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燭照洞天(非H)
啪——!
一道簡報被狠狠摔在地上,竹簡的碎片濺到階下,力道之大甚至使得跪著的護法額角被一片碎竹擦破,血珠子順著鬢角淌下來,那人卻一動都不敢動。
棲元上人胸口起伏得厲害,那張平日里端著儒雅氣度的臉上此刻青筋從太陽穴一路爬到下頜,連帶著下巴上那縷修剪齊整的長須都在抖,還沒等那聲脆響散盡便騰得站起,袖口帶翻了案上的茶盞,青瓷碎了一地,殘茶順著地磚的縫隙淌開。
堂中侍立的幾個弟子嚇得齊齊一縮,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大氣不敢出。
「甚麼叫做,青梧城被妖獸攻陷?甚麼叫做,始作俑者很可能是我們青葉宗的大長老?」
沒人接話。堂中靜得能聽見窗外山風穿過松針的細響,那聲音從前覺得清雅,此刻只覺得刺耳。
站在最前面的那個護法硬著頭皮把話接了過去,嗓音乾得像是吞了一斤粗鹽:「回宗主,青梧城那邊的消息……還在確認,但目前從各方渠道匯總的線報來看,大長老曾與癔譫妄尊、巨甲赤蜈同時出現在青梧城上空,目擊證詞不下十份……」
「松磯呢!」棲元上人怒吼著,「他在哪!」
「大長老……自上個月就說要閉關潛修,禁止任何人打擾,一切事宜由其真傳弟子明霄真人姜子芸代為傳達,之後便無人見過其蹤跡。」另一個護法硬著頭皮起身回話,「我們第一時間就讓弟子去他府上探過,無人引導,甚至整片松磯一脈中所有神魂弟子和護法都消失了,我們強行打開其洞府,內中器物沒有翻動痕跡,但所有文書印信……全都不見了。」
棲元上人氣得直接將案台掀翻,徹底將稟報的那護法砸的頭破血流。
此時門外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又一個傳訊弟子連滾帶爬地進了堂,端上一卷帶著翎羽的錦帛的。
雖然沒有說具體是甚麼東西,但棲元覺得大概不是甚麼好消息,但目前情況應該不會更差了,於是直接一把拋給正在跪著的那個護法,揉著額角皺眉道:「念!」
那護法打開錦帛看了一眼,原本就不好看的臉色就瞬間就煞白,額頭冒出冷汗:「稟宗主,包裹青梧城的靈陣開啓後不久,癔譫妄尊和巨甲赤蜈開始與青梧宗室的十二位供奉交手,發出的靈力震蕩導致靈陣出現乾擾,無法直接探查內部,因此城外所有人都退離到一百六十裡外。直到子時正,靈陣突然消失,各方立刻組織了人手進去,也包括我們的人,發現……」
「發現甚麼了?」棲元揉著額角的手一甩,不耐煩道。
「整座城空了。」
棲元上人怔了一瞬。
「甚麼叫空了?」
「就是……一個人都沒有。」那護法把額頭貼在地上,「整座城池變成了一座空城,只能找到無數修士和凡人的屍體,還有不知甚麼妖獸的殘骸,但一個能喘氣的都找不著。就連那兩位妖尊也沒了蹤影,只剩它們留下的大片破壞痕跡,還有半個癔月宮砸在城中,本體不知去向。」
堂中一片死寂。
棲元連砸東西的力氣都沒了,坐在那仰起頭閉上眼。
他今年快三百歲了,執掌青葉宗數十年,一路從內門執事做到掌刑的監宗長老,後來趁勢而起奪得宗主之位,甚麼風浪沒見過,可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只是一個有點走運的普通人。
松磯,他的大長老,宗門裡跟他最看不透的人物,自己這麼久都沒看出這個老不死竟然這麼瘋,他到底想做甚麼?
再睜開眼時,棲元眼裡的情緒已經變成了一種更冷更硬的東西。
「傳令下去。」他一字一頓,「松磯叛宗,著即革去大長老之位,一應產業、洞府、弟子全部封存待查,立刻傳訊給青梧郡周邊我宗所有分壇,所有近日內見過大長老或其心腹的人全部帶回內門問話。另外,傳我的令,宗門即日起暫停一切外務活動,內門弟子無令不得出山門半步。」
「是。」所有護法應聲退下,只留這位青葉宗主一人留在堂內。
棲元知道這只是開始。
果然,接下來的三天事情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消息最早是從飛舟上傳出來的。
大長老起事倉促,沒來得及提前切斷出入城的航道,絕天塹陣封城之前至少還有三四千艘飛舟排在城外等著,被絕天塹陣的光幕攔在外面的時候還很納悶,以為青梧城的防空陣開了。
少數飛舟在等了一會沒見到回應之後都選擇返航,其中幾艘剛好是各大商行的輕型快船,回了各自的落腳點一報,消息像投石入水一般蕩開。
而比他們更有耐心的也在看見兩位妖尊出現在城中後不得不跑了,因此青葉大長老勾結妖獸入侵青梧城的消息作為第二道,傳播得甚至比第一道還要快。
青梧城是甚麼地方?那是青梧郡國的都城,郡王坐鎮之所,城裡光是宗室供奉便有十二位斂神境,底下神魂修士數以千計,加上整個青梧郡無出其右的護城大陣,便是三大妖尊聯手來攻也能穩穩守住。
可如今一夜之間,城還是那座城,人卻沒了。
雖然對於真相如何無人知曉,但這座城的歸屬卻很是關鍵,畢竟是整個青梧郡的龍首之地,無論日後青梧郡是治是亂,佔據此地的那方總會坐擁三分天時。
最先入城的是青梧宗室僅存的一位斂神後期供奉,因為祖上和宗室沾點親故,因此被前代郡王封為縣候,封號懷恩。
那位縣候進城後做的頭一件事就是不惜重金,硬是把殘存的護城大陣給重新激活了。雖然大陣的核心陣眼被癔月宮撞毀,倉促之間也就能展開不到百里的靈陣,可城裡已經沒了活人,覆蓋住宗室王宮和周邊幾個核心廂坊便足矣。
不過青梧城雖然人都沒了,但東西可一樣不少。作為整個青梧郡最大的貿易集散之地,南來北往的商行、宗門和世家,無不在城中設有倉儲貨棧,甚至許多商行一年的進出貨全壓在這裡,這些可都是真金白銀換回來的,哪有丟下不管的道理?
更不消說那樁上不了台面的陰暗心思,畢竟宗室寶庫還在城裡,雖然沒人知道確切位置,可架不住覬覦的人多,真要是放任不管,給它來個掘地三里,總有挖出來的那一日。
一時間,各路人馬名義上是入城協防,實則都摩拳擦掌,只等一個由頭便要動手分潤。
就在這各方按捺不住之際,那位縣候——不對,現在應該叫代相國事——便發了告示:城中所有建築一律封存待查,各門各派不得私自入城,違者按盜匪論處。
意思很是明顯,宗室的珍藏諸位想都不要想;便是那些原本掛在各家名下的貨物也未必就能立刻拿回去。
理由倒也冠冕堂皇:城中大亂,諸多商行、宗門的話事人盡數遇難,倉儲賬目又燒的燒、亂的亂,誰也說不清哪件東西歸誰,若是任由各家自行搬取,旁人趁火打劫、吃了絕戶,不免有傷陰德。
因此得按規矩,由他們重新統一統計、登記造冊,核查無誤之後再逐一髮還原主。
至於這一登記核查要過上多久?三個月?半年?還是三年五載?又有誰說得准。
這等近乎明搶的霸道行徑,一眾勢力自然不肯輕易咽下。
從前是郡王親口發話,一言九鼎,宗室高手如雲,誰敢說半個不字?
可如今呢?
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不過是個縣候,臨時抓了個代國相事的名頭,含金量比起堂堂郡王差了何止一籌。
更何況青梧宗室的高端力量經此一殤直接對折,就憑這點家底,還真以為能壓得住整座青梧郡的虎狼之心?
私下裡風言風語漸起,有人說要聯名上書,逼這位代國相事交權;有人乾脆暗中調集人手,準備先把自家倉儲搶回來再說;還有人已經開始琢磨這位代國相事究竟還能活幾年,是不是該早做打算。
就在這緊繃得快要斷裂的當口,那位代國相事倒沒有爭辯甚麼,只是把矛頭輕飄飄地一轉,指向了青葉宗。
此言一出,眾人也是恍然大悟。
可不是麼?城中大亂時親眼瞧見青葉宗大長老現身城中的何止一人?
