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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噓別出聲 · 奪母尋情錄(七種淫具) · 本章第 2 / 2 頁

他翻過院牆時被牆頭的碎瓦磕了一下膝蓋,踉蹌了一下,又掙扎著爬起來繼續跑,留下的血跡從後院牆根一直延伸到巷口,一滴一滴的,在月光下泛著暗沈的、像半乾的紅釉似的亮光。

余夫人沒有去追。

因為她明白自己的修為與來敵亦不過是伯仲之間,今夜能設計重傷他已經是十分好運了!

萬一他還有同伴在外面等候,自己追出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她站在那片狼藉的後院裡,站在那些橫七竪八的狗屍和一攤攤尚未乾涸的血跡之間,胸口微微起伏著。

月光照在她身上,將她那件已經被撕破了兩處、沾了些許血污的月白紗衫照得半明半暗,露出的那一小片肩頭和腰側的皮膚正泛著一層因為方才的激鬥而微微滲出的薄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枚剛從深水中撈出來的、正在往下滴水的白瓷碗沿。

她的目光落在那面牆上那枚大大的、五指分明的血手印上,又緩緩移開,掃過地上那些不再動彈的軀體,掃過那幾攤已經不成形狀的、讓她不忍再看第二眼的暗紅色的痕跡,最後落在那枚正順著牆根緩緩流淌的、細如蚯蚓的血線上——那是那人逃走時留下的印記。

她輕輕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淺,卻很長,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在落地之前打了許多個旋兒,才終於碰到地面。

這人不過是血掌門派來恐嚇她的卒子,但她應付起來已然很吃力了,後面坐鎮的不知是何等凶殘強橫之人。

她搖搖頭,不敢再往深想,彎腰蹲下來,伸手合上了那條老黃狗圓睜的、已經灰蒙蒙的眼睛,指尖觸到那片已經涼了的皮膚時,她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又收了回來。

她站起來時,月光正從雲層後面探出來,將她整個人籠在一片清冷的、淡銀色的光里。

她的側影在那面留著血手印的牆上被拉得很長,像一尊正在慢慢被收攏翅膀的、安放在角落里的舊玉雕。

日頭升到中天時,院子里那些被血浸過的青磚縫已經乾透了,只留下一片暗褐色的印子,像一道道被水洇開了的舊墨痕,在正午白花花的日光下顯得格外扎眼。

後院那面牆上的雞鴨鵝還堆在原處,有幾只已經被烈日曬得微微發脹,散髮出一股淡淡的、像鐵鏽又像腐草的氣味,風一過便往廊下漫。

余夫人用一方舊布將那面牆整個遮了起來,布角壓了幾塊碎磚,風掀起一角時,能看見底下青灰色的磚面上還殘留著幾道深色的、乾涸了的弧線,像一張被隨意塗了幾筆又忘了收起來的臉。

余無知說他一夜沒睡踏實,此刻還賴在床上縮著,只露出半片後腦勺。

那瘦小的少年小筍子倒是早早便醒了,卻乖乖地沒有出屋,只坐在床邊的那張矮杌子上,兩只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像一截被安放在角落里的、還沒長開的小竹筍。

他的眼睛時不時往門口瞟一眼,又收回來,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像是怕看多了會讓甚麼不好的事情提前發生似的。

余夫人坐在廳堂里那把黃花梨的太師椅上,背脊挺直,膝頭擱著那對碧水峨眉刺,銀面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不刺眼的光澤。

她已經坐了大半個時辰,沒有動過。

她在等。

昨夜發出的神鶴門信號,若是運氣好說不定今日便會有同門趕來相助,即使她知道那機會渺茫,畢竟自己已經十餘年不曾聯繫師門了。

她記得上一次回神鶴門,還是自己未嫁時,那時她的大師兄剛剛和二師姐成婚。

再來便是自己剛剛生完無知的週歲生日,大師兄夫婦來訪,也帶來了他們剛滿月不久的女兒,她當時還欣喜地抱著她,幻想著甚麼時候自己也能有一個小棉襖……可世事無常,那次之後神鶴門的師兄弟們在沒有了音訊,而自己忙著照顧無知更沒時間回神鶴門看看……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門口傳來陣陣馬蹄聲,余夫人立刻從回憶里蘇醒,她整個人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

