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舊卷宗里的破綻,周德海的第一條罪證
方小曼信了。
或者說,根本沒有理由不信。
「翻那些落灰的破文件確實無聊。」她拖了把椅子半坐到蘇牧工位旁邊,聲音壓低了一點。
「你趙叔對你不錯啊,就讓你整理文件這種輕鬆活,一處那邊上午剛發了個緊急材料,催得人頭都大了。」,「一處忙甚麼?」蘇牧順勢接了話。
不是好奇。
是習慣。
每一次跟方小曼的閒聊蘇牧都不會浪費,綜合一處承接的都是省政府一把手和二把手直接批辦的事項,那邊的動向有時候比正式文件傳達得更快。
「還不是季度工作總結的事。」方小曼皺了皺鼻子。
「財政那邊有幾個數據對不上,領導讓我們反復核,來回改了三遍了,你說氣不氣人。」,「財政的數據甚麼時候對過。」蘇牧笑了一聲,笑容里有同事間吐槽工作的親切感。
方小曼被逗樂了,捶了一下桌面:「就是啊!每次都這樣,數據丟過來的時候信誓旦旦說核過了,一對就出錯,我都懷疑他們用的計算器是壞的。」蘇牧附和了兩句,嘴上在聊計算器的靠譜程度,腦子在另一條軌道上運行。
方小曼沒有甚麼利用價值。
不是貶低。
是事實判斷。
方小曼在綜合一處的層級太低,接觸到的信息都是末梢級別的碎片,而且她的性格太透明——看甚麼想甚麼全寫在臉上,不適合做需要保密和周旋的事情,作為日常聊天中無意間透露一些辦公室動態的非正式信息渠道,方小曼的角色已經發揮到了上限。
上次透露的周德海人大議案情報是意外收穫,不能指望每次都有這種運氣。
眼下需要的是一個能夠跨省調查空殼公司、能夠穿透股權架構查到實際控制人、能夠調動情報網絡去挖掘別人不想被挖的東西的人。
這種能力不在省政府的辦公廳里。
在公安系統里。
方小曼還在說話。
嘴巴一張一合冒出關於食堂新換了供應商菜變難吃了之類的碎嘴,蘇牧在她的絮叨聲里讓思路回到了幾天前整理過的那份關鍵人物簡報。
趙秉文提供的簡報里有一段關於省公安廳高層配置的介紹。
公安廳廳長是個老好人,誰的派系都不站,典型的中間派,快退休了不想惹事,副廳長有幾個,分管不同條線,其中主管刑偵和情報的那一位,趙秉文用了「蘇省長在公安系統最可靠的棋子」這樣的措辭來描述。
陸錦瑤。
蘇婉清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乾將。
趙秉文對這個人的評價是四個字:幹練果斷,後面跟了一句:陸副廳長手裡握著整個青江省的情報網絡,很多周系的人都怕她。
蘇牧對這個人沒有任何直接印象。
沒見過面,沒通過話,甚至不知道長甚麼樣。
但通過趙秉文的簡報和自己在省政府這大半個月的觀察,可以拼出一個大致的輪廓:副廳級幹部,蘇系核心圈層,對母親高度忠誠,手握公安刑偵和情報兩條核心命脈,有能力也有權限做跨省調查。
是理想的棋子。
不。
不是棋子。
是一塊還沒有被放到棋盤上的石頭,放上去之前得先看清楚這塊石頭的紋理和重量和硬度,否則放錯了位置就不是助力而是災難。
蘇牧在三月十九號的時候腦子里閃過陸錦瑤這個名字,當時的判斷是「籌碼不夠,暫不接觸」。
現在呢?
簽名偽造加上空殼公司的線索,夠不夠作為接近陸錦瑤的籌碼?
蘇牧用拇指摩擦了一下食指指腹。
不夠。
原因很簡單。
陸錦瑤是蘇婉清的心腹。
蘇牧是蘇婉清的兒子。
母子關係確實是天然的信任紐帶,但蘇牧目前在官場中的身份只是一個實習生,一個剛畢業的年輕人,如果一個實習生跑到公安廳副廳長面前說「我發現了我爸案件里有簽名造假,請你幫我查一家外省空殼公司」,陸錦瑤的第一反應不會是照辦,而是轉頭打電話給蘇婉清:「蘇省長,你兒子在私下調查蘇建國案。」那就完了。
不是說母親不想給父親翻案。
蘇牧很清楚母親跟自己有著完全一致的目標,但蘇婉清是一個極度謹慎的政治家,她一定有自己關於翻案的時間表和路線圖,如果蘇牧的私下行動暴露了,母親的第一反應不會是高興,而是恐懼——恐懼兒子涉入這灘深水、恐懼打草驚蛇、恐懼周德海的反撲會波及蘇牧。
保護兒子不被政治鬥爭波及,這是蘇婉清最核心的心理動機之一。
蘇牧太瞭解母親了。
所以接近陸錦瑤的方式不能是「兒子請媽媽的手下幫忙」這種橫衝直撞的蠢路徑。
得讓陸錦瑤自己覺得「有必要跟蘇牧合作」。
得讓合作的動力來自陸錦瑤本人的利益訴求,而不是來自蘇牧的請求。
趙秉文說陸錦瑤一直在追查一起涉及周系的大案。
如果蘇牧手裡的空殼公司線索跟陸錦瑤正在追查的案子有交叉呢?
