勢走的,但那玩意兒是平的。」

「會不會是雨雲?天上落下來的雨幕?」

「雨幕能落成這樣?你見過哪場雨是一道黑牆?」

那年輕女子也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擰了起來:「好像變粗了。」

中年漢子定睛一看,確實粗了,方才還只是一條細線,這會兒已經比方才寬了一截,而且還在繼續變寬,像有人沿著那道黑線在往上抹墨。

先是細線,再是窄帶,再是一片越來越寬的黑幕,不是一塊整的黑,而是無數根細長的東西擠在一起,密密麻麻地蠕動著,像一鍋熬濃了的墨汁在翻湧。

「跑!」中年漢子最先反應過來,拔腿就往回跑,自己率先朝西邊的山坡衝去。

其餘幾個人也反應過來,撒開腿就往黑線的反方向跑。

那黑幕來得極快,方才還在地平線上,一轉眼已經能看見它的輪廓了,無數條觸手絞纏在一起,通體漆黑,表面泛著一層濕漉漉的油光,有的粗如水缸,有的細如兒臂,長短不一,軟硬兼有。

有的觸手尖端生著密密麻麻的吸盤,有的長著尖刺,有的裂開一道縫露出裡頭猩紅的肉口,一開一合地蠕動著,從裡頭滲出黏稠的暗色液體,所過之處石頭被腐蝕出密密麻麻的坑。

它們從地面一直堆到半空,足有幾百上千丈高,像一座會移動的山脈,從遠處推過來。

「別回頭看!」中年漢子吼了一嗓子。

「那是甚麼東西?」

「我……我好像……聽過……這……這是……腐爛……腐爛之母!」那個年輕人氣喘吁吁的說著。

幾個都臉色一白,腐爛之母大名何人不曉?

三大妖尊之首,本體為黑太歲,五轉巔峰修為,在整個青梧郡都是修為深厚的代表,哪怕是宗室所有供奉出手也沒有把握在不佔據天時地利的情況下將其擊殺。

至於他們,既然碰上那就是天要亡我了。

體力最差,修為也是最低的那個年輕女子率先陷入絕望,徹底放棄,跪坐於地轉而對著那一線黑潮磕頭求饒,但還沒等那黑潮靠近,那些同樣被黑潮驅趕的妖獸與獸群就先一步將她踩成了肉泥。

其他人遙遙看見,心頭更是一緊。

而且隨著他們的奔跑的越來越久,無論是靈力還是體力就下滑嚴重,轉眼又有兩人落下被淹沒於獸群之中。

翻過一個山頭,最前面那個中年男人突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

西邊的山坡下面,也有一條黑線。

和東邊那條一模一樣,細細的,矮矮的,正在慢慢變粗。

「繞!往南!」絡腮胡喊道。

幾個人調轉方向朝南跑,有跑了幾里地,此時幾人感覺呼吸都能嘗到一絲甜膩,但很快視野盡頭就出現一片建築,似乎是一個城鎮。

「快了,快了……」

話音未落,只見那片建築瞬間染上一片墨色,而後繼續向他們蔓延過來。

完了……

那中年漢子腦海裡只有這一個念頭,隨即五個人的身影就被那無邊的黑潮吞沒,再無半點蹤跡。

已讀到最新章節

最近更新:

加入書架,下次接著看。

從撿到合歡宗主的名器開始的修仙之路 · 第12章:燭照洞天(非H)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