那動作快得連她自己都沒來得及想。

膝頭的峨眉刺滑了一下,差點跌到地上,她手一抄,穩穩接住,然後像只大鳥般三兩步便跨到廳堂門口。

來人大約是快馬加鞭趕了很久的路。

那匹馬已經跑得渾身是汗,鬃毛貼在脖頸上,濕漉漉的,口鼻處噴著白氣,蹄子在青石板上一踩一滑,幾乎要跪下去。

馬上的人翻身下來時,身形先是一晃,隨即穩住了,像一棵被風壓彎了又彈回來的老松。

他站在院子當間的日頭底下,抬手拂了拂肩頭的灰土,那身深灰色的舊袍子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上面全是塵土和汗漬乾透之後留下的白印。

腳上那雙靴子更是慘不忍睹,靴面磨得起了毛邊,靴筒上濺滿了泥點,乾裂了,像一層灰褐色的魚鱗。

那人約莫五十歲上下的年紀,身量不算高,肩膀卻寬,腰背微微有些佝僂了,可站定的姿態依然穩當,像一棵被風刮了多年、樹幹已經有些歪了卻還牢牢扎在土里的老樹。

他的臉是那種常年走江湖的人會有的臉——日頭曬得黑里泛紅,顴骨處有兩團暗色的曬斑,鼻梁上有一道淺淺的、像是舊兵器划過的疤,已經褪成了近乎膚色的白線。

一雙眼睛不大,眼尾有幾道深深的紋路,看人時不急不躁的,目光落下來,像一塊石頭投進水里,沈的,穩的,漾開的波紋是緩緩的、不慌不忙的。

他那兩撇鬍鬚修剪得還算齊整,已經花白了大半,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一層灰蒙蒙的、像落了霜似的光。

余夫人站在廳堂門檻里側,看著他一步步走過來。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千言萬語都堵在了喉嚨眼兒里,又硬咽了回去,等那人走到近前了,她才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壓不住的、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急促:

「大師兄!你來得正好——」

她話還沒說完,那人便擺了擺手,像趕一隻嗡嗡亂飛的蒼蠅似的,動作不大,卻帶著一股子讓人不好再往下說的、從容的力道。

他在廳堂門口站定,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從她的頭頂一直滑到腳尖,嘴角慢慢彎了彎,那笑意像一層薄薄的、被日光曬化了的蠟,緩緩地淌開。

「師妹,」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像是含著半口茶說話似的、不急不慢的醇厚,「十幾年沒見了,你倒是沒怎麼變。眉眼還是那樣,就是……」他頓了頓,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仔細端詳一幅掛久了的舊畫,「就是比當年豐腴了些,貴氣十足,更像是個官太太了!」

余夫人的眉頭微微一蹙,那蹙起的弧度很短,像水面上一圈剛漾開就散了的漣漪。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接上方才被打斷的話頭,可來人已經抬腳跨過了門檻,像走進自己家後院似的,徑自走到廳堂中間那張方桌前,拖了一把椅子坐下來,動作不大,卻帶著一種「你先別急我先坐下喝口水」的氣定神閒。

「大師兄——」余夫人跟過去,在他對面站定,兩只手握著那對碧水峨眉刺,指節微微泛白。

來人正是她神鶴門的大師兄邱元,也是神鶴門這一代的掌門人,有他前來助陣,自己生還的把握又多了一成!

