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直都想著要是能停止思考就好了。
自己是為了甚麼而活著也好、如此狼狽不堪也要掙扎著生存下去的意義也好,這個世界究竟會變成甚麼樣也好…………總之就是想從這些活著的過程中不得不面對的思考枷鎖當中逃離出去,哪怕變成一副空殼也好。
幫助他人、讓自己變成一個有價值的人、用辛勞和汗水來回饋這個養育著自己的社會——我想要聽到根本就不是這種聽出耳繭的大道理,空泛而又膚淺的激勵。
奉獻精神也好,平等和公正的重要性也好,這樣那樣的陳腔濫調早在還沒上小學的時候就已經聽厭煩了。
把順利的活了下去的自己當作模板,把用狹隘的世界觀認知歸納總結而成的錯誤經驗傳授給他人,這似乎是流於人中斬除不盡的詛咒。
每一天,每一天。
完成了社會規訓的大人們和以往一樣帶著虛偽的面具,用和藹可親的口吻圍繞著孩子不停地講述那些充滿著愛和溫暖和拯救的故事,周遭是如此,電視上也是如此。
把不存在的虛假美好當作精神食糧,把不如意的現實因素用一句只要加油就好了一筆划過。
已經無話可說了。
已經無力再反抗了。
一定要形容的話,這幾乎是一種大型傳染病。
即使是作為傳染病,在傳播學的角度上來看它也屬於是最難被根治的類型。
那是不需要通過空氣,只需要以思想和言語就能滲透進思維的隱性感染。
治療的方法並不存在,只要中了一次就只有在死亡之時才能得到解脫。
平等博愛奮鬥奉獻犧牲尊重這種精神論如蛆蟲般爬滿了全身,把原本充滿菱角的部分通通啃噬乾淨,只留下不會威脅秩序根基的器官。
真相永遠只被極少數人掌握著。
只要能夠朝著被規定的坐標運轉,所有人都是可以隨時被替換的零件。
…………
即使是這樣,沒有被渾濁所污染的歲月也是短暫的存在過的。
季節交替地倒放著。那是堪藍的晴空下,在小學的教室里發生的事。
模糊的記憶還朦朧地記得那是一節社會實踐課。
也不知是不是為了調動孩童們的思考積極性,講台上的女老師向班上所有的學生提出了一個問題。
如果將來能夠變成了不起的人物,你想要做些甚麼?
直白且蒼白,大概只有在小學教室的黑板上才會出現的題目。
也許是覺得太過可笑,那個時候眾人的回答直到現在我還隱隱約約地記得。
‘為了讓大家都過上更加幸福的生活,我要努力地治理自己的國家。’
‘我要消除這個世界的上紛爭和貧困,讓每個人都擁有更平等的待遇。’
‘我要讓法律變得更完善,讓每個受到傷害的人都能得到應有的回報。’
‘我要讓動物接受更多的教育,總有一天也要讓他們擁有和人類一樣的文明。’
…………
每個人都神采奕奕地述說著自己所期望的,理想中的世界。
說到底,小孩子就是這種單純且一根筋的生物吧。
總感覺好麻煩。
總感覺不管說些甚麼都會與別人重復,該怎麼辦呢?