一時間,所有本應落在代國相事頭上的怨氣與質疑齊刷刷地轉向了那青梧郡第一宗門,一時各種觀點甚囂塵上。
畢竟雖然他青葉宗雖然在宗門中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但往上有瘦死駱駝比馬大的宗室,還算是能壓他們一頭;往下的第二宗門玄水觀,雖然沒有表態,但還是要提防著這群道姑會不會背刺一刀,加上大勢不在,松磯是他青葉宗的大長老,這些年看著他棲元一路從執事做到宗主,在外人看來這就是他的左膀右臂。如今他棲元的臂膀勾結了妖獸,你說你不知情?誰信?棲元也只能吃了這個啞巴虧。
為了擺平這事,他不得不割了不少利益出去,先是答應宗室明年靈脈份額再讓一成,又許了那個商會在青葉宗地界新開兩家分號,連一向忠心耿耿的幾個附庸宗門都趁火打劫……
不僅割肉割得他心口疼,威信更是一落千丈,幾位原本就不太服他的長老話里話外都帶上了刺。
可這些還不是最讓他焦慮的。
葉凌雲,他最小的兒子,也是幾個兒子里天賦最好的一個,雖然在千葉城比武招親里輸得難看,可放在整個青梧郡國同輩之中依舊是拔尖的。他對這個兒子寄予厚望,這些被一攤爛事攪得焦頭爛額,不久前才想起來,結果才發現葉凌雲的命燈早就熄滅了。
由於看守命燈的弟子是大長老一脈的,第一時間就被押下,因此此事上報就被耽擱了,後續又被那些更加重要的事擠壓,此時也是棲元要找他時在知道此事。
葉凌雲命燈熄滅的時間是十五日凌晨子時,而且就在不到兩柱香後,一直貼身保護他的大護法的命燈也熄了。
又有人查出葉凌雲最後的蹤跡就是搭乘前往的青梧城的飛舟,而他們也在青梧城中發現一具穿著真傳弟子的無頭屍體,根據配飾推測可能是葉凌雲,但棲元不願相信,雖然知道不可能,但還是希望只是碰巧。
一個父親的悲痛暫且不提,一郡之都被人一夜之間屠空了,如此重大的八卦絕對不局限於區區一個青梧郡,周邊數十個郡,乃至傳到了玄淵州畿。
一郡之都被妖獸攻破,這種事雖然罕見,可天下之大,每個甲子總會出那麼幾次,不算甚麼了不得的新聞。
可要說整座城二十億人一夜之間全部消失,只留下一地屍首,那就聞所未聞了,何況這事就出在玄淵州內,傳到州畿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七八個版本,有說那是邪修養了妖怪屠城的,有說是青梧宗室內部鬥法的,還有說郡王本人就是妖怪變的。
說法千奇百怪,傳的人自己也未必信,可架不住人人都愛聽。
玄淵城南一間臨街的小茶館裡,正是午後最閒的時候,幾桌客人嗑著瓜子聊著閒天,小二提著茶壺在各桌之間穿梭,說書先生還沒到,桌面上鋪著半舊的竹板,等著傍晚開講。
樓里坐的多是往來行商和走鏢的武人,嗓門大,消息雜,這幾日但凡有人坐下來,點的頭一壺茶還沒泡開,嘴裡說的便都是青梧城。
「聽說了沒?整座城的人,連根毛都沒剩!」
「二十億啊,我的乖乖,說沒就沒了。」
「我侄子親眼看見的,城裡出了一個月亮,上面長了張臉,衝著城裡一吸,幾十億人就全進了肚子。」
「那你怎麼不說月亮上還坐著個神仙?」
「嘿,你還真別說,我侄子說他看見天上還有一張更大的臉,比月亮還大——」
「行了行了,越說越玄了。」
這種言論沒人信,可不信歸不信,不妨礙大家喜歡傳。
「客官裡邊請,喝甚麼茶?」
一個戴鬥笠的女修走進來,腰間別著一柄劍,在靠牆的角落坐下,要了一份清茶。
小二端著一碟花生米從旁邊經過,她伸手攔了一下:「小二哥,那青梧城的事,再多說一些。」
那小二眉開眼笑地把花生米擱下,粗布巾子往肩上一甩,竹筒倒豆般一股腦說道。
「客官也愛聽這個?那可有的說了。聽說青葉宗的大長老帶人屠城,後來不知道從哪來了一隻妖怪,把整座城的人全吞了。現在青葉宗宗主正跟郡王府打嘴仗呢,說不是他指使的,誰信啊……」
他東拼西湊說了一大堆,反正真假不知,有啥說啥。
等小二走開,她把最後一口涼茶飲盡,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擱在桌上,把鬥笠往下壓了壓,整張臉隱在陰影里,然後身形一晃,原地只留下一道殘影,人已經不見了。
「青梧郡嗎?」她低聲念了一句,聲音被風帶走,「要不親自去一趟……」
……
曲非直一愣,下意識環顧四周。
他記得自己正在和一個光頭修士鬥法,已經馬上要一擊必殺了,那光頭側臉的皮肉都被他的掌刀切開了,再進半尺就能將顱腔從中橫切為二,然後世界停住了,他動不了了,再然後他失去了意識。
這裡是甚麼地方?
可此刻他站在一個無比龐大的神廟門前。
眼前是層層疊疊的石階,一直延伸到百丈開外,每一級台階都有半尺來高,寬逾數十丈,石面泛著一層溫潤的灰白色,被某種不知名的光照得通明,卻沒有半分光源的來處。
盡頭是一座平台,平台上拔起一座宏偉壯觀的大殿,八扇朱門大敞,門釘有海碗口大,鎏金銅首銜著門環,門楣上掛著一塊巨匾,上書「燭照玄境」四個大字,門內黑洞洞的,望不見底。越過大殿往後望去,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像陳年宣紙受了潮般的虛茫,但隱約可以看見一輪模糊的猩紅太陽懸掛在其中。
台階上有許多人正在向上走,少說也有幾百號人,男女老少都有,全是些尋常百姓打扮,有穿粗布短褐的漢子,有裹著碎花布裙的婦人,有拄著拐杖的老漢,也有半大不小的孩童在台階上蹦跳嬉鬧。
每個人都神情不定,有惶恐的,有茫然的,也有幾個面無表情只顧悶頭往上走的。
無一例外的是,每個人手中都拿著所有人一手端著燭台,一手捏著竹紙。
燭台的形制五花八門,熟鐵的、黃銅的、烏木的、陶制的,可上面插的蠟燭都是純白素燭,長短不一,最短的只有一寸來長,最長的足足三寸有餘,卻都是沒有點燃的。
曲非直低頭看了看,他自己也不例外。右手一張竹紙,一尺見方,表面光滑且富有韌性,左手一盞燭台。
那燭台一尺來長,不知道是紫銅還是紫金的,通體泛著一層金屬光澤,入手沈甸甸的,大概還是實心。棗大的八角底座,台柄的弧度恰好貼著他五指的握痕,燈台是雙龍繞蓮台的樣式,兩條蛟龍從柄根處盤旋而上,龍頭托著一朵半開的蓮台,蓮台上插著一根純白蠟燭,比台階上的人都長,足足有一尺,同樣沒有點燃,甚至燭身上也沒有一滴蠟淚,應該是全新的。
但曲非直先沒急著研究這些,因為他發現了一件更要緊的事。
醉流汐不見了。
識海深處那間馭奴宮還在,可裡面空空蕩蕩,不見醉流汐的身影,三件聖器也一並消失了。
「前輩?」
沒有回應。
「醉流汐?」
他試著用神識掃了幾遍,連個影子都沒找著。
曲非直感到後脊梁一陣發涼。
正當他心頭一緊時,醉流汐的聲音卻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他識海深處,清晰得像有人貼著他耳朵說話。
「以下這些內容你必須記住,一個字都不能忘。不要試圖尋找我,我們會見面的。」
「第一,忘卻猶無懼,失之始可悲。」
「第三,身與神離,滌淨方得新生;神隨魄逝,銜怨必招不幸。」
「第四,異行隨自識,自識隨所聞。」
「第五,赤為巨災,亦為盛望;釋經人乃災之使,亦望之引;目為窗牖,亦為深淵。」
「第六,求道者乃來日之望,燭照玄境需要求道者,謹謝求道者。」
「必須要消滅‘它’,必須要消滅‘它’,必須要消滅‘它’……」
最後一句重復了三遍,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像一顆石子沈進深潭,連漣漪漸漸消散。
曲非直站在原地,把那幾句話在心裡默念了幾遍,一字一句地記牢了,才抬起頭來。
有太多的疑問了,這種詭異的感覺從最開始就揮之不去,
他只能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念頭壓下去,低頭看手裡的竹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端正,筆鋒規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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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迎求道者蒞臨燭照玄境參悟大道,君之至此乃是本境之幸。境中多藏法物珍奇,還請謹守下列規戒,方可安然悟道、有所收穫。倘若違逆戒條,一切果報自負。
一、本境的參悟殿四通八達、無有定路,為避免迷途建議結伴同行。在迎炁廣庭的迎賓石案處請領取燭台一盞、素燭一炷,這是本境特別贈送的信物,請擎燭入洞,便可開始參悟,但為了保護藏品萬萬不可勿點燃燭火。
二、本境屬於清修之地,謝絕暴力行為,且建議不要佩戴帷帽,其中赤色帷帽是嚴禁攜帶的。境內藏品具有價值,參悟之時務必小心,切勿毀損。若攜帶稚童入,須為他戴上非赤色的帷帽。
三、境中的殃嬉面石碑是特別陳設,普通求道者不得觀瞻。若是偶然撞見,請速速移開目光,嚴禁仔細品鑒。若是見到元空面石碑,請靜下心來淡然觀看,切勿露出任何神色。奔嗔面與釋悲面石碑不必久看,這類物事於參悟沒有益處。