如果蘇牧能用自己發現的線索主動給陸錦瑤送上她需要的拼圖碎片呢?
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不是兒子求媽媽的人幫忙,是一個有價值的情報提供者在跟一個有能力的調查者做等價交換。
但這需要時機。
需要一個自然的、不突兀的、能讓兩人在正式或非正式場合碰面的機會。
蘇牧暫時想不到這個機會在哪裡。
不急。
線索已經拿到了,照片安全地存在手機里,空殼公司的名字和註冊地信息都記在腦子里,簽名的問題需要專業的筆跡鑒定來確認,但鑒定可以等,先讓這些碎片在腦子里沈澱幾天,看看能不能從日常工作中找到更多的連接點。
「……蘇牧?餵?」方小曼的聲音把蘇牧從思維的深處拽了回來。
「啊?」蘇牧眨了眨眼,臉上迅速浮出了走神被抓包的微窘表情。
「不好意思小曼,你剛說甚麼?」,「你在想甚麼呢?」方小曼歪了歪頭,好奇的眼神上下打量了蘇牧一圈。
「跟你說了半天食堂的菜,你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吧。」,「聽了聽了。」蘇牧笑著搓了搓臉。
「你說供應商換了菜變難吃了,我在想是不是該自己帶飯。」,「你會做飯嗎?」方小曼的眼鏡後面閃過一絲八卦的光。
「煎個蛋炒個飯還行。」,「那改天帶點給我嘗嘗。」方小曼笑了,推了推眼鏡框。
「行啊。」蘇牧應得隨意又自然。
方小曼滿意地拖著椅子回了自己的工位,辦公室里恢復了鍵盤敲擊聲和偶爾的低語交談。
蘇牧看著電腦屏幕上剛打開的一份空白文檔。
光標在白色背景上一閃一閃地跳動。
思路沒有停。
陸錦瑤的事先放一放,目前的當務之急是確認那個簽名問題到底是主觀錯覺還是客觀事實,蘇牧對自己的觀察力很有自信,但自信不能當證據用,父親從小到大簽的那些字確實在蘇牧的視覺記憶里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可這種基於個人經驗的比對在法律層面上一文不值。
需要找到父親的真實簽名樣本做對照。
家裡應該有。
母親的書房裡存著父親留下的一些私人物品,有些文件和書信從來沒有被動過,蘇牧記得小時候在書架上見過一摞用皮筋扎好的信封。
但進母親的書房翻東西……
蘇牧的嘴角擰了一下。
不是不能做。
只是做的時候需要同時處理另一件事。
上週五晚上按摩時的觸感還留在掌心的肌肉記憶里。
那對巨乳在手掌里溢出的柔軟彈性,乳頭從內陷的凹坑里一點一點拱起來的過程,母親發出的那聲壓抑不住的「啊」,抓住手腕時指甲掐進皮膚的力度,逃回臥室時睡裙胸口兩個尖銳的小帳篷。
四天了。
這四天里蘇牧一直在觀察母親的後續反應。
正常。
一切都很正常。
週末在家碰面的時候蘇婉清跟平時一樣喊他「小牧」,語氣里沒有閃避沒有生硬沒有刻意的距離感,週一早上在玄關碰到穿著職業裝準備出門的母親,蘇婉清還順手幫他理了理襯衣領子,手指碰到領口的時候目光平靜,沒有異常。
說明她選擇了那個「無害的解釋」。
說明她真的把那天晚上的事歸類為了「兒子按摩時不小心碰到了」這樣的無害瞬間,然後用日常的正常互動把那個瞬間覆蓋掉了。
或者說。
她的意識覆蓋掉了。
她的身體沒有。
乳頭的反應不會騙人。
屄穴的濕潤不會騙人。
發抖不會騙人。
蘇婉清可以對自己說「那甚麼都不是」,但當下一次觸碰來臨的時候,身體會記得上一次的快感坐標並且自動尋找更強的刺激來重現那個坐標。
這是神經科學。
跟道德無關跟身份無關跟意志力無關。
蘇牧需要做的事情其實只有一件:製造下一次「合理的」觸碰機會,並且把觸碰的邊界往前推一步。
從揉胸。
到親吻。
得找個甚麼藉口呢?
「蘇牧。」方小曼的聲音又飄了過來,打斷了蘇牧的走神。
「下班了,走不走?」蘇牧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下午五點二十分。
「你先走,我還有點東西沒整理完。」,「行,那拜拜。」方小曼挎著包從門口經過的時候回頭朝蘇牧擺了擺手。
蘇牧也擺了擺手。
微笑。
微笑在方小曼消失在走廊的那一秒從臉上撤了下來。
辦公室里走了大半的人,只有角落里一個同事還在對著屏幕加班。
蘇牧的手指在鍵盤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沒有打出任何字。
黑色的光標在空白文檔上繼續跳動。
得找個機會見見這位陸副廳長。
蘇牧摩擦著食指指腹,嘴角的弧度緩慢上揚了一絲。
不過在那之前,有更緊迫的事。
視線掠過辦公桌上擺著的那張全家合影——還是父親出事之前拍的,照片里的母親笑得溫柔燦爛,站在父親身邊,頭髮還沒有剪短。
蘇牧的目光從照片上母親的臉滑落到領口。
右手緩緩握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