年幼的我試著做一件別人不敢做的大膽舉動。
說真心話就好了。
學校的老師不是也說了嗎?做人要學會誠實。
我想我只是在遵循這個教誨而已。
所以那一天我在黑板上是這樣寫到。
「我要把所有的規則和秩序都通通破壞掉。無論是強者也好弱者也好,都不能在別人身上制定規則。」
——這是過於荒唐可笑,哪怕再向別人提起一次都會難為情到要捂住臉的胡言亂語。
但那又確實是我對夢中所夢見的,完全自由的,無拘無束的世界的敘述。
————
這並不是書上說的,而是自己總結出來的一種思考。
所有的文明個體在逐漸成長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在遭受世俗秩序的侵蝕和洗刷。
這裡所說的世俗秩序並不是指法律或是道德觀這種更加擺在明面上的事物。
如果硬要說的話,這指的是一種行為特徵,是一種使人們似乎更懂得也更習慣於偽裝自己的行為特徵。
只把將周圍人認可的部分表現出來,把不想被人知道的部分牢牢地藏在心裡,從不對外向人展示。
與其說是後天習得的本領,倒不如說在逐漸演變的過程中這似乎已經變成了一種根深蒂固的本能。
因為本能無從抗拒,所以隱瞞和撒謊成為了交流的常態。
也許是為了不受傷,也許是為了更安心,社交者們將交流的話術打磨得越來越圓滑。
不感興趣地稱贊著他人的優點,對著熱門話題發表違心的觀點,對認識或是不認識做出浮於表面的評價。
他們在交互中不斷精進著自己的技藝,直到再也無法分辨彼此。
很快,每個人都變得只會說同一種話了。
這個人好美、那個人好醜、這個地方好有趣、那個地方好無聊——因為每個人都心照不宣地配合著彼此,在他們口中流傳開來的話語形成了對事物的固定評價。
統一的價值觀捆綁著群體的利益,毫不留情地裁決著站在對立面的異端。
倘佯在這種周而復始的日常中,腦里常常產生著思考。
他們真的是這麼想的嗎?
贊美著班主任的他是真的覺得自己的班主任是嚴厲且不識風趣但值得尊敬的人嗎?
平靜地講述著家庭背景的她是真的覺得自己的家庭環境雖然有些殘缺但仍然充滿著愛嗎?
裝作天真燦漫的她是真的覺得窮人家的孩子也能夠在班上和大集團的公子哥平等相處嗎?
學習成績不好將來應該會在店裡打工的他是真心在祝福那些取得卓越成就的人或天才嗎?
他們是真的認可現在的人生,滿足於此時此刻的現狀嗎?
不,不是這樣的吧。
就算他們能瞞得過同類人,就算他們能做到欺騙自己,他們也不可能瞞得過我。
我是知道的。
正因為能夠忠實於自己的慾望,所以我才知道。
所謂本質這種東西。
那不是可以被遮蓋,可以被掩飾的存在。屬於每個人的獨一無二的形狀,無論何時都會不經意地在行為舉止當中投射出來。
從局外的觀測者的視角上來看,他們的演技渾身都充滿著破綻。
怎麼說呢,真是群好懂到可笑的傢伙呢。
正因為是在人前,所以即使在和朋友交談時也不會說人壞話;正因為想要保持輕鬆愉快的氛圍,所以即使他人有著不同於自己的觀點也不潑冷水;正因為知道自己做甚麼也改變不了現狀,所以選擇了對身邊發生的一切無動於衷。
雖然我不是很明白,但這就是所謂大人的作風吧。
在學校這座巨大的牢籠中,預演著長大成人後的行為處事,參與著圍繞功名利益的角逐賽跑。
又是似曾相識,充滿著既視感的輪回。
無論是這傢伙也好那傢伙也好,結果到頭來都會變成同一種生物吧。
說著大家都認同的話、與集團抱在一起、擁護著既有的秩序、為自己貼上無害的標籤。
在早已被注定的階層牢固的未來中,扮演著各自拼圖的碎片。沒有變數,沒有波瀾,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軌道運作。
正因為如此,所以說我才討厭去觀察這群NPC啊。
——————
「那就這樣了,再見~~~~!」
「哦!明天社團活動見——!」
夕陽沈下,晚霞映染著天空,冷風呼嘯著刮過枯葉。