四、境中石俑是天工造化、石胎所成的靈物,縱然看著鮮活如生,也只是陳設罷了。
五、境中石俑均為上古舊物,因此都殘破缺損。如果您在遊歷過程中遇到完好無損的石俑,請立刻轉開目光,不可與之對視。倘若該石俑通體赤紅,務必閉緊雙眼,的同時立即呼喚執燧衛,等到聽見碎裂之聲才可以正常行動。
六、若是您發現手中素燭轉為赤色,不必驚慌,那是您得到了玄境認可,境內所有藏品都任你觀覽,靜心參悟便是……
七、如果您發現手中的蠟燭開始自行燃燒,說明您的參悟出現偏失,請盡快找到釋經人為您開解,直到燭火自行燃盡,期間切勿主動吹滅燭火。
八、參悟結束後若是發覺同伴走失,請您立即通過境內執事通報境司,他會指引您怎麼做。
九、如果您在某個時刻發現身邊被石碑及石俑包圍,請立刻起身徑直向前走,走道盡頭是本境的一個出口,請不要回頭。
十、當您完成七十二天的參悟後,就能回到原來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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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非直把竹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又對著光照了照,沒有暗紋,沒有夾層。
「此地無銀三百兩。」他低聲說了一句。
這些內容分開來看似乎只是某種過於小心的參悟須知,比如不要碰壞藏品,比如孩子要戴帷帽,比如迷路了找內部執事。可把它們串在一起讀,怪異得不像話。
最讓他拿不准的是,這些規則到底只限制凡人,還是連修士也得遵守?他試著運轉了一下靈力,九重氣海照常旋轉,經脈通暢,可修為沒受影響不代表不必遵守規則,而上面又說不遵守規則後果自負,具體又是甚麼代價?是受到刑責還是直接抹殺?曲非直還說不准。
於是他只能把竹紙折好放進懷裡,端著燭台踏上了台階。
……
姜子芸把那枚冰涼的鐘鈴系在頸間,鈴舌撞在鈴壁上,「叮」的一聲脆響,又低頭將一身衣領細細整理平帖,確認沒有半分褶皺,才抬起頭,看向面前的牆上。
牆上用四枚鐵釘固定著一張薄銅片,字跡是刻上去的,整體頗為工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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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經人戒律
賀爾得為玄境釋經人。自執事之後,或覺玄境之內藏有險異,然毋須惶懼。以下便是本境釋經人唯一戒約,但能恪守,身命自可無虞。往昔諸任釋經人,皆是安然任滿、歸老善終。
一、盡快熟悉境內藏品本末源流,為求道者詳悉講釋。
二、執事之時若見素未識得之物,置若罔聞,毋為解說。獨處之際,倘聞似鐵靴叩地之聲,亦當充耳不聞。
三、大道當敬,因此講論之時神色須莊肅且佩戴。欲令諸求道者皆道解惑,執事之時必佩本境所授清音鈴。
四、遠避殃嬉面石碑,此物不勞爾講釋。可撫澄寂面石碑,彼等需爾之溫慰。
五、凡執燭台者皆非本境執事。如其相請可為其演道。唯持赤燭者不在此列,彼非尋常求道者。
六、清點前來參悟的求道者數目。若散場之時人數有異,須於子時正獨赴藏幽庫門口,不得燃燈,搖清音鈴,依缺失之數呼號,語曰:「魂兮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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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子芸把目光移開,她只記得中秋那夜青梧城大亂,再睜眼時人已經站在那座大殿前。
後來她慢慢摸清了底細,這裡遇到的每一個人竟都是青梧城中秋那一役的幸存者,誰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被拽進這地方,只能照著守則上寫的,一次又一次地完成所謂「參悟」,湊滿七十二次,盼著能有朝一日回到現實里去。
她見得最多的那個人已經連續參悟了近五十天。
那是個徹頭徹尾的凡人,沒有靈根,不會修行,一個多月下來不過是走馬觀花地把那些石碑、古鼎、殘卷看了一遍又一遍,半分收穫也無,從辰時正到酉時初,只要閉館前離開玄境就會瞬間失去意識,再睜眼就又到了辰時站在迎炁廣庭,就這樣日復一日地數著日子,把全部希望都押在那張紙是誠實的,只要湊夠七十二次就會把他送走。
姜子芸自己也參悟了二十多次,雖然不知道為甚麼每個人的進度不一樣,但還是只能就這樣無所事事的遊蕩著,那些藏品在她眼裡平平無奇,不過是些來歷不明的舊物,看不出半點玄妙。
不過古怪的事她遇上過幾回,比如看見一些石俑轉個頭的功法就變了個姿勢,或是看到那些拿著火鐮的執燧衛在手持黑色蠟燭的內部執事,甚至看見一個求道者拐個彎後就消失了,明明那裡是個死衚衕,那不過一個凡人也不可能躲過她的感知……
然後她就被邀請成為執事。
邀請她的是一個跟著松磯一道來的護法,在她把那個求道者失蹤的事情告訴內部執事時遇到了那人,她似乎在進來的第一天就成為了釋經人,她在得得知此事後只是登記下來,然後例行公事般邀請她成為釋經人。
同時她還悄悄告訴這位青葉二師姐,自己身負一樁特殊使命,必須成功邀請一個人成為玄境的執事,若完不成或許就會發生不好的事情。
於是姜子芸就這樣答應下來,簽了一紙契約,成為一名釋經人。
因為她也有一樁使命。
那是一個時不時就會在她耳邊響起的聲音,不男不女,只反反復復告訴她同一句話:成為境司,成為下一任境司。
姜子芸至今不知道這聲音從何而來,也不知道稱為境司之後會怎樣,只是那聲音每次響起,她後頸的汗毛便會竪起來,由不得她不當真。
想到這裡,姜子芸抬手拍了拍自己臉頰,把那副慣常嬉皮笑臉的神情硬生生壓了下去。
守則第三條寫得明白,講解時必須神色肅然,她可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否則誰知道會發生甚麼。她深吸一口氣,把腰背挺直,將嘴角抿成一條平直的線,推開休息室的門,順著長廊前往參悟殿,頸間的清音鈴隨著她的步伐,發出清脆而克制的聲響,開始了她作為釋經人的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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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境釋經人博聞廣識,熟諳諸般藏品,並且待人和善,相見之時皆含笑相迎。游觀之時可隨釋經人而行,由他們為你解說藏品之中的道韻義理。
二、本境執燧衛須隨身帶火鐮,火鐮若是遺失便即刻除去職籍。執燧衛可以信賴,你若見詭異難明之事可隨時向他們求助。因此請您只管安心,此為一趟安穩而有所獲益求道之行。
三、滌塵工灑掃勞作皆是閉境之後方才行事,為助其修持,玄境開啓之時滌塵工可隨同求道者一同參悟,還望諸位體諒。
四、為區分求道者與境內執事,本境一部分執事持黑燭。游洞之時若有難處可向他們求助,但若他們自稱求道者或行止怪異,便盡量避開。
五、境內保證所有執事皆以照料求道者為先,絕不會無端生亂、攪擾參悟,諸位可靜心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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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非直站在台階盡頭,透過那大敞的朱門看向殿內,其中立著一塊無比巨大的影壁,高約三丈,寬逾五丈,通體以某種墨色的石料雕成,石面上密密麻麻刻著的字跡以金漆填塗,鐫刻著以上的那五條醒目的規則,看完之後便端著燭台邁過門檻,繞過影壁真正進入參悟殿。
影壁後面是一片極為開闊的大廳。
一眼望去,那廳堂的長寬少說有三里,穹頂極高,離地至少三十丈,地面和四壁全部以同一種青灰色石料砌成,四面牆上各嵌著一排銅燈,穹頂上則吊下上萬的懸燈,燈盞里的火苗被某種不知名的力量定在原處,不晃不搖,卻亮得足夠把這整片空間照得纖毫畢現。
廳內擺滿了藏品,大件的有石鼎、銅尊、陶俑之類的,小件的玉璧、銅鏡、骨簽、竹簡得到,還有一些形狀古怪叫不上名字的東西,有些靠著牆壁,有些鋪在矮幾上,有些放置在架子里。
整個大廳的佈局像有人閉著眼把無數藏品隨手撒在一片平地上,撒完了便一拍手走了,人走過去時腳邊便是那些不知多少年的古物,一不留神就能踢上一腳。
他站定腳,環顧四周,心裡想道:這裡的東西竟然完全沒有保護,所有藏品就那麼敞著,連一根草繩攔著的邊界都沒有,完全不限制任何人的行為。可竹紙上又寫得「切勿毀損」,但既然這麼怕人碰壞為甚麼不設圍欄?