「血掌門的人昨夜又來了。前夜是後院裡雞鴨鵝釘了滿牆,昨晚是,是護院的幾條忠犬,也全被那畜生給禍害了。那是他們的舊把戲,你我都見過的——先家禽,再牲畜,然後就要是……」

「我知道。」邱元打斷了她。

他抬手解下腰間那只舊皮囊,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口,酒順著他的嘴角淌下來一道,他用手背隨意一抹,那動作利落得很,像做慣了似的。

「他們那一套,二十年前甚麼樣,如今還甚麼樣。不過有一樣倒是變了——」他把酒囊重新塞好,擱在桌上,抬眼看向余夫人,那雙不大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笑意還沒散盡,底下卻壓著一層更沈的、像河底淤泥似的東西,「他們如今勢大得很吶!」

余夫人握著峨眉刺的手微微攥緊了一瞬,又慢慢松開了。

她沒有坐下,只是把峨眉刺擱在桌面上,兩只手撐在桌沿上,微微俯下身,目光落在邱元那張被日頭和風沙磨得粗糲的臉上。

「勢大?大到甚麼地步?」她問。

邱元沒有馬上答。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廳堂角落里那尊銅鎏金的觀音像,蓮座前的香已經燃盡了,只剩下一截灰白色的香腳,插在香灰里,像一根被遺忘的、乾枯了的手指。

他收回目光,伸手拿起桌上那只細瓷茶碗,碗里還有昨夜剩的半碗涼茶,他也不嫌棄,端起來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開口。

「血掌門的掌門,姓屠,叫甚麼我一時記不清了,江湖上的人都叫他‘血衣人屠’。這人接手血掌門不過十來年的光景,下手狠,路子野,據說跟幾路馬匪都有往來。如今他手下更是養了一批不要命的亡命徒,喚做血甲鐵騎衛,不算多,大約二三十人的光景,可個個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狠角色。前年他們在河東道劫了官銀,殺了押運的官兵十七人,一個活口沒留。去年在淮南又滅了一家鏢局,上下三十七口,連看門的老頭兒都沒放過。」他說著,用手指蘸了點桌上潑出來的茶水,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又在那圈外面點了幾個點。

「如今血掌門的勢力已經從咱們關中一路擴到了淮南、兩浙,沿途不少小門派要麼順從被吞了,要麼抵抗被趕盡殺絕。前幾日我在河中府歇腳時,聽茶攤上的人說,他們連淮西那邊幾座水寨的人都在拉攏。儼然已是關中一帶的霸主了!」

余夫人的眉頭越蹙越緊。

她直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院子里那片被舊布遮著的牆,望著布角被風吹起時露出的那一線深褐色的磚面。

她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沈了幾分:「那他們怎麼會找到我這裡來?我已經……已經十幾年不問江湖事了。」

邱元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品那半碗涼茶的滋味。

「這我就不清楚了。」他放下碗,指尖在碗沿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極輕的、「嗒嗒」的聲響,「不過依我看,他們未必是衝著當年的舊怨來的。你嫁入官宦之家的事,在江湖上也不是甚麼了不得的秘密。血掌門這些年來擴得凶,手伸得長,大抵是看中了你這宅子的位置,或是你手裡有甚麼他們想要的東西——你在神鶴門的舊物,當年帶出來的那幾卷功法圖譜,又或是別的甚麼。總歸不是來給你拜年的。」

「那幾卷圖譜早就沒了。」余夫人轉過身來,「當年我離開時,甚麼都沒帶走,就帶了……」她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對銀光流轉的峨眉刺。

邱元順著她的目光落在那對短刺上,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悵然。

「你還留著它。」他說。

「留著。」余夫人說,「也就留著它了。」

廳堂里安靜了一會兒。

午後的日頭從半開的門扇里斜斜地照進來,將兩個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兩道長長的、交疊了一半的暗灰色。

窗外傳來一聲麻雀的啁啾,短促的,像被甚麼東西打斷了似的,只叫了半聲便沒了下文。

邱元站起身來,走到余夫人身邊,目光越過她的肩頭,望向窗外那片被舊布遮著的牆。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師妹,你不用慌。我既然來了,便不會讓他們動你一根頭髮。只是……」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確認甚麼,「當年你走之後,神鶴門如今已經不是從前的神鶴門了。我做了掌門這許多年,門中老的老,散的散,能用的好手一隻手數得過來。血掌門若真的傾巢而來,只憑你我二人怕是……」

他說到這裡,沒有繼續說下去。

可余夫人聽懂了。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擱在桌沿上的手指,那五根手指正微微蜷著,指尖貼在那對峨眉刺的銀面上,觸到一片微涼的、像冰面似的平滑。

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地說:「那就只好拼命了。也不是沒拼過。」

對於邱元的到來,最高興的莫過於余無知了。

他剛剛睡醒,一見母親領著那穿灰袍的中年漢子進了正門,便明白幫手到了!