從窗外收回視線,望著昏暗的天色,一聲帶著疲憊感的吐息不禁從嘴邊溢出。
走廊的條形木板在腳底下哢嚓作響,一整排已經關門的教室木牌映入視野。
我目前身處的地方是舊校舍的二樓。
距離放學時間過了兩個小時,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陸陸續續地踏上歸途,操場上開始變得冷清。
作為升學校的松之川學園由於提倡自由自主的校風,所以一般情況下允許學生在校內逗留到很晚。
但儘管如此,對於作為歸宅部的本人來說,學校這種地方顯然並不具備多大的吸引力。
被朋友邀請進行夜晚的校內大探險這種現充味十足的活動理所當然地可以早早以排除法消除掉。
雖然名義上的朋友我姑且還是有的,但我們之間的關係更像是Give and Take,是一種被共同利益捆綁在一起的族群。
要我和他們做甚麼促進友情的互動簡直像是惡質的玩笑,要列舉出比這更獵奇的懲罰遊戲都十分困難。
綜上所述,如果沒有特殊的理由的話現在的我想必不會身在此處。
對於直到最近才挖掘出生活的樂趣,正在重新學會熱愛生活的陽光青年來說,現在只有早點脫身的念頭別無其他。
然而,即使不情願成這樣,我還是得履行身為學生的本分。
把我叫到這裡的是一則校內廣播。
因為人當時正好在班上,要現場逃跑首先就不可能。雖然途中改變目的地的機會有很多,但這樣做無疑對往後沒甚麼好處。
也不知是吹的甚麼風,學習成績既不顯眼但也從來沒搞砸過的自己這次居然會破天荒地被輔導員所盯上。
這到底是我搞錯了,還是最近的熱血教育劇太洗腦了?
一般而言,被叫進學生輔導室,對於並非學生會幹部的人來說這基本意味著說教。
一直以來都以為和說教無緣的我,現在看來終於也要迎來這樣的場面了。
可惡,明明是身為到了明天也注定會被瘋狂壓榨的社畜卻還要對別人家的小孩多管閒事,這群大人的精力到底是有多旺盛啊?
來到走廊的盡頭,輔導室的大門就在眼前。
情況不明,一直呆站在屋外思來想去也不是辦法。
既然該來的避免不了,那就不如學著勇敢地去面對。
決定保持積極思考的我,打算起碼在這個短暫的情景下扮演一個聽話的好學生。
「……那個,我進來了——」
隨著門把扭動的聲音,我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門,不失禮貌地朝裡面的人打了聲招呼。
「哦!終於來了嗎~~?來來,不必太拘謹,不論坐哪裡都行。輕鬆一點。」
不出所料,坐在房間中央迎接自己的是一個體態臃腫的中年大叔。
雖然我也不是沒期待過夜晚與成熟女輔導員進行深入交流這樣的甜蜜展開,不過現實果然就是沒有任何幻想要素可以容身的地方。
面前的男人有著標誌性的啤酒肚。
無論是西裝革履卻又連衣領都沒系好的模樣,還是腦滿腸肥的輪廓,都會讓人一看就產生一種身任教職卻無所事事的閒人的印象。
他招呼人的樣子很是熱情,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會對晚輩才會這樣。總之,我沿著他的位置迎頭走去。
天花板上垂落著成排的吊燈,微弱的光亮直射著正對面的地板。
傍晚的學生輔導室的光景與我在白天時感受到的不太一樣,多了些陰森的氛圍。
櫥櫃上擺放著各種獎杯和獎牌,四周擺著品種不明的盆栽,中間是和兩張高級沙發椅排列在一起的木桌。
窗簾被緊緊地拉上,室內陰森而不透光,隱隱反射著燈光的是桌上的煙灰缸。
仔細一看,上面還有疑是才燃盡的煙渣的殘留物。
「那個,雖然我不太想說……不過我記得校內應該是禁煙的吧……?」
「啊,這個啊?沒問題沒問題。反正這個時間段也不會有人看到。你看,又不是風紀檢查的時期。」
看到我小心翼翼地瞄著夾在兩根指頭上的煙蒂,大叔不以為意地咧嘴一笑,隨手又放在嘴前抽了起來。