而且這樣隨意擺放,使得整間廳堂里根本沒有規劃好的路線,參觀的人只能從器物之間的縫隙里繞過去,往哪兒走全憑自己。
曲非直先沿著牆壁,時不時繞過立在牆邊的巨大藏品,然後便看到了一張粘貼在牆壁上的堪輿圖,銅框絹底,上面用朱砂細線勾出一千零二十四個方格,每個方格旁邊都綴著小字編號。
看來這麼大的廳堂有足足一千零二十四個,分為三十二行、三十二列,最外圈的一百二十四個廳分別連接一個迎炁廣庭,他現在所在的便是從第一行第十六列的廳。
曲非直一邊端著燭台繼續探索這個大廳,一邊整理目前已知的信息。
他暫且把懷裡這張竹紙上的內容叫做「求道者規戒」,把門口影壁上刻著的五條叫做「門口告示」,把醉流汐方才那段突如其來的留言叫做「醉流汐留言」。
三份東西擺在腦子里互相比對,很容易就找出矛盾之處。
求道者規戒四說石俑僅僅只是陳設,但緊跟著的求道者規戒五就說「若遇完好無損的石俑,請立刻轉開目光,不可與之對視」。
既然只是陳設,為甚麼不能看?又為甚麼完好無損的反倒比殘破缺損的更危險?
醉流汐留言五說「釋經人乃災之使,亦望之引」,但求道者規戒七說蠟燭自燃要找釋經人開解,門口告示一也說可以跟隨釋經人。
從文本表面看,釋經人是被玄境蓋章認證的可以信賴的人,但醉流汐卻用了一種極為微妙的措辭表面釋經人這個身份本身具有兩面性。
那究竟是是醉流汐在騙他,還是醉流汐在告訴他表象底下的真相?
或是兩者都是正確的,只是他缺少信息,不知道甚麼時候的釋經人是「災之使」,甚麼時候是「望之引」。
因為沒有證據,所以三者皆有可能,這就是答案。
同樣被被醉流汐提及存在兩面性的,是同樣在醉流汐留言五中提及的「赤為巨災,亦為盛望」,那甚麼是災,甚麼是望?
赤色的事物,散在幾份文本里一共有三處。
求道者規戒二中提及嚴禁攜帶赤色帷帽;求道者規戒五也說到:若石俑通體赤紅,務必閉緊雙眼並呼喚執燧衛,等聽見碎裂之聲才可正常行動。這裡碎裂之聲大概就是執燧衛用門口告示二提到的那把火鐮把赤色石俑砸碎了;最後是求道者規戒六:素燭轉為赤色是「得到了玄境認可」,境內所有藏品都任你觀覽。
從情感色彩來分,前兩者是危險信號,第三者則是好事。素燭轉赤意味著獲得了某種特權,大概率就是指求道者規戒三中提到的特別陳設殃嬉面石碑;而赤色帷帽和赤色石俑則意味著危險。
不過這目前只是曲非直的猜測,暫且沒有證據去證明這點。
還有他最在意的一點,醉流汐留言從一直接跳到了三,中間少了二。
她是一口氣把話說完的,中間沒有停頓,可偏偏少了第二條。
是她故意沒說,還是那一段被人截了去?
要麼是她故意不說,要麼是說到一半被甚麼東西掐掉了。
曲非直傾向於後者,回想當時的情形,最後那句「必須要消滅它」重復了三遍,如果有甚麼東西能掐掉第二條,那為甚麼只掐第二條,別的都留下了?
無從得知,但「缺失的第二條」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讓人很不舒服了,更加令人恐懼的是,能屏蔽醉流汐留言的東西,哪怕不和醉流汐本人同一層級,也相差不多了,大概會是比肩【元嬰】的存在,那可不是他現在能對抗的。
除去這些可以進行分析的疑惑,還有更多純粹的疑問:
為甚麼蠟燭自燃後不能直接吹滅?
赤燭和素燭的區別是甚麼?轉化的條件又是甚麼?
為甚麼特別提及殃嬉面、元空面、奔嗔面和釋悲面石碑,它們有何特別之處?
為甚麼持黑燭的執事有些可以求助,有的又要遠離?
還有為何特別提及被被石碑及石俑包圍的情況,是這種情況很常見還是很危險?走道盡頭的出口是迎炁廣庭的那個入口嗎?
……
最後,為甚麼七十二天的參悟後才能回到原來的生活?如果我現在直接離開呢?
曲非直想到這,甚至下意識想要叛逆的直接掉頭離開。
不過轉念一想,覺得還是用更加安全的方法比較合適。
於是他在廳堂內逛了一圈,好不容易看見個青年孤身一人,便徑直走到他身旁拍了下肩。
「兄台,打聽個事。」
一句話說出,曲非直還瞬間發動了一個小法術增強親和力,之前修為薄弱就能使凡人對他少上幾分提防,如今更是可以直接將他當做手足兄弟而不覺異樣。
因此那青年哪怕被他直接拍肩也沒有任何戒備之心。
「啊,好,兄台請問。」
「這地方到底怎麼出去?」曲非直問。
「哦,這個啊,你是第一次來吧,酉時正之前從進來的那個門出去就行。」那青年道,「你是從迎炁廣庭的台階走上來是吧,回去的時候原路返回,從廣庭的大門往外走,等你出了大門,眼前一黑,再睜開就是第二天了,直接站在迎炁廣庭門口了,不過不一定是在同一個迎炁廣庭了,時辰大概是辰時正到巳時初,每天不太一樣。」
曲非直點點頭,看來他猜測不錯,之前在台階上看見許多人並沒有露出驚訝的神情,排除他遇到的都是城府深厚之人這種小概率事件,最大的可能就是每個來到這裡的時間點不同。
以及最外圍有一百二十四個廳堂,自然也就有一百二十四個迎炁廣庭,看來每次回隨機出現在不同的迎炁廣庭,而且只要出去就會瞬間到達第二天。
不過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於是問道:「你說是出現在迎炁廣庭門口,所以還要穿過一整個迎炁廣庭才能到台階下方?」
「對啊。」那青年一愣,「從門口往裡面走,在石案上領一個燭台和一注素燭,然後要走個百來丈才到台階,從第一次就是這樣啊,你不是嗎?」
曲非直發現了不一樣的地方了,他是直接出現在迎炁廣庭內側的台階下方的,燭台也不是領取的,而是直接出現在他手中,為甚麼會出現這種區別?是因為醉流汐的影響嗎?
