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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噓別出聲 · 奪母尋情錄(七種淫具) · 本章第 1 / 2 頁

余夫人抬手理了理鬢邊那幾縷被晨風吹散了的碎發,那動作做得極自然,像是一個剛睡醒的人正在整理儀容,只是動作比她平日慢了幾分。

她的目光已經從邱元臉上移開了,落在他身後那扇敞開的門扇上,像在看著甚麼很遠處的東西,又像甚麼也沒看。

「無知,你和小筍子先出去。我有些話要單獨跟你邱師伯說。」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平淡的篤定。

余無知雖是個紈絝子弟,但也感覺到房間里氣氛不對,他還想說甚麼,嘴巴張了一下,可被他母親那一眼掃過來,那半句話便卡在喉嚨里,變成了一聲含混不清的咕噥。

他拽著小筍子的胳膊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還不忘回頭瞪了那瘦小的少年一眼。

門在他們身後合上了,發出一聲輕而悶的響。

屋子瞬間里安靜下來。

余夫人沒有馬上開口。

她只是走到窗邊,伸手將那扇半掩的窗扇推開了一條縫,讓晨風從縫里漏進來,吹動她鬢角那一縷還沒來得及別回去的碎發。

她站在那裡,背對著邱元,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將她那副豐腴的、被藕荷色寢衣裹著的輪廓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她的肩膀微微松著,不像平日里那樣繃得筆直,帶著一種慵懶的、像是還沒完全從酒意里醒過來的柔軟。

「師兄,」她開口,聲音比方才柔了幾分,帶著一種像是撒嬌又像是嗔怪的尾音,那語調是她年輕時在神鶴門慣用的,已經有十幾年沒用過了,「你昨夜灌我喝了那麼多酒,也不怕我今早起不來。」

她轉過身來,朝邱元走了兩步,走到他面前時停住了。

她沒有看他,而是低頭看著自己垂在腰側的手,那雙手正無意識地捏著寢衣的袖口,將那片藕荷色的布料揉出幾道淺淺的褶痕。

「唉——」她輕嘆一聲,說道,「我這身子,這些年是越來越不中用了。」她說著,抬起眼來,目光從眼睫底下輕輕地、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葉子似的,飄向邱元的臉,「昨晚才喝了那麼幾杯,後面的事就都不記得了。師兄,你昨夜……沒做甚麼吧?」

她說最後那幾個字時,聲音壓得低了些,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像是剛睡醒的人對昨夜做了甚麼記不太清的、帶著一點點羞赧的遲疑。

她的眼睛看著邱元,那雙平日里總是冷冽的、帶著距離感的眼睛,此刻像被甚麼東西化開了一層,眼波軟軟的,像兩汪被春風吹皺了的淺水,亮晶晶的,卻又不刺眼。

邱元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看得出來,余夫人那件藕荷色寢衣是新換的,領口系得齊整,可那衣料的質地太薄了,薄到能隱約看見底下那截鎖骨的弧線和肩頸處微微隆起的筋脈。

她方才理鬢發時抬手的動作,將寢衣的下擺往上提了一小截,露出一小段白潤潤的、被晨光照得幾乎透光的腰肢,那弧線在她側身時一閃而過,卻恰好落進了他的眼裡。

他的目光在那截腰肢上停了一瞬,又挪開了,像是在控制甚麼。

他想起昨夜那任他擺弄的旖旎春色,身上立時燥熱了起來。

「師妹這話說的,」邱元笑了起來,那笑聲比方才自然了些,帶著一種像是被取悅了的、微微膨脹的得意,「師兄我就是再混賬,也不敢對你做甚麼啊。這幾日你殫精竭慮,心裡膽子太重,所以昨晚才醉得那麼快。我怕你再喝會傷了身子,就扶你到床上歇下,然後就回自己屋裡了。你瞧,我這不正是一大早來看你醒了沒有麼?」