「怎麼說,真介君也要來一根嗎?」
「……不用了。」
「是嘛。真遺憾……」
走到面前,我從上到下地打量起這個男人。
儘管從嘶啞渾重的嗓音中不難推測其年齡,但他語調里油腔滑調的部分卻又充斥著與年邁長輩不同的年輕感。
與被工作榨盡,眼睛里沒有神采的社畜感覺不同,是個正保持滿電狀態精力充沛的人。
雖然都同在一所學校,但這應該是我與他的第一次見面。
不過,以初次見面來說,總感覺有些眼熟。
那不是在校內偶爾擦肩而過的一面之緣。在更早之前,在無比模糊的童年記憶里似乎都找到相應的輪廓。然而,越是深入,就越是回想不起來。
我的感覺告訴我,我說不定在哪裡認識過這個人。
用這麼不確定的說法,是因為我確實沒有更加清晰的印象。如果不小心當面認錯了人,對當事人來說將會是非常不禮貌的。
「怎麼了,一直盯著我看?是很怕老師我嗎?」
「不,沒這回事。」
「那就是身體不舒服了?」
「那也沒有……」
「既然是這樣,就不能表現得更放鬆點嗎?」
「我會盡量的。」
「這幅表情…………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這麼想讓老師快點進入正題吧?也是啦,突然被拉到辦公室里換作是誰都摸不著頭腦吧。老師不會怪你的。話說回來,現在的年輕人越來越不願意與人面對面地交談了,老是動不動就躲在手機里……哎呀,只有這種時候才叫人懷念當初那個可以慢慢喝茶的世道呀。好了,先坐下先坐下。」
嘴裡碎碎念地,吐完了最後一圈,大叔滿足地掐滅了煙蒂,後背陷進了沙發背。
受到他的招呼,我也半推半就地坐在了正對面的沙發椅上。
這是以高級皮革為材料縫製的貴賓椅,只是摸上幾下扶手就能感受到其造價的高昂。
曾經聽說校方因為土地開發消耗了龐大的資金,也不知道添置這種奢侈的室內用具的費用是從哪裡來的。
他看起來還有話沒說,但又似乎不急於把話講明。因為不知道他到底有著甚麼關子沒賣,我這邊決定主動開口。
「——請問,把我叫過來是甚麼事?」
我倒不是想裝傻才問的。
正如先前所說的那樣,我並不是愛闖禍的類型。
大到打架鬥毆,小到偷帶零食,這種違法校規的事情通通與我沾不上邊。
相比起還算愛出頭的中學時期,如今的自己應該算是足夠穩重的人了。
既不惹事生非,也不會刻意地對周邊發生的大小事品頭論足。
不會太孤僻到引人注意,也會恰到好處地給予大人們他們需要的反饋。
不低調也不顯眼,說是老實安分的學生模版也不為過。
就算思考的模式與別人不同,我也從來沒有將其表現出來過。
不過,凡事必有其因這句話放在任何時候都是正確的。要說這樣的我能有甚麼事情出格到引起別人的注意的話…………
「喔?真介君難道自己沒有一點頭緒嗎?」
「頭緒……」
「你想想,比如說跟朋友起了爭執啊,跟父母鬧離家出走啊,偷偷把遊戲機帶進教室被發現了啊。總會有甚麼吧?」
「這種事情只要調查一下就能知道了吧。我可沒有做過甚麼違心事。」
「是嗎~~~~」
他不緊不慢地啜了一口茶。
「如果真介君說自己沒做過違心事那想必就是這樣了。咳咳,這裡可沒有別的意思——不過啊,雖說對真介君來說不是違心事,但這樣還是不太好吧?未成年之間早戀甚麼的…………」
果然是這樣嗎。
剛剛的預感直接命中。
雖然在過來的沿途中隱隱也有猜想過這種可能性,但我並沒有太將其放在心上。
畢竟老師會因為學生的戀愛問題而親自出場,這樣的事例我已經很久沒聽聞過了。
松之川高中在明令上是禁止校園戀愛的,因此早戀跟違規是等同的行為。
但是,這種明令跟禁止攜帶手機,禁止染髮這樣的規定相較之下沒甚麼區別。
換句話說,只要能夠不被大人們注意到,在更鬆弛的尺度下,可以違反校規而不被懲罰的灰色地帶還是存在的。
與誰談戀愛是個人的自由,就算家長可以介入,但這也不應該是教師可以插手涉足的問題。
我被這個人叫到這裡,難道就是為了被執行這種越界的教育?