從母親口裡聽說,這位邱師伯乃是神鶴門的第一高手,功夫遠在母親之上,他立馬就把這壯實漢子當作了救命稻草,整個人便像被松了彈簧的機關似的彈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地衝過去,還沒等邱元站穩,便已經攥住了他的袖口,連聲叫道「師伯師伯」,聲音里帶著一股子像是終於找著了靠山的急切又討好的勁兒。

不但一個勁兒地奉承誇贊,還纏著他傳授自己武藝,好讓自己也能在這兵荒馬亂的時節里多一分活下去的機會。

邱元被他纏得沒法,便點頭同意。

他卻也並不擺架子,拉著余無知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的蔭涼底下。

他先上下打量了一番余無知那副雖然穿得體面卻掩不住虛浮的身架,然後微微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卻帶著一種從容的篤定。

「你既想學,」他說,伸手從牆根那捆備用的柴火里抽出一根齊臂長的木棍,掂了掂,又放下,換了一根更細些的,剔去了枝杈,握在手中試了試分量,「那便先讓師伯看看你的底子。」

說著他擺了個起手式,那根木棍在他掌心裡轉了半圈,像一枚正在被撥動的舊羅盤的指針,不緊不慢地指向了余無知。

「來,你儘管放開了攻來。」

余無知點點頭,心裡想著「我這回可要在師伯面前好好露一手」!

他學著大街上的賣藝人大喝一聲,腳步虛浮地猛衝過去,把自己那三腳貓的拳腳功夫一股腦地全都使了出來。

他先是劈出一掌,帶著一股子少年人使蠻力時的、不管不顧的衝勁,直奔邱元的面門而去。

可他那手還沒觸到邱元的衣領,便被一層看不見的、像是正在慢慢膨脹的舊皮囊似的力道輕輕一托,便歪了方向,從他師伯的耳側滑了過去。

一招不中,他又快速地踢出一腳,這一腳倒是帶了點準頭,直奔邱元的膝彎。

可他的腳尖還沒碰到那截灰袍的布料,便被另一層更厚的、像是正在被甚麼力道從內裡推著往外湧的氣牆穩穩地擋住了,震得他整條腿都麻了一瞬。

他咬咬牙,大叫著連攻了七八招,一拳比一拳急,一腳比一腳重,可他那所有的招數也全都像打在了一面正在慢慢變厚的舊棉牆上,陷進去,又被彈回來,連邱元衣袍的下擺都沒能碰著分毫。

反倒是他自己的雙手,被那層護體勁氣的反震力震得又紅又腫,虎口處又酸又麻,像被人用細密的針尖扎了好幾下。

最後他實在撐不住了,一屁股癱坐在院子里的青磚地上,兩只手撐在身後,喘著粗氣,連連搖頭擺,又惱又無奈的眼神望著邱元:「師伯……不打了不打了!您這功夫,我連您的衣角都摸不著——」他說著,把手翻過來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上面紅了一片,泛著一層薄薄的、正在往外滲的潮熱。

他甩了甩手,像是要把那些酸麻從指縫間甩出去,然後便索性往後一仰,直接躺在了被曬得溫熱的青磚地上,再不肯起來了。

邱元見狀,微微搖了搖頭,似是已摸清了這位師侄的底細,他倒也沒有再勉強余無知。

可目光卻從癱在地上的余無知身上移開,像一枚正在被輕輕挪動的棋子,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正站在廊下、倚著柱子觀戰的那位白衣婦人身上。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卻帶著一種既隨意又帶著幾分認真的興頭:「師妹!」他喚了一聲,把那根木棍在掌心裡轉了個方向,朝她微微抬了抬,「來。你我也試試手。多年沒切磋了,讓師兄看看你神鶴門的功夫有沒有落下。」