他說著,往前湊了半步,伸手像是要去拍余夫人的肩膀。

余夫人沒有躲。

她只是微微側了側身,讓那只手落在了自己的肩頭上,隔著一層薄薄的寢衣,她甚至能感覺到那只手掌心裡的熱度,正隔著布料往她皮膚上滲。

余夫人忽然抬手,輓住了邱元的胳膊。

那動作做得極自然,像是不經意的、順手而為。

她的手臂穿過他的臂彎,纖細的手指搭在他小臂外側那一截露在袖口外的皮膚上,指尖微微蜷著,像一隻落在樹枝上歇腳的蝶,翅膀輕輕合攏。

她整個人往他那邊靠了靠,肩頭隱隱約約貼著他的上臂,那姿勢親密得近乎曖昧,像一對剛剛和好、還沒來得及完全放下矜持的舊情人。

邱元愣了下,他能感覺到小師妹那豐滿的酥胸正隔著那層薄薄的軟軟的寢衣若有若無地蹭過他的臂肘,那觸感軟軟的,帶著體溫,像一小團被曬暖了的雲絮。

「師兄,」她仰起臉來看他,那張被晨光映得微紅的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像小姑娘撒嬌似的神情,「你這十幾年,在江湖上可曾……可曾想過我?」

邱元的呼吸明顯頓了一下,本能告訴他似乎哪裡不太對勁兒,可女人身上那股子淡淡的香氣卻讓他一點也警覺不起來。

他低頭看著臂彎里那張仰起來的、帶著薄薄紅暈的臉,看著她那雙微微彎著的、眼波流轉的眼睛,覺得自己整個人像是被一團溫溫的水裹住了,那些原本盤算著的、計劃著的話,忽然都變得不那麼著急了。

他的另一隻手抬起來,覆在她搭在自己小臂上的那只手背上,五根手指收攏,輕輕握了握。

「想。」他說,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帶著一絲像是被甚麼東西軟化了的啞,「怎麼不想。當年在神鶴門時,你嫌我嘴笨,不愛跟我說話。可我每次下山回來,都會給你帶東西——你記得不?有一回我從蜀中回來,給你帶了一盒胭脂,你沒要,說用不上。還有那次去西京,我費了牛勁給你挑了匹緞子,你卻……」

余夫人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極淺,像是從胸腔深處慢慢吐出來的一縷熱氣。

那時候年輕,不懂事。「她把臉往他胳膊上靠了靠,臉頰貼著他小臂外側的衣料,能感覺到那布料底下微微隆起的筋脈。」

師兄,這些年……你可曾恨過我?

邱元沒有說話。

他沈默了大約三息的時間,那沈默在這間安靜的、晨光滿溢的屋子里顯得格外分明。

然後他笑了一聲,那笑聲比方才短了些,像是一截被甚麼堵住了尾音的琴弦。

「恨?恨甚麼?恨你跟了別人?」他搖了搖頭,那動作不大,嘴角卻微微往下壓了一下,「師妹,江湖上的人,來來去去,誰還顧得上恨誰。倒是你——當年你走得那麼急,我真的找了你很久很久,真的……」

余夫人從他臂彎里抬起臉來,目光落在他臉上,那目光溫溫的,像一盞被捂在掌心裡的、剛點亮的小燈。

「所以你一直在找我?」她問。

邱元被她那雙眼睛看著,忽然覺得自己的舌頭有些不聽使喚了。

他那雙常年走江湖的人特有的、沈而穩的眼睛里,有一層極薄極薄的東西正在鬆動,像冬天冰面上裂開的第一道紋。

「我……」他開口,聲音微微磕了一下,「我這些年,一直在打聽你的下落。去年在東京時聽人說你蒲州,我便往這邊來了。想著……想著若真能見你一面,也是好的。」

余夫人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她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像兩片被風壓彎了的草葉,又慢慢抬起來。

她沒有接他方才那句話,而是換了個話頭,聲音里帶著一種隨意的、像是忽然想起來了甚麼似的輕快:「那師兄,咱們神鶴門如今可還好?我聽你說,那血掌門這幾年勢大得很,可有欺負到咱們頭上來?」

邱元的手在她手背上微微緊了一下,又松開了。

那鬆緊之間的間隔極短,若非余夫人一直留意著他指尖的細微動靜,幾乎察覺不到。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方才收了些,像是在應付一個不太要緊的問題:「神鶴門……就那麼回事吧。老的老,散的散,如今門裡剩下的,也不過十來個弟子。血掌門……唉,人家勢大,咱們這些沒落的小門派,能躲就躲,惹不起還躲不起麼?」