「早戀嗎……」
見我欲言又止的,大叔連忙擺了擺手。
「啊啊啊,不是這樣的,你先別急…………老師把你叫到這邊並不是為了這件事來訓斥你的。那個啊,即使是老師也知道這年頭昭和時代的那一套做法可不管用了喲?首先在那之前,先做個自我介紹。老師我是中館,二年級的教導主任。怎麼樣,你應該多少有聽說過吧?」
教導主任嗎。
很不巧,對於去記路人甲路人乙的名字甚麼的我可從來提不起甚麼興趣。
「是的,我知道的……是中館老師吧。」
說心裡話甚麼的也很麻煩,我簡單地附和道。
但他好像卻因此來了勁。
「對對~~中館老師,是大家敬重的中館老師喲。很好,再Reply一遍,這一次要大聲一點,中館老師——」
大叔……不,中館看起來似乎非常中意學生們對自己的稱呼。從那眉飛色舞的神情中,那種藏也藏不住的迂腐氣息更是洋溢而出。
不僅是行為舉止,連說話方式都充斥著濃濃的加齡臭。
一看就是那種沒有大腦,只要被人吹捧就會忘乎所以的肥豬。
即使是這樣的人也能成為名校的教導主任嗎?
這個世界之前究竟發生過甚麼?
「然後呢,老師找我來就是為了要討論這件事?」
到了這個份上,謎題已經基本被解開了。
事情的起因應該就是校內幾天前飛速散播開來的謠言吧。
被所有人都喜愛的偶像,和同校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男生談戀愛。
以八卦來說過於勁爆,只要是有戀愛腦的人都不可能將其放過。
於是為了整肅躁動不安的空氣,位高權重的大人們決定直指元兇,拆散無法控制荷爾蒙分泌的小孩,起到殺雞儆猴的作用。
在秩序森嚴的封閉環境下,這是很常見的做法。
要不著痕跡維持秩序的最好做法,就是在暗中操縱人心,適當剿除礙眼的出格者。
讓在校生們更專注於學習,讓家長們更感到放心。只要掐滅了不安的火種,一切都相安無事的日常又能平穩地持續下去。
情況大致就是如此。
不過話說回來,自從這次事件發生後,麻煩事就像是受到感應似的一股腦不斷地找上自己。
先是被損友審訊,又是在體育課上被人找茬,這次則是被老師傳喚。
這一連串的遭遇,已經難以用偶然來形容了。
果然還是要趕緊把犯人揪出來才行。
「總而言之,因為戀愛事件會破壞大家學習上進的氛圍,所以老師是希望我和歲納同學分手,以免對其他同學造成不好的影響。我說得對嗎?」
我總結道。
「哦哦,腦筋動得真快~~不愧是那個人的孩子。對對,就是這種感覺。」
中館敲了敲桌子,一副我好像說對了但又沒有說對的模樣。因為他突然說出了奇怪的話,我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不過,在這裡多想下去也沒甚麼用,我搬出了早已想好的說辭。
「如果是那樣的話,那我也直截了當地說清楚了。這是一場誤會。」
「誤會——?」
不知是不是真的感到驚訝,中館瞪大了眼睛。我則接著說了下去。
「從一開始,這件事就是一場低級的惡作劇。雖然不知道老師有沒有聽聞過,但我其實在班上一直以來都擔當著招人嫌的角色。因為經常和堂岡以及片濱同學他們來往,我向來都被當成是變態團體的成員。不受同學們待見,被取上難聽的綽號,還會遭受惡意的排擠。」
「喔?所以真介君想說,這實際上有霸凌的成分嗎?是因為有一些人看不慣你,所以才編造出這種謠言來栽贓陷害你?」
中館看起來很快就跟上了我的腦迴路。
「不,問題倒也沒到霸凌那麼誇張。正如我剛剛所說,這只是一起惡作劇而已。看不慣我的那些人製造出虛假流言的目的,就是希望通過觀賞我的出醜來取悅自己。」
「出醜?這到底有甚麼醜可以出的?」