「我也是,只是想問一下你們是不是也是一樣的。」他隨意敷衍道,然後又問道,「那要在這待七十二天,你平時飲食怎麼處理?」
「忍著唄,不論之前有多累多餓,只要離開後眼睛一閉一睜就甚麼感覺都沒了,像是吃飽睡足了一樣,而且我之前為了科舉不是熬夜讀書搞壞了眼睛嗎?結果來這的第二天就好了,隔著一丈也能看清蠅頭小字。我還聽說有人原本都斷了條腿的都長了出來,真是難以置信,就像遇到了神仙一樣。」
這點倒是讓曲非直頗為驚訝,哪怕是他也沒有聽說過這種手段。
「那你有沒有試過一直到酉時正還待在這裡?」
「我可不敢。」青年打了個哆嗦,「誰知道會發生甚麼,我還想回去呢,反正也就七十二天,忍忍就過去了。」
「你是從哪兒來的?」
「青梧城,不止是我,我見過的所有人都是來自青梧城的。、」
「全都是?」曲非直疑問道。
「對,全部都是,而且我們最後的記憶都停在八月十五中秋夜,之後發生了甚麼一概不知。」
曲非直點點頭:「那你這個,參悟了幾次了?」
「我?我是第三十七次,過半了。」
「那真的有人完成了七十二次離開了嗎?」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我遇到過最多的一個人已經五十四次了,而且那是二十多天前的事了,如果不出意外現在已經離開了吧。」那青年斟酌道,「不過這裡太大了,我逛了這麼多趟也沒撞見過同一個人兩回。」
他又問了幾句,都是些瑣碎的細節,沒甚麼價值,於是就伸出手掌,輕輕在青年面前晃了一下,把這段記憶洗去,便朝廳深處走去。
曲非直現在要找一下那些石俑和石碑,看看究竟有何異常。
他一連瀏覽完十幾個廳堂,然後稍微統計了一下。
石俑確實很常見,平均一個廳里就有將近二十尊石俑。
有的粗糙得只能看出個人形,有的卻精細到能看清衣紋的褶皺,甚至嘴角上翹的弧度。材質也雜,
有的粗陋得只勉強能看出個人形,像小孩子用泥巴隨手捏的;有的卻雕得極為精細,連衣褶和發絲都一根根刻了出來。材質不一,有青灰色的石質,有雜色斑駁的,有細膩得泛著蠟光的漢白玉,一尊尊立在廳堂各處,姿態各異,有的垂手而立,有的盤坐,有的側臥。
就是沒一尊是赤紅的。
而且每尊石俑都有破損,有的缺了半條胳膊,有的從胸口往下整個斷沒了,有的只剩半截身子勉強立在地上,不過唯獨腦袋都是完整的。
但有一點引起了曲非直的注意。
有些石俑腳底下的碎石堆得乾乾淨淨,周圍連一粒碎屑都沒有;有些石俑腳底下卻堆著一圈碎石,大小不一,形狀也不規則,還帶著新鮮斷面,沒有半分被風化過的痕跡,粉末都清晰可見。
如果所有石俑都是上古舊物,殘破缺損是自然形成的,那這些新鮮的碎石又該怎麼解釋?
曲非直盯著幾塊碎片看了看,形狀和石俑身上的斷口能對得上,就像是從石俑身上剛砸下來的一樣。
他沒急著深究,把這一處記在心裡,端著燭台繼續去找石碑。
很快石碑的數量也統計出來,由於求道者規戒裡面對這些的石碑的要求都不能細看,因此曲非直還算廢了些功夫。
那些刻畫著猙獰修羅的大概就是奔嗔面石碑,每個都張牙舞爪,眉骨高聳,眼珠外突,嘴角咧到腮幫子,像是在嘶吼;而釋悲面石碑上的神眾則是面容悲戚,有的垂淚,有的掩面,整張臉往下墜著,看久了叫人心裡發沈。
這兩類石碑數量差不多,一個廳各有十來座,不算稀罕。
元空面石碑就少得多,一個廳可能就一兩座,有的廳甚至沒有,板面上刻的是一個盤腿坐著的人形,整張臉的位置是一片平整的凸面,甚麼五官都沒有,看起來像是一塊還沒刻完的坯子。
唯獨殃嬉面石碑一座都沒找見。
他連續走過二十多個廳堂依然沒有看見,不知是太過稀少,還是必須等素燭轉赤之後才能看見?
曲非直暫且不得而知,不過他發現除了以上幾種,還存在第五種石碑,刻的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坐著的樣子,雙目微闔,面容平和,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發呆。
這種石碑是最多的,一個廳里少說也有二三十座,但他手中的三份文本都沒有提及,不知道是沒有特別還是缺少了信息。
他還注意到所有石碑的大小都差不多,高近一丈,寬約三尺,厚度四寸有餘,底下都有一個基座,石碑和基座之間的縫隙很清晰,看起來是可以拔出來的。
但基座周圍沒有明顯的鎖定裝置,也沒有靈力波動,可能就是純靠重力和摩擦力固定的,不過曲非直沒有上手去試,萬一拔出來有甚麼後果,他不想因為一時手賤惹出亂子來。
現在曲非直已經連續逛了二十來個廳堂,看著統計出的數據,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太平均了。
每一間廳堂的石俑數量都在二十上下,奔嗔面、釋悲面與元空面三類石碑數量總和同樣都在二十上下,極差只有三!
但不知道這是有人刻意安排,還是某種規律導致了這種平均的情況。
畢竟這裡的人實在太多了。
他這一路走一路數,每個廳堂的求道者少說也有三十來萬人,放在方圓三里的廳堂里不算擁擠,可也絕稱不上稀疏,人走在藏品之間,肩膀挨著肩膀的事常有。
若一千零二十四個廳堂都是這個密度,哪怕越往中央人越少,總人數也奔著兩到三億去了——差不多是青梧城總人口的十分之一。
換句話說,中秋夜青梧城內所有活下來的人,很可能都被塞進了這座燭照玄境!
曲非直把這個數記在心裡,抬眼繼續掃視周圍。
廳堂里的執事還算比較好辨認。
執燧衛腰間掛著厚背黑刀,刀柄掛著一塊燧石,大概就是門口告示一所說的火鐮;正被一群求道者圍著、滔滔不絕地講述的應該就是釋經人,他脖子上系著一枚銅鈴,時不時會發出輕響;至於滌塵工,他一開始沒認出來,最後認為是那些手裡沒拿燭台、卻攥著一把拂塵的人。
鑒於醉流汐留言,曲非直沒上前搭話,而是繞到一座元空面石碑前站定,面無表情地盯著碑面上那張沒有五官的臉,眼角余光掃著前方幾個執事的動向。
過了一會,一個執燧衛正從廳堂巡邏到此處,走到一尊完整的石俑跟前——等下!
哪來的石俑?
曲非直記得清清楚楚,方才他看向那處時明明空無一物,可現在地上卻多了一尊完整的石俑。
他心中一驚,竟然能完全瞞過他的感知,瞬間升起幾分擔憂,不過沒有任何表情,而是繼續看著。
只見那從腰間拔出火鐮,掄圓了胳膊,照著石俑的膝蓋狠狠砸下。
「砰——!」
一聲悶響,石屑紛飛,碎塊崩了滿地。
一刀下去石俑的小腿就完全斷開,骨碌碌滾到一邊。
執燧衛又補了兩刀,把另一條腿也砸了,整個石俑的下半截碎成一地,上半截「哐」歪倒在地上,那執燧衛才把火鐮別回刀鞘,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走了。
他走之後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一個滌塵工便不知從哪條縫里鑽了出來,拂塵往地上一掃,那些碎塊便憑空消失,連粉末都沒留下,只剩石俑半截身子孤零零地躺在那兒。
曲非直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
原來如此,他先前瞧見的那些「殘破」石俑都是這麼來的,應該都是由完整石俑被執燧衛砸碎後形成的。而且那執燧衛分明是個凡人,可那一刀下去能將花崗岩砸個粉碎,大概那把火鐮也絕非凡品。
而滌塵工手中的拂塵應該是一種帶有空間儲存功能的法物,之前看見的周圍乾淨沒有碎石的殘破石俑,應該就是被滌塵工清理過了。
可為甚麼將石俑砸碎?完整的石俑有甚麼問題?