余夫人點了點頭,把他的手握得緊了些,像是在安慰他:「那你可要小心些。我聽說血掌門的掌門屠老怪,心狠手辣,連當年跟血掌門有過節的小門派,都被他一個一個找出來滅了。」她說著,偏過頭來看著他,眼裡帶著一種像是真的在擔心他的、柔柔的光,「師兄,你如今可是神鶴門的掌門,咱們又跟血掌門地盤離得近,我真怕他們會為了當年那些不起眼的齟齬來為難你?」

邱元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他低頭看著她搭在自己小臂上的那只手,那手白而豐潤,指尖微微透著粉,擱在他被日頭曬得黑紅的、帶著薄繭的皮膚上,像一枚白瓷碟子里擱著一塊深色的石頭。

他沈默了一瞬,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師妹,這世道……有時候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開的。」

余夫人沒有追問,卻嘆了口氣,岔開了話題:「年輕時咱們都想著要快意江湖,可哪裡知道這江湖簡直像是那漿糊一般,沾上了便黏在身上掙也掙不掉!像我,便是心灰意冷嫁入這冷冰冰的官宦之家,甘願做他余府里的奴婢,可最終還是沒能躲開……」她說著把臉又重新貼回邱元的胳膊上,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子像是為他抱不平的委屈:「血掌門太過霸道,我個婦道人家打不過便也只能躲著他們了,可他們要是真欺負到你頭上了,師兄你可怎麼辦?」

「呵呵。」邱元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跟方才那些都不一樣——像是揭開了甚麼東西的封口,底下那股壓了許久的氣息一下子冒了出來。

他低下頭,看著臂彎里那張仰著的、帶著關切神情的臉,喉嚨里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往外拱。

「怎麼辦?」他說,聲音里帶著一種像是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的、松快了的輕,「能怎麼辦。人家勢大,你一個小門派的掌門,胳膊擰不過大腿。跟誰不是跟?總比被人滅了滿門強,是吧?」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像是意識到了甚麼,整個人微微一僵。

可余夫人沒有抬頭。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像是在無聲地安慰他。

她的聲音從胳膊下面傳上來,輕輕的,像一片被風吹到牆角的落葉:「師兄,你辛苦了。」

邱元松了半口氣。

那口氣從他胸腔里出來時,帶著一種像是終於卸下了甚麼包袱的、鬆弛的綿長。

他低頭看著她烏黑的發頂,看著她那截露在衣領外的一小段白潤的脖頸。

余夫人卻在這時候,極慢極慢地直起身來。

她松開他的胳膊,往後退了半步,退到他能看見她整張臉的距離。

她臉上那層溫溫的、帶著撒嬌似的柔軟還沒有完全褪盡,可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的光,已經變了。

像一塊被溫水泡了許久的冰,終於從水底下浮上來了,尖尖的稜角還在,涼意也還在,只是表面裹著一層薄薄的水膜,不扎手了,卻更清透了。

「邱元。」她第一次連「師兄」兩個字都沒帶,就這麼直直地叫了他的名字。

那聲音不高,平穩的,像一把擱在桌面上的、被打磨得鋥亮的窄刃短刀,刀刃朝上,在光線下泛著一線冷冽的白。

邱元愣了一下。

他看著面前這個忽然退開了半步的女人,看著她那副忽然竪起來的、像一棵被風吹直了的竹子似的姿態,心裡那根方才松下去的弦,又猛地繃緊了。

「神鶴門早就不在了,對吧?」余夫人淡淡的說道。

她的目光像兩道被收攏了絲線的經緯,密密地、不緊不慢地織在他臉上,將他的每一絲細微的肌肉抽動都納了進去。

你方才說‘胳膊擰不過大腿’,又說‘跟誰不是跟’——看來,你這早就成了血掌門的爪牙了,是不是?

邱元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那收縮極快,快到像是一面鏡子表面忽然掠過了一道陰雲,又迅速恢復了明淨。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余夫人已經往前踏了一步。

她沒有再輓他的胳膊,只是站得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那一片正在慢慢聚攏的、像冬日里結冰的湖面似的冷意。

她微微仰起頭,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卻更加清晰了,每一個字都像一枚被擺正了的棋子,穩穩地落在棋盤上,沒有一絲晃動:「所以你來我這兒,不是為了敘舊,也不是為了幫我!是血掌門派你來的,對吧?當年在神鶴門時你對我那點心思,如今正好做你的敲門磚。你想著我念著舊情,再見你時心一軟,便甚麼都跟你說,甚麼都讓你做了。你甚至還在我的酒里下了藥。」

