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課後辦公室的談話
「大學生活還適應嗎?」夏知雪問。
秦昊被這個問題問得有些措手不及。他張了張嘴,過了兩秒才回答:「挺、挺適應的。」
「宿舍住得習慣嗎?和室友關係怎麼樣?」
「習慣。大家人都挺好的。」
「食堂的飯菜還合口味吧?」
「還行。」
夏知雪點了點頭。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秦昊臉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秦昊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想要移開視線,又覺得那樣太不禮貌。
他只好硬著頭皮和她對視,兩只手在膝蓋上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
「你上次交的作業我看了。」夏知雪忽然說,「做得不錯,思路很清晰,就是最後一道題的步驟可以再簡潔一些。」
秦昊點頭:「謝謝老師。」
「平時有畫畫吧?」夏知雪的語氣輕描淡寫,像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秦昊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腦子里「嗡」地一聲,像是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夏知雪看著他,表情沒有變化,依舊是那副平靜的樣子。
可秦昊覺得她的目光像一把刀,正一寸一寸地把他剖開。
「我……偶爾畫一點。」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
「我看過你的入學檔案,上面寫著你有繪畫特長。」夏知雪說,「我有個朋友在出版社做美術編輯,如果你有興趣,可以介紹你去實習。當然,前提是不影響學業。」
秦昊松了口氣。原來是這樣。只是因為檔案上的特長,不是因為別的。他連忙點頭:「謝謝老師,我……我考慮一下。」
夏知雪似乎滿意了。
她重新戴上眼鏡,拿起桌上的紅筆,在一份作業上批改起來。
辦公室里又恢復了安靜。
秦昊坐在那裡,不敢動,也不敢先開口。
他覺得自己應該說點甚麼,可又不知道該說甚麼。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窗外的陽光慢慢偏斜,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大概過了幾分鐘,夏知雪停下筆,把批改完的作業合上,放到一邊。
她抬起頭,看著秦昊,目光里多了一絲猶豫。
秦昊注意到她的耳尖有些泛紅,像是被甚麼燙了一下。
「秦昊。」她叫他的名字,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在。」
夏知雪沈默了幾秒,然後從最下面的一摞作業本里抽出一本,放在桌面上,慢慢推到秦昊面前。
秦昊低頭看去,那是自己的作業本。
封面上的名字是他自己寫的,兩個黑色的字,端端正正。
「以後上課多認真聽課。」夏知雪說。
她的語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如果……如果學習生活中有甚麼想不開的事,就告訴老師。也許……我能幫忙。」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一個字幾乎輕得聽不見。
秦昊抬頭看她,發現她的臉比剛才紅了一些,從兩頰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的眼睛沒有看他,而是落在桌面上,盯著那本作業本,像在躲避甚麼。
秦昊伸出手,把作業本拿起來。
封面還是溫熱的,帶著夏知雪掌心殘留的溫度。
他把它捧在手裡,腦子里一片空白。
夏知雪剛才那句話是甚麼意思?
為甚麼她的語氣這麼奇怪?
為甚麼她的臉會紅?