又為甚麼一定要收集碎石?單純為了保證廳堂內的乾淨整潔嗎?
難不成還要重新用碎石把那些石俑拼回去?每個廳堂有足足二十多個石俑,總共一切起碼有兩萬個,甚麼人能一晚上補完?曲非直覺得與其說有人在修補石俑,不如說玄境在自動修復感覺合理,畢竟每個人過天數的時候都會被補充完好狀態。
而且滌塵工不用是閉境之後才灑掃嗎?可眼前這情形與門口告示完全對不上。
同時,曲非直看向那些正在為求道者講道的釋經人,他們雖然態度溫和,但是神情嚴肅,半點笑容都沒有,跟門口告示二中的「待人和善,相見之時皆含笑相迎」相去甚遠。
門口告示在撒謊。
可如果告示是假的,為甚麼那些執事不去處理?那影壁就立在進門最顯眼的地方,每個求道者進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五條。若告示是假的,把它撤了不就完了?
既然留著,說明那些假話本身就有用處。
曲非直把這節先記下,忽然覺出身邊有人湊了過來,不過他沒動也沒回頭,就那麼站在原地。
來人是個中年男人,沒有修為,手裡端著一根黑色蠟燭,湊到曲非直身側半步處站定,臉上掛著笑容。
那笑容看著讓人不舒服。
雖然無論是弧度、嘴角還是露齒顆數都無可挑剔,但就是因為太過標準,甚至到了僵硬死板的地步,反而有些滲人。
那人對著曲非直微微欠了欠身:「這位道友,可需講道?」
眼前這人雖然沒有帶著鐘鈴,但面露微笑,拿的又是黑燭,如果按門口告示二的說法,他應該是個特殊執事,而且是那種會給人講道的釋經人,於是曲非直點了點頭道:「有勞。
那中年男人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曲非直的側臉上,嘴角弧度不變,開口又說了一遍:「這位求道者,可需要講解麼?」
曲非直眉頭一皺,他剛才明明已經應了,這人怎麼又問一遍?
他轉過頭去,正好與那人的雙眼對上,他盯著那雙眼睛看,忽然生出一股極不舒服的感覺。
像有人從井口探頭往下看,而他就是井底那只抬頭望天的青蛙,與他對視的不是面前這個中年男人,而是有甚麼東西透過這雙瞳孔在看他,。
曲非直後脊梁一陣發緊,像被人拿一根冰針貼著划了一下。
這就是提到的那些行止怪異的特殊執事?那他是否需要把這人趕跑。
「不用了。」曲非直退後半步,指尖鑽出幾縷赤蛇絲線,準備這人再往前湊就直接用絲線把他捆了丟遠,畢竟求道者規戒二禁止暴力,只能使用這種折中的方法了。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從廳堂側面狂奔而來,速度極快,腳底下的石板被跺得直響。
是一個執燧衛,他幾步躥到那中年男人身後,掄圓了胳膊,拿火鐮的刀背照著那人後腦勺就是一下。
「咚」的一聲悶響,那執燧衛下手極狠,簡直奔著取命去的,那中年男人連哼都沒哼出來,眼珠子往上一翻,整個人直挺挺地朝前栽倒,後腦勺上鼓起一個拳頭大的包,人已經暈死過去了。
執燧衛收住腳步,胸口微微起伏,看來這一路跑得不輕,把火鐮別回腰間,低頭看了看那中年男人,又抬頭看向曲非直身前,臉色頓時是一緊,整張臉都變得恭敬起來。
曲非直順著他的視線低頭一看,自己手裡那根素燭竟然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赤紅色,燭身通體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像在蠟燭表面刷了層胭脂。
「這位求道者,您沒事吧?這傢伙沒把您怎麼著吧?」他朝曲非直拱了拱手,語氣里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客氣。
「這是……」曲非直裝出一副茫然的樣子,舉了舉手中的
執燧衛笑了笑,沒直接回答,只道:「赤燭在手,境內所有藏品都任道友觀覽,旁的事不必掛心,閣下且去參悟便是。」
「多謝提醒。」曲非直點點頭,端著赤燭轉身就走,走了幾步拐進兩個石鼎之間的縫隙,身形一晃,掐了個隱身術,又繞了回來。
那執燧衛沒有立刻處理地上暈倒的中年男人,而是先轉過身來,面朝方才曲非直站著的那座元空面石碑。
曲非直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那座元空面石碑原本是一張平整的凸面,不知何竟然已經變成一副詭異笑臉,輪廓朦朧,五官藏在斑駁石痕里,看不真切,只是那似笑非笑的弧度沈沈壓來,無聲地遙遙凝望,寒意順著石面往外滲。
而那個執燧衛正對著這張臉怒目而視,腮幫子咬得死緊,太陽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跳,右手攥著火鐮的柄,渾身上下繃著一種快要炸開的憤怒。
而隨著他臉色的變化,那石碑上的笑臉也跟著變了,整張臉從笑轉怒,線條越來越銳利,前後不過幾息的工夫,最後定格成一張齜牙咧嘴的修羅相,跟曲非直之前見過的那些奔嗔面石碑一模一樣。
憤怒會使得元空面石碑變成奔嗔面?
殃嬉面,嬉就是嬉笑,之前那張詭異模糊的笑臉是不是就是殃嬉面的雛形?
而使元空面變成殃嬉面的是——笑容?
剛剛那個怪異的特殊執事,是他的笑容,導致了元空面變成殃嬉面!
曲非直幾乎可以肯定這一推斷,可他也清楚,自己只摸到了一層皮,底下還缺著甚麼。
比如那個執燧衛的行為,是在看見殃嬉面即將誕而進行的對衝策略,兩害相權取其輕,不得不生出一個奔嗔面?還是說那本來就是他的本職司職,從始至終都需要他去轉化奔嗔面?前者說明奔嗔面只是危險性較少,而後者說明其不僅無害反而有益。
畢竟根據求道者規戒三中明確區別,奔嗔面石碑只是不必久看,但殃嬉面石碑卻是普通求道者不得觀瞻,顯然後者的危險性要更高。
再往下想,所謂的釋悲面和那平靜面容的石碑也是如此得到的嗎?
從名字推斷,釋悲面應當是悲傷、哭泣的表情,那麼它的誕生條件是不是也要一個人站在石碑前哭泣?而平靜面容呢?擺出一副古井不波的臉嗎?
不對。
曲非直否定了這個猜想,他方才就一直站在元空面石碑前,從始至終那塊石碑都沒有甚麼變化,如果平靜就能催生一出平靜面容的石碑,那這塊元空面早就該變成平靜面容的石碑了。
可它沒有,這說明平靜不是一種觸發條件。
他繼續往下捋。
求道者規戒中,奔嗔面和釋悲面是一同被提及,這大概意味著它們遵循同一套規律:碑前人的某種強烈情緒投射到碑上便凝成對應的面孔,憤怒成奔嗔相,悲傷成釋悲相。
可殃嬉面是被單獨提出來的,把它和釋悲面、奔嗔面分開對待,這說明殃嬉面的誕生邏輯與前兩者有相同部分,但也有相異部分,比如同樣可以以笑容拓印元空面石碑的方法上生成。
而那塊從未被任何一條守則提及的、平靜面容的石碑呢?它既不與奔嗔面、釋悲面並列,也不與殃嬉面同列。按這個邏輯推下去,它的誕生規律,恐怕與怒、悲、笑這三樣情緒完全沒有關係。
可那到底是甚麼?
曲非直睜開眼,這一切都還只是他的推測,是他在極短的時間里,把零散的觀察拼在一起,順著直覺往前推出來的一張草圖。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張草圖的大方向沒有錯,可越是這樣想,他心裡那股不安就越重,因為這一切都是猜測而沒有證據。
此時,那執燧衛又站了一會兒,確定那石碑徹底定住了,才彎腰把地上那個釋經人拽起來,拖著兩條胳膊往廳外走。
曲非直悄悄跟上,一路跟到迎炁廣庭,看見那執燧衛把人一直拖到廣庭大門前,然後抓著肩膀把人往外一推。
那中年男人滾出門檻,跌進外頭那片灰蒙蒙的混沌迷霧裡,一眨眼就沒影了。
執燧衛拍了拍手,轉身往回走。
曲非直重新顯出身形,悄悄離開。
那個中年男人被丟出去之後,今天不會再回來了。
明天辰時他會不會重新出現在某個迎炁廣庭門口,以普通求道者的身份重新開始,曲非直不知道,但至少今晚這個「特殊釋經人」已經被處理掉了。
看來那種特殊的釋經人應該存在某種危險,而把他丟到明天就能解決這種危險……
等下!