她說最後那幾個字時,聲音幾乎是沒有起伏的。

可那沒有起伏本身,就是最大的起伏。

邱元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張被日頭和風沙磨得粗糲的、帶著常年走江湖的沈靜的臉,此刻像一張被水潑了的舊紙,那些藏在褶子深處的、壓了太久的污漬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外滲。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甚麼,可余夫人沒有給他那個機會。

她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他腰間那只舊皮囊上,然後移回他臉上,彎了彎嘴角。

那笑容很淡,像一枚在冰面上划過的、細長而淺的刀痕,不深,卻讓整片冰面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被甚麼東西碰過了。

「邱元,」她說,那語氣又帶上了方才那種軟軟的尾音,像糖絲被拉細了、繞在指尖上,又松了手,晃晃悠悠地垂下來,「方才我輓著你胳膊的時候,你心跳得快了些。後來我又提到神鶴門,你的心跳得更快了。當然快一點也不打緊,可當我提到血掌門,你的心跳快得怕人,而且那快中還帶著一陣陣的亂……」

余夫人說著,往後退了兩步,退到窗邊,背靠著晨光,整個人被那層金色的光勾勒成一道清晰的、穩當當的剪影。

她眉頭微蹙,雙目冷冷的盯著邱元,那目光中沒有仇怨,只有一絲絲的惋惜和可憐,她輕聲說道:「所以我才問你恨不恨我,又問你可曾受過血掌門的逼迫。你若說你恨我,那我便當你給屠老怪做事是另有所圖,還有些回旋的餘地;你若說血掌門逼你了,我也能體諒你幾分。可你方才說的那幾句話,沒有一句是真的。你只是……不想讓我知道,你堂堂神鶴門的掌門,如今在屠老怪腳底下搖著尾巴討骨頭吃。」

她說完這句話,便不再開口了。

屋子里只剩下窗縫里漏進來的風聲,和邱元那一陣比一陣重的呼吸聲。

他的臉先是漲紅,然後是慘白,到了最後成了一種說不清是羞是惱的、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胸口似的、青灰青灰的顏色。

他張了好幾次嘴,才終於擠出一句:「師妹,你——」

「你別叫我師妹了。」余夫人平靜地打斷了他,「從你昨夜在酒里下藥的那一刻起,你便不是我的師兄了。」

她轉過身,推開那扇窗,晨風猛地灌進來,將她鬢邊的碎發吹起來,像一面被風鼓滿了的、小小的旗。

她望著窗外那片被舊布遮著的牆,望著布角底下露出的那一線深褐色的磚面,聲音輕輕落下來,像一片被風吹下枝頭的葉子,落在地面上,沒有驚起甚麼塵埃:「你走吧。回去告訴屠老怪,告訴他我斂翎鶴娘就在這兒等著!他想來,便來。他若是個沒卵蛋的孬種不敢來,那老娘也會去找他的!」

眼見自己的陰謀被識破,邱元那張被日頭和風沙磨得粗糲的臉,像一張被揭去了底漆的舊屏風,底下那些壓了太久的底色終於一絲不遮地露了出來。

他沒有再辯解,沒有再做任何遮掩,只是把那雙沈而穩的眼睛微微闔了一下,再睜開時,裡面那層溫溫的、帶著舊日情誼的光已經散盡了,只剩下一種冷冷的、像河底卵石被水衝了太久之後殘留的、光滑而堅硬的東西。

他站直了身子。

那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卸下了一副穿了太久的、已經磨得合了身的假面。

他松了松肩膀,連脊背都挺得更直了些。

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舊皮囊,伸手拔開塞子,狠狠灌了一口酒,像是潤一潤喉嚨,又像是在給自己拖延一兩息的時間。

然後他把皮囊重新掛回腰間,抬起頭來看向余夫人,那目光里不再有方才那些閃躲和猶豫了,像一塊沈在水底多年的石頭,終於被翻了個面,露出底下那片被水浸得發白、卻沒長半點青苔的老底面。

「師妹,」邱元終於開口,他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已經想了很久的事,「你鬥不過血掌門的。莫說你功夫不如我,便是勝我一倍,也絕不是那屠老怪的對手。」