秦昊覺得自己好像聽懂了甚麼,又好像甚麼都沒聽懂。
他想問,可喉嚨里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問不出來。
夏知雪忽然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她抬手把窗簾拉開了一些,陽光一下子湧進來,刺得秦昊眯了眯眼。
她站在那裡,逆著光,身體的輪廓被陽光勾出一層金色的邊。
她的肩膀很窄,腰很細,裙擺下面露出的小腿筆直修長。
秦昊看著她的背影,心跳得厲害。
「你回去吧。」夏知雪說。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清冷,好像剛才那一瞬間的柔軟從來沒有存在過。
秦昊站起來,張了張嘴,想說「謝謝老師」,可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他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作業本,然後抬起頭,看著夏知雪的背影。
「夏老師。」他聽見自己說。
夏知雪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臉。她的側臉在陽光里顯得格外柔和,鼻梁的線條像用尺子畫出來的一樣筆直。
「那個……我以後能來找您問問題嗎?」秦昊說出口之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這樣說。
也許是因為夏知雪剛才那句話里的猶豫,也許是因為她紅著臉把作業本推過來的動作。
總之,他覺得自己應該回應些甚麼。
夏知雪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可以。課後都可以來。」
秦昊沒有再說話。
他拉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他走得很慢,手裡的作業本被他攥得有些變形。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他停下腳步,低頭看著那本作業本。
他翻開第一頁,上面是夏知雪用紅筆寫的日期和等第。
翻到最近一次作業的那一頁,他看見在最後一道題的旁邊,夏知雪用紅筆寫了一個「好」字,然後又划掉了,在旁邊重新寫了一個「不錯」。
那個被划掉的「好」字,筆跡很重,像是寫完之後又猶豫了一下,才決定改成「不錯」。
秦昊盯著那個被划掉的「好」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撫過那個字,觸感有些凹陷,是筆尖用力壓過紙面留下的痕跡。
他想起夏知雪把作業本推過來時微紅的臉,想起她說話時越來越輕的聲音,想起她背過身去時微微僵硬的雙肩。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越過了那條線。而那條線,也許不只是他一個人越過了。
秦昊把作業本合上,塞進書包里。
他抬頭看了看窗外。
午後的校園很安靜,遠處的操場上有人在跑步,細小的身影在塑膠跑道上移動著。
風從走廊的窗戶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念頭壓了下去,然後轉身下樓。
走到一樓的時候,他的手機又震了。
是陳嘉樹發來的消息,問他怎麼還沒回宿舍,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秦昊看著屏幕,想了想,回了一條:沒事,剛去辦公室找老師問了個題。
發完消息,他把手機揣進口袋,朝宿舍樓的方向走去。
陽光照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
可他的心裡卻像壓著一塊石頭,沈甸甸的,說不清是興奮還是恐懼。
那天晚上,秦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宿舍里很安靜,只有周成磊偶爾翻身時床板發出的咯吱聲。
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腦子里反復回放著白天在辦公室里的一切。
夏知雪摘下眼鏡時的動作,她喝水時微微仰起的下巴,她說話時輕不可聞的尾音,她轉身走向窗邊時裙擺輕輕晃動的弧度。
他把手伸到枕頭下面,摸出那本筆記本。
黑暗中他看不清上面的畫,可他的手指能夠感覺到那些線條的存在。
他用指尖沿著繩子的紋路慢慢移動,從女人的手腕到肩頭,從腰側到大腿。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描摹一件易碎的瓷器。
最後,他把筆記本重新塞回枕下,閉上眼睛。
他的心跳依舊很快,但那種從昨天開始就糾纏著他的燥熱感,似乎稍稍緩和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幽深、更加難以言說的情緒。
那種情緒像一株剛剛破土的嫩芽,在他心底最隱秘的角落里,悄悄生長。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他只知道,從明天開始,他還會去上夏知雪的課。
他還會坐在那個靠窗的位置,看著她站在講台上,用清冷的聲音講解那些複雜的公式。
他還會在課後留下來,也許真的去問她一些問題。
而每一次,他都會帶著那本作業本,帶著那個被划掉的「好」字,帶著那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不能對任何人說出口的秘密。
夜很深了。
秦昊終於睡了過去。
夢里,他看見一條很長的走廊,盡頭是一扇虛掩的門。
門縫里透出暖黃色的光。
他走過去,推開門,看見夏知雪坐在窗邊,背對著他。
她的頭髮散了下來,披在肩上,像一道黑色的瀑布。
她慢慢轉過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說了甚麼。
可秦昊聽不清。
他只看見她的臉上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既溫柔,又哀傷。
然後他醒了。天還沒亮。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鳥鳴聲,心裡那株嫩芽似乎又長高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