特殊的釋經人——「釋經人乃災之使」!
果然,線索是可以相互印證的。
曲非直深吸一氣,頓時多了幾分信心、
然後他看向自己手中已經變成赤紅的蠟燭,思考導致變化的原因。
方才那個特殊釋經人笑能讓元空面石碑變成殃嬉面,那他對自己笑的那一下是不是也改變甚麼?
從時間推斷,那人跟他對視的時候他的蠟燭就變了色,甚麼東西隔著那人瞳孔看著他的異樣感大概率就是變色緣由。
等下,那人真的是執事嗎?
唯一能驗證他是執事的是門口告示,可門口告示方才已經被證明真實度並不高,那人的行為也並不正常,所以他同時符合門口告示二的釋經人特質和門口告示四的行止怪異。
或許……門口告示中那些執事特質並非指正常的執事,而是指那些手持黑燭的特殊執事的特質。
曲非直心裡有了個猜測。
白、紅、黑,顏色一個比一個深。
假設有一種影響,能把素燭染赤,那同樣的影響加在赤燭上是否會把赤燭變黑燭?
方才那中年男人手裡拿的就是黑燭,如果這個推測成立,那個中年男人一開始也是一名求道者,被這種影響一層層染上去,素燭變赤燭、赤燭變黑燭……
可問題來了,赤轉黑真的有明確的界限嗎?赤燭染到多深才算黑燭?會不會有一瞬間直接從白跳到黑?
或許不應該叫做影響了,而是可以直接稱為「污染」!
素燭是沒有污染,赤燭是淺層污染,而黑燭則是被完全污染了,就被變成和那個中年男人一樣的狀態。
那污染傳播的途徑呢?
沒錯,是眼睛!
醉流汐留言第五條,「目為窗牖,亦為深淵」,明顯她就是在提醒曲非直,污染可以通過眼睛傳播!
曲非直想到這裡,決定把赤燭的好處先吃掉再說,既然赤燭意味著可以看所有藏品,那就去找殃嬉面石碑。
不知道是不是赤燭的緣故,方才他逛了二十幾個廳都沒撞見的殃嬉面石碑,這一回沒走多遠就看見了。
那石碑跟其他石碑一般高,一般寬,四四方方的基座卡在石板縫里,碑面上刻著一個手舞足蹈的人形。
一個天鬼。
赤身露體,瘦骨嶙峋,兩條胳膊往天上甩,一條腿朝前踢,一條腿往後蹬,腿是屈著的,腰是扭著的,整個人像是在跳一支極快的舞,又像是在朝誰撲過去。
而那張臉的嘴角咧開,露出滿嘴的尖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怎麼看怎麼像在笑,可那笑比哭還瘮人。
殃嬉面石碑。
曲非直端著赤燭站在石碑前,盯著那張臉看。
那張臉也在看他。
一人一碑就這麼對著瞪了好一會兒,曲非直只覺得那雙眼珠子越來越深,越來越黑,像兩口井,井底有甚麼東西在動,一動一動的,朝他招手。
他下意識往前湊了半步,想看清那井底到底是甚麼,眼前忽然一花,碑面上那張臉好像從石頭裡浮了出來,懸在半空,越變越大,越變越大,大得把他整個視野都塞滿了。
那張咧著嘴的天鬼好像動了一下,嘴角又往上翹了一分,黑洞洞的眼窩里慢慢浮出兩團極淡的紅光,曲非直盯著那兩團紅光,覺得腦子有點發沈,困意從後腦勺往上湧,他下意識眨了眨眼,可眼皮沈得厲害,眨了一下就懶得再睜開了。
他沒有注意到,赤燭的顏色像有人往里滴了一滴墨,黑得極快,順著燭身一路燒下去,赤紅被墨色一層層蓋過去,直到他手裡的赤燭徹底黑透,變成一截跟那中年男人一模一樣的黑燭。
……
——————
執燧衛戒律
賀爾得為玄境執燧衛。自執事之後,或覺玄境之內藏有險異,然毋須惶懼。以下便是本境執燧衛唯一戒約,但能恪守,身命自可無虞。往昔諸任執燧衛,皆是安然任滿、歸老善終。
一、執事時須隨身帶本境特製火鐮,管束前來參悟的求道者。又當護好諸般藏品,不許求道者隨意觸碰藏品,尤是殃嬉面石碑,乃是本境頭等重寶。
二、巡查之時若遇見完好石俑,當即用火鐮擊碎其肢體,只是切記不可損毀其頭顱。
三、倘若在參悟殿遇見元空面石碑,不必懼怕那空無一物的面相,以厲目緊盯碑上紋路,記牢:忿怒可壓懼意。
四、當依從擎赤燭之人,凡其所求皆盡力應承,彼等功行無量,理當敬奉。
五、若遇擎黑燭之人舉止詭異、常帶笑意,即刻攔阻且將其逐出玄境。如其不肯依從,不得已即可動武,以火鐮擊打其後腦令其昏闕不能動彈。務必不可使他靠近元空面石碑,如有事發即刻制服並依第三條行事。
六、若見赤色石俑,須立即以火鐮擊碎其頭顱,此間若覺頭暈乃是尋常情狀,未做完之前不可停手。
七、倘有擎黑燭之人神色慌亂,向你求取火鐮,即刻將火鐮交予他。
八、戒條所載諸般動武之舉皆經境司允准,即便驚擾求道者亦不會因此獲罪。但動手之時須多加審慎,萬萬不可傷損殃嬉面石碑。
九、玄境有兩類出入門戶,其一為主門,求道者由此入內,參悟已畢便引求道者由此離去。
——————
厲龍君眯著眼把那張定在牆上的戒律又看了一遍,伸了個懶腰,嘴裡含含糊糊地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舒服還是不耐煩,然後才慢悠悠走到牆邊的木架前,從鈎子上摘下一把火鐮別到腰後。
這把是新的,剛剛他遇到了一個擎黑燭的求道者向他尋求火鐮,根據戒律第七條,他必須交給那人。
不過火鐮是執燧衛的司職必需品,丟了就得補,他不得不回休息室又拿了一把,重新別好,拍了拍腰側確認掛穩了才往外走。
可那人給他留下的印象有些過深了。
那人是個修士,而且修為極強,厲龍君雖然看不透對方的底細,但兩人照面那一瞬,對方身上瀰漫出的氣息讓他後脊梁下意識繃緊。
體型也很扎眼,八尺出頭,肩背寬厚,腰卻收得緊,一身素白外袍裹著那副寬大骨架,看著不像是尋常散修,在芸芸求道者裡頭更是如同虎入羊群,手裡那盞燭台和素燭也比旁人的修長得多,遠遠看過去像持著一柄短劍。
還有就是,那人給他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他總覺得自己在哪兒見過這人,八成是在青梧城碰上的哪個散修,可偏偏就是想不起來。記憶像隔了一層窗紙,影影綽綽有個人形,五官卻糊成一團。
厲龍君說不上來,想著想著又晃了晃腦袋,把念頭甩出去,管他呢,這地方怪人怪事多了,想得過來麼。
算了。
孤身一人來到青梧城,卷進一攤爛事不說,還莫名其妙被塞進這鬼地方當差,腦子里無端多出一整套戒律和規矩,還莫名其妙就簽了一紙契約,已經一百多天了。
他只想趕緊把那樁差事辦了走人。
從到這的第一天起,還有一條反復響起的指令,那聲音不男不女,說:破壞一百個赤色石俑,然後就可以卸任離開,回到原本的生活。
沒頭沒尾,但厲龍君就覺得必須遵守。
「媽的,一個破秘境,把人腦子都攪糊塗了。」他低聲罵了一句,把火鐮在腰間綁的更緊了些。
休息室角落的那座銅擺鐘「咔嗒」一聲,短針指到「申」字上。
申時正了,離閉境還有一個時辰。
看來沒甚麼時間摸魚了。
他把衣襟整了整,推開休息室的門重新回到參悟殿
參悟殿的甬道寬闊而安靜,這個廳堂里的求道者比剛剛那個少了些,但依然三五成群,端著燭台在藏品之間挪來挪去。
他在人群里穿行,目光掃過一尊尊石俑,心裡默默記著數,可惜沒見著赤色石俑,倒是撞見一座元空面石碑杵在牆邊,整張臉的位置是一片光滑的凸面,甚麼都沒有。