他說著,往前走了兩步,走到方桌邊上,伸手扶著桌沿,指節微微泛白。

他沒有坐下,就那樣站著,像一棵被風刮了許久、樹幹已經歪了卻還在硬撐著的老樹。

「血掌門如今的勢力,不僅霸佔關中,連江南、漠北都有他們的分舵。你這些年躲在深宅大院裡,不知道外面的天已經變成甚麼樣了。不怕你笑話,為了神鶴門我真的拼過,拿整條命去拼過……」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碗又苦又澀的湯藥,「可拼到最後,才發現所有的努力、流下的血淚都不過是螳臂當車。門中弟子死的死、散的散,我連給他們收屍都做不到。甚至連我最、最親近的那些師兄弟都救不了!你以為我不恨?我恨!可恨有甚麼用?」

余夫人站在窗邊,晨光從她背後透過來,將她整張臉籠在一片柔和的逆光里,看不清她眼底的神情。

她只是那樣站著,雙手垂在身側,十指微微蜷著,像兩只正在慢慢收攏的、安靜的蝶。

她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像是甚麼東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的、細細的顫:「師兄,你變了。」

那幾個字落在安靜的廳堂里,像幾片被風吹下來的舊瓦,碎在地面上,聲音不大,卻扎耳朵。

「呵呵!」邱元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了,尾音彈出去,散在空氣里就沒影了。

「我不得不變,」他說,抬起頭來看她,那雙沈而穩的眼睛里,此刻浮著一層極薄的、像水面上油花似的光,「師妹,你以為我樂意給人當狗?」

他抬手,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腰間那截空蕩蕩的革帶——那裡曾經掛著一枚神鶴門的鐵令,是他心愛的女人當年離開時親手系上去的。

「我的妻子、你的二師姐如今就在血掌門的手裡,被他們關在京兆府的一處莊子里,名義上是‘做客’,實際上是——」他頓住了,嘴唇抿了一下,把那個沒說出口的詞咽了回去。

可他的目光在余夫人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眼裡有東西在動,像一鍋被燒開了、卻壓著蓋子不許它翻滾的水。

「她活著。」他說,那三個字像三顆被用力按進木頭裡的釘子,「可活得不如一條狗。每日有人看守,手腳上戴著鐐銬,稍微不合他們的意便是一頓打。半年前我托人送去的藥,他們扣了,說是要等她‘聽話’了再給。」他的聲音在最後那幾個字上微微裂了一下,又被他迅速壓了回去,像一道被踩住了的裂紋,縫上了,看不出來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長,像是要把甚麼東西從胸腔最深處拉上來。

然後他繼續開口,聲音比方才穩了些,卻帶著一種像砂紙打磨過的、粗糙而乾澀的底色:「你可還記得我有個女兒,她今年剛滿十六,便被那屠老怪盯上了!我這一次的事情若辦成了,他們便放了我妻子,饒過了我的女兒。可若我辦不成……」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把那句沒說完的話擱在那裡,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擱在桌面上,刀刃在哪邊,不用看也知道。

余夫人的臉在逆光里微微動了一下。

她甚麼也沒有說,只是看著邱元那張被風霜刻滿了紋路的臉,看著那些紋路里壓了十幾年的、此刻正一點一點往外滲的東西,像一枚被撬開了封口的罈子,那股子又酸又澀的氣味怎麼也蓋不住了。

邱元看著她,看著那張被晨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臉,忽然往前跨了一步。那一步不大,卻帶著一種像是把甚麼東西豁出去了的、破釜沈舟的沈。

「犧牲你一個又何妨?」他說,聲音忽然拔高了一線,又迅速壓回來,像一根被繃緊了的弓弦,松開之後還在微微顫動,「到最後為了你那廢物兒子,你難道不會甘願犧牲麼?」

這句話像一枚被拋進靜水的石子,不多不少,恰好砸在了她還沒來得及合攏的傷口上。

余夫人愣住了。

她站在那裡,背靠著窗台,感覺到晨風正從她身後那片敞開的窗扇間灌進來,吹得她後脖頸處那片被汗浸過的皮膚涼颼颼的。

她的腦子里有一瞬間的空——不是那種被掏空了的感覺,而是一種像是一面鏡子被人用力擦了一下,上面那些蒙了太久的霧氣一下子散盡了,露出了底下那層又冷又亮的、照得出人影的冰一樣的鏡面。