「是這樣的。簡單來說,他們想要追求的效果,就是希望我被全體學生施以白眼吧。首先,正如老師所知道的那樣,歲納同學在今年學園祭的表演後火得一塌糊塗,擁有著火爆的人氣,到處也都是傾慕她的追求者。而相比之下,我只是一個學習成績並不出眾,也沒有甚麼特長的普通學生。像這樣的兩個人,作為情侶理所當然是匹配不上的。但換個方面去想,如果兩人被突然傳出正在交往呢?引來鋪天蓋地的關注自不必說,身為交往一方的我也一定會被其他條件更好的男生所敵視。他們在做的,正是在遠處觀望這出戲,以滿足自己惡趣味的心理。」
這是為了讓人簡單易懂的理解而做出的解釋。
符不符合事實不重要,聽眾願不願意相信才更重要。
對於作為全校公認的高嶺之花的女孩子,男生們普遍都對其抱持著只可遠觀不可近觸的想法。
正因如此,與其讓他們相信自己高攀不上的女神會被跟條件跟自己差不了多少的毛頭小子搶走,他們寧願相信自己的所見所聞全部都是假象。
這番論據抓住的正是這樣的心理。
只要操縱好這種心理,再加上當事人的證詞,謠言自然會不攻自破。
這也是我有自信糊弄所有人的依據。
「原來如此,這下我徹底明白了。」
中館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雖然一開始我也擔心身居高位太久了的人頭腦會不會很頑固,但看來這是我多慮了。
他還算有著通情達理的一面。
到目前為止對話還算順利,這讓人心裡多少松了口氣。
應該能就這麼糊弄過去。
然而,正當我有了底氣,打算徹底做出定調的時候,中館卻冷不丁地換了種態度。
「情況我大致瞭解了。不過老師我還是有一個問題呢。」
「是甚麼?」
「真介君說是誤會,但在老師眼裡卻這麼看來呀。說到底,男女生之間進行交往,這不是很常見的事情?從剛剛的說法,總感覺真介君多少對自己有點太沒自信了哦?」
這傢伙…………
「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我想說的是,有沒有可能這只是真介君單方面的說辭,但對方卻不是這麼想的呢?距離親近的男女同學一方對一方有好感,然後在周圍的人看上去就是那樣。真介君和歲納同學有過來往,這本身是不爭的事實吧?」
「我和她只是在走廊上碰見過幾面的交情而已。老師所說的情況並不存在。還有,就像我剛剛所說的,像歲納同學那樣的女孩子,只要她想的話男生甚麼的可以隨便她怎麼挑都可以,根本就沒有甚麼會特意看上我的理由。」
「誒,是麼~~~~凡事都一口斷定可是不好的啊。都說愛是激情碰撞出來的火花,說不定是在你表白後,人家被你勇敢的身姿打動而墜入了愛河呢?你看,青春期甚麼的不就是這樣的嗎?」
中館依然揪著我不放,絲毫沒有要結束對話的意思。
他撅起了嘴唇,糟糕的觀感讓我不由得移開了視線。
怎麼回事,他為甚麼唯獨對這件事這麼執著?
明明底下有那麼多問題學生?
這明顯很古怪吧?
「少女漫畫看多了才會有這種想法吧?太蠢了。這種妄想過頭只為了迎合低俗觀眾心理才編撰的橋段,連現在的電視劇都不怎麼演了。」
「呃,是麼?真介君還真是沒有夢想呢……明明還這麼年輕,老師總感覺很失落呀。」
嘖,煩死了。
因為再被糾纏下去可能要暴走了,我受不了地做出了最後的聲明。
「總之我想表達的是,是有人為了看我的笑話,才費勁力氣杜撰出這些子虛烏有的事實來。我是清白的。因此無論是寫檢討書還是叫家長,這些事我都希望可以避免。」
「寫檢討書和叫家長?喔哦,原來你之前是在擔心這種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