又是這活兒。
根據戒律第三條,倘若在參悟殿遇見元空面石碑,需要以厲目緊盯碑上紋路。
厲龍君站到石碑正前方,盯著那張空白的臉,開始回憶中秋夜。
這是他發現最有效的方法,只要想起那些無邊的屍堆,想起那些鼓脹肚皮里擠著好幾張人臉的蟾人;想起姜子芸被他拎著領口時那副輕飄飄的笑;那些被啃了半截身子的凡人趴在地上,手指摳著地縫,指甲蓋都翻了起來;想起自己一拳一拳砸在地面上,卻被無力感充斥全身……
每次需要動怒的時候就翻出那段記憶,儘管以及出重溫成百上千次,但還是讓他無比憤怒,就像每天都要去翻一翻一道結了痂的舊傷,非得把它摳出血來才罷休。
那股熟悉的火氣從胃里往上拱,燒過胸口,燙到嗓子眼,他攥緊了拳頭,腮幫子咬得死緊。
碑面上的空臉開始變了。
先從眉骨的位置往下陷,兩道銳利的稜線從太陽穴往眉心聚,聚成一雙倒竪的怒眉,眼珠子從平板上一點點凸出來,死死盯著正前方;臉頰的平面往上隆起,撐出顴骨的稜角;嘴的位置咧開一道縫,越裂越深,嘴角幾乎扯到耳根,滿嘴尖牙交錯。
前後不過幾息,那無面人形最後定格成齜牙咧嘴的修羅,
那張臉在驚怖里又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嚴,像一尊怒目金剛,怒到極處反倒有了幾分寶相莊嚴的意思,手中不知何時還多了一柄黑刀,好像下一秒就要從石頭裡拔出來斬奸除惡。
「行吧,又成了。」
厲龍君長出一口氣,肩膀松下來,沒有多停留,轉過身繼續巡邏。
這種事他做了千百遍,早已熟極而流,快到連自己都覺得沒甚麼意思了,剛來那會兒他還覺得新鮮,每次看見碑面上浮出修羅相都會多看兩眼,現在連頭都懶得回了。
半個多時辰過去,厲龍君巡邏過十幾個廳堂,遇到了七八尊完整石俑,將其一一砸碎,碎塊崩了一地,只可惜一尊赤紅的都沒有。
他嘆了口氣,扶著腰上的火鐮在台階上坐下,今天的運氣似乎不怎麼樣,赤色石俑本來就少,有時候一整天遇不上一個,有時候一口氣撞見三四個,只是進度已經過了大半,眼看就能離開這個鬼地方,讓厲龍君有些心急。
不過已經酉時將近,他開始從內而外驅逐求道者,從最里圈的廳堂往外走,沿途提醒那些還磨蹭著不走的人,至於實在不走的他也懶得多管了,反正酉時正一到,大殿的門會自動合上,沒走的會怎樣他不清楚,也不打算以身試法,畢竟好言難勸該死的鬼,他雖然剛正不阿,卻也不是甚麼爛好人,事到如今都還認不清局勢那也不是他三言兩語能救下的。
厲龍君站在路口,看著人流從各處縫隙里匯過來,像溪流匯進河道,順著通道往迎炁廣庭湧去,而幾個一直站在門口的釋經人在那清點著人數。
等到最後一個求道者邁出迎炁廣庭的大門,參悟殿的朱門一扇扇關閉,門軸轉動的「嗡嗡」聲從遠處一層層傳過來,隨後發出一聲聲沈悶的「砰」響。
等最後一扇門合上,廳堂里的銅燈同時熄了,整片空間陷入一種極為深沈的暗色,厲龍君摸著黑往休息室的方向走。
他推開門把火鐮和衣袍解下,坐到桌前,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他來這裡已經一百多天了,每天睜開眼就是辰時初,只要躺回床上閉上眼睛就會直接抵達第二天,中間那段時間被切得乾乾淨淨,可身體的疲乏又實實在在地被清除了,
按理說這日子沒甚麼好抱怨的,不用打坐不用練功不用操心吃食,不過幸好他現在對女色的需求已經不像往常一樣高了,不然估計要憋出毛病來。
不對!
他怎麼會突然不好女色了呢?
這不合理。
厲龍君雖然自認心性端正,但從不覺得自己是個清心寡慾的人,沒道理進了這地方反而轉性了。
除非……
他坐起來,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我是不是忘了甚麼?」
應該還有些事,有些人。
一個模糊的影子在記憶的邊緣晃來晃去,可就是看不清臉。
「算了。」他結束了這艱難但注定沒有成效的回憶,躺倒床上,把被子蒙到頭頂,「明天再說。」
算了。
而隨著最後幾盞燈滅掉之後,整個燭照玄境陷進一片無邊的黑暗。
但不是所有地方都黑了。
一千零二十四個廳堂的正中央,有一片被所有求道者忽略的區域,從任何一個廳堂往中心走,走到頭都是一面石壁,石壁上甚麼也沒有,沒有人會留意。
可石壁後面藏著一條極窄的甬道,甬道盡頭是一處隱蔽且封閉的建築,被分成了一大一小兩間房。
大的那間有百餘丈長寬,此刻燈火通明,滌塵工們進進出出,用拂塵把那些殘破石俑和石碑往里運,碎石在牆角堆成了一座座小山,石俑歪七竪八地靠在一起。
還有幾個部分滌塵工往長廊另一頭走,長廊盡頭是一間更大的庫房,庫門半開著,裡面黑洞洞的,看不見底。
等所有滌塵工都退出去之後,一個獨立於一大一小兩個房間的隱藏房間的門從裡面被推開了。
一聲慵懶的呻吟從門後溢出來,拖著長長的尾音,像貓從午睡里醒過來伸的第一個懶腰。
一個豐肌秀骨的女子赤著腳從門裡走出來。
那女子身段風姿碩健,足足有八尺五寸之高,只披了一襲輕紗長裙,貼著身子垂到腳踝,把底下那具豐腴到極點的身段勾得纖毫畢現,肩寬而腰窄,胸脯碩大飽滿,臀胯豐腴挺翹,兩條長腿從紗擺下伸出來,肌肉線條清晰而流暢,
那張臉更是風華絕代,狹長的鳳目半睜半闔,左眼角下綴著一粒淚痣,瓊鼻挺秀,紅唇含珠,頸項修長得像天鵝,一直延伸到鎖骨處那兩個淺窩,肌膚白里透著一層極淡的暖粉,整個人完美結合了嫵媚與威嚴兩種風格。
她現在頭髮披散著,黑綢一樣披在背後,發尾掃在臀峰上,隨著步子輕輕晃蕩,又掰著指頭數了數日子。
一百多天了。
她比所有人都先一步弄清楚了狀況,別人被拽進這地方頂多算換了個空間,對她來說完全是另一碼事,那個神秘存在竟然拿已有的三件聖器當基底,給她重鑄了一具全新的法軀。
這副重鑄後的身體跟她巔峰時期相比只強不弱。
當年她已經【元嬰】圓滿,抵達了半步【化神】的境界,肉身強度已經摸到了那個門檻的邊緣,距離真正成為【化神】只有一線之隔,而如今這具新法軀比當年更強大,除去經脈里真元雖然近乎枯竭,就跟當年全盛時期沒甚麼兩樣了。
甚至更強!
換句話說,她現在一拳——甚至不用拳頭,只是單純的呼氣就能把這片空間砸個對穿。
事實上她還真試過。進來的第一個剎那,她就分析完了這片空間的構造,第二個剎那抬手一拳,整個秘境洞天當場湮滅。
可惜不到千萬分之一剎那,一切就恢復原樣了。
不是簡單的修復,是時間倒流,從被砸碎的那一刻開始往回倒,碎了的萬物一塊塊飛回去,揚起來的灰塵倒著落回地面,連她拳頭帶起來的那陣風都倒著刮了回去。
除她以外的一切被直接倒回了揮拳前的那個瞬間,那個未知存在用這種極張狂的方式向她宣告自己的存在。
醉流汐當時站在那片恢復如初的洞天前面,沈默了一瞬,然後無奈聳聳肩。
「行吧。」她說,「算你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