她知道,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如果那些血掌門的人拿無知來要挾她,她大概甚麼都會做,哪怕是跪下來,哪怕是把自己交出去,哪怕是把自己身上最後一點能拿得出手的東西都剝乾淨了雙手奉上,她怕是也會做的。

想到這裡,余夫人只感覺胸腔里那只正慢慢跳著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松開了。

就在那松開的間隙里,她的腦海裡忽然浮起了另一張臉。

那張臉瘦瘦的、蠟黃的,低垂著眼睛不敢看她,卻在她每一次回頭時都站在她身後不遠處,像一截安靜地長在牆根底下的、不起眼的新竹。

那雙在黑暗中亮得出奇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像一隻剛被從雪地裡撿回來的、還沒學會怎麼藏起自己心思的幼犬,又像一束甚麼也不說、只是在那裡亮著的光。

那光不刺眼,卻穩,像一枚被擱在窗台上的、不起眼的小油燈,火光細細的,卻能在最深的夜裡給人指一條腳下的路。

莫名其妙的,她的心口忽然就不冷了。

那種暖意來得極緩,像一壺被擱在灶台上慢慢溫著的水,火不大,可久了,壺底便有了溫度。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垂在身側的那只手上,指尖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握緊甚麼,又還沒決定好要不要握。

邱元見她沈默著,以為她被自己的說辭打動。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聲音放軟了些,帶著急切又克制的溫和:「師妹,隨我去吧。我拿自身性命擔保——只要你從了屠幫主,無知定可安然無恙。他們只想要你這個人,只要你在他們手裡,他們便不會為難你的兒子。我……我雖然做了血手門的走狗,可這條命還在,還可以替你看護著他。師妹,為了無知,為了你那唯一的兒子你就信我這一回吧!」

邱元吐出最後那幾個字時,聲音幾乎有些啞了。

他伸出手,像昨夜那樣,想要去碰她的手腕。

可他的指尖還沒觸到她的皮膚,余夫人便微微側了側身,避開了。

她抬起頭來看著邱元。

那雙眼睛里的光已經不像方才那樣碎了——它們正一點一點地、像碎掉的瓷片被重新拼起來似的,聚攏了,鋒利的邊緣還在,可拼好之後整片東西反而比原來更結實了些。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帶著一絲像是惋惜又像是釋然的東西,像一枚被風吹落了的花瓣,落在一件舊衣裳的衣襟上,輕輕貼住了。

「師兄,」她說,聲音平平穩穩的,像一截被安放在河床底部的、被水流磨了多年的石頭,「你說的那些話,我只能信一半。二師姐的事我信,你女兒的事我也信。可你說‘犧牲我一個又何妨’的時候,你自己信麼?」

她沒有等他回答,只是從窗台上直起身來,往他面前走了一步。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目光溫溫的,卻像水底下有東西在慢慢地、穩穩地游著,不慌不忙的。

「你心裡清楚得很——血掌門的人是甚麼德行。你今天交了我出去,明天他們就會拿著我來要挾無知。後天他們會拿無知來要挾你。然後是你妻子,是你的女兒,是你最後一點點還能稱得上‘自己’的東西。你一步一步地退,退到退無可退了,就會發覺自己手裡甚麼也不剩了。」她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仔細地擺正了才放出去的。

邱元的臉在那幾句話里微微變了一下顏色,像一層被風吹皺的水面,底下有甚麼東西正在翻湧,卻又被壓住了。

余夫人看著他那張微微抽搐的臉,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走吧。」她說,聲音不大,卻穩,「你回去跟屠老怪說,說斂翎鶴娘便在這兒等著。他若想見我,讓他自己來。他若不敢來,那就讓他派別人來——來一個,我留下一個。來兩個,我就殺一雙。」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腰間那枚已經空了的革帶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你!」邱元的拳頭握緊了,他跨前一步,緊逼在余夫人身前。

可只一息的工夫,他的手便松開了,因為他看清了女人的眼神,那對漂亮的剪水雙瞳中不再有一絲畏懼,不再有半點遲疑,更沒有一點緊張與壓抑,只有那股他曾經也擁有過的江湖人的快意!

那快意清澈見底,像神鶴門門前的小河,水流不大,卻一直那麼恣意無畏的流淌著,即使奔湧而去的地方是自己都不知道的遠方!

那一瞬間,他心中最後一絲惡意也煙消雲散了,像是被河水帶走了的污了的外衫,裸著的身上雖涼,但也省去了盥洗的煩惱。

可有趣的是,這一刻他徬彿覺得原本就高挑的小師妹又長高了那麼一寸,穩穩的將他的影子壓在了下面。

他突然有點害怕,因為他莫名的覺得此刻的自己絕不是小師妹的對手了!

於是,邱元走了。他離開時腳步不重,卻比來時快了幾分,像一片被風吹進門檻又很快被卷出去的落葉。

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時,余夫人倚著窗台,聽見那扇側門「吱呀」一聲合上了,之後便再沒有腳步聲傳來。

院子里安靜了一息,然後是麻雀落回枝頭的撲稜聲,和風穿過廊檐下那串舊風鈴時發出的、零落的叮噹聲。

她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出了一層薄薄的汗,被晨風一吹,涼颼颼的,像一片被露水浸透了的、還沒曬乾的葉子。

她剛剛對峙時沒有怕,可現在那股勁兒已經過了,她才感覺指尖微微有些發涼。

她把手攥成拳,又松開,反復了兩三次,直到那點涼意被掌心的溫度捂化了,才直起身來,朝門口走了兩步。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連她自己也沒察覺到的、急切的余韻:「小筍子,小筍子!」

那聲音剛落,廊道那頭便傳來一陣急促的、細碎的腳步聲。

門檻處探出一個瘦小的腦袋,蠟黃的臉,亂蓬蓬的發,那雙亮得出奇的眼睛正微微睜大了些,像是在她喊出第一聲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往這邊跑。

他手裡還攥著半塊沒來得及放下的粗面餅,大約是方才在廚房裡幫灶,聽見她的聲音便丟下手裡的活計跑過來了。

「來了,來了!夫人,甚麼事兒?」他站在門檻里側,微微喘著,胸口還在輕輕地起伏。

他大約是跑得急了些,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一小片被曬化了的碎冰。

余夫人看著他,看著他站在門檻邊上的模樣——瘦瘦的,脊背微微弓著,像一個還沒長開的、被隨手插在田埂邊上的新竹竿,風一來就晃,可就是不倒。

她心裡那根方才繃得緊緊的弦,忽然像被甚麼溫軟的東西托了一下,松了半寸。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額角那層薄汗用指腹輕輕拭了一下,動作很輕,像在拂一片落在瓷器上的灰塵。

小筍子被她這麼一碰,整個人微微一僵,可他沒有躲。

他只是把目光垂得更低了些,落在自己那雙磨得快沒了底的舊布鞋鞋尖上,耳廓卻不受控制地、一點一點地紅了起來。

那紅色從耳垂開始,沿著那道薄薄的軟骨往上爬,爬到耳尖時已經像一枚熟透了的、被太陽曬了一整日的野莓果。

「夫人……」他囁嚅著開口。

余夫人的手指停在他耳廓上,沒有收回去。

她看著他低垂的睫毛,看著他鼻梁上那一線從眉心通下來的、乾乾淨淨的筆直線條,看著他那兩片薄而削的、微微抿著的唇,心裡忽然湧上一種又軟又脹的、像被甚麼溫熱的東西填滿了的感覺。

她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嘴角正微微彎著,像一枚被晨風吹開了一道縫的花苞。

就在這時,廳堂門口傳來一陣沈重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余無知那帶著剛被吵醒的、含混不清的嗓音:「娘,娘,娘!咋了?義父怎麼走了?!血掌門真的不來了?」

他大約是從床上被吵醒了匆匆趕來的,頭髮亂得像一蓬被揉過的乾草,衣裳也只披了半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肩膀。

他站在門檻另一側,惺忪的眼睛看看空蕩蕩的廳堂,又看看窗邊站著的母親,臉上帶著一種像是錯過了甚麼又不好意思問的、帶著點焦躁的茫然。

「那你也別把大師伯放走啊!他功夫是不是比你還高?!我都打算拜他做義父了!有他當我的靠山,豈不是……娘,娘!你說話啊!」當得知邱元的離開後,余無知哭喪著臉,坐在桌旁埋怨道。

余夫人沒有答話。

她只是偏過頭看了兒子一眼,那目光平平的,既不冷也不熱,像是在看一件她已經熟悉得不需要再多加關注的東西。

然後她收回目光,視線落在桌面上那半壺殘酒上。

奪母尋情錄(七種淫具) · 第4章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