余夫人正倚著廊柱站著,那件白衣的下擺被午後的風輕輕拂動了一下,像一朵正在慢慢舒展開來的舊白蓮的邊角。

看著兒子余無知如此不成器,心中不免有些失望,眉頭也蹙了起來。

她聽了邱元那句話,微微直了直身,那雙被日光映得微微泛亮的眼睛在那根木棍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邱元那張帶著隨意笑意的臉上。

血戰在即,她也確實想試試這位大師兄的功夫現如今到底如何,既然他自己提出來了,倒也是個正好的機會。

她微微點了點頭,蹙著的眉頭也舒展了開,伸手從腰間抽出了那對銀光流轉的碧水峨眉刺。

峨眉刺被午後的日光照得微微泛著一層溫潤的、像被水浸透了的舊月光的細碎光澤,在她掌心裡像兩枚正在慢慢蘇醒的銀魚。

她握著那對峨眉刺,目光落在他那根光禿禿的木棍上,微微怔了一瞬——她本以為師兄會用那柄神鶴門的宗門神兵鶴羽刀與她切磋,畢竟是同門間的比試,用宗門神兵來應對她這對多年相伴的碧水峨眉刺,才算是正正經經的過招。

可她還沒開口問,邱元便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隨意地擺了擺手中那根已經被他握得微微發溫的木棍,苦笑著說道:「師妹莫怪,師兄我這次出門倉促,那鶴羽刀寶貝得緊,我平時哪裡捨得背出來?!」他說著,把手中那根木棍舉起來,在日光下轉了半圈,像是在跟一件臨時撿來的器物打商量,「這根木棍權做木刀,也能湊合用一用。」

余夫人沒有再說甚麼。

她握著那對峨眉刺,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腳尖在青磚地上輕輕碾了一下,那動作輕得像一枚正在伸出腳趾探入淺水的白鷺,然後她整個人便似一隻被風吹動的白羽似的,化作一道銀影朝著邱元掠了過去。

那對峨眉刺在她手中划出兩道銀白色的、像被拉長的冰稜似的弧線,一道直刺他的面門,一道斜掠他的腰側,快而利落,帶著神鶴門鶴喙刺法特有的刁鑽和短促,像兩只正在從不同方向同時啄向水面的鶴喙。

邱元的反應比她預想中快了一線。

他側身讓過她那一刺,那根木棍在他手中翻轉了一下,像一枚正在被翻動的舊書頁,從他的腋下探出來,以一個又低又刁的角度點向她腕骨外側的陽谷穴,又在她撤腕回防時猛地一壓,改點為掃,木棍帶著一道破風之聲,直劈她的膝蓋。

余夫人矮身避過那一掃,手中的峨眉刺反手一撩,刺尖擦著木棍的側面划過去,發出一聲極輕的、像金屬摩擦粗砂紙似的細響。

可邱元的攻勢並沒有因此放緩。

他那根木棍在他掌心裡像一條正在游動的灰蛇,忽而點、忽而劈、忽而橫削,每一招都帶著一種像是已經算准了她下一步會落在哪裡的、又從容又急切的篤定。

他的速度越來越快,那根木棍在他手中划出的弧線越來越密,像一層正在慢慢收緊的漁網,把她的退路一道一道地封住。

曾黎的峨眉刺在他那層密集的棍影中穿梭著,像兩枚正在被風吹動的銀梭,努力地在那些正在合攏的縫隙間尋找著出路,可她漸漸地發現自己能穿過的空隙正在變得越來越窄,越來越短。

大師兄的招數比記憶中更加剛猛了,但卻不代表他的功夫進步很大。

以前的他出招時總是留三分餘地,像一枚正在被慢慢放線的舊風箏,既不讓對方抓到線頭,也不會把線收得太緊。

可此刻他手中那根木棍帶著一股子像是正在把甚麼東西往某個方向用力推的、又急又霸的力道,每一招都比她記憶中的師兄更加銳利、更加不肯收回餘力,像一根正在被壓力繃緊的舊弓弦,每一次彈動都帶著一種近乎暴躁的衝動。

可就在她努力辨識著那些正在變形的舊招式的間隙,就在這時,她右手握著的那枚峨眉刺在格擋一記橫劈時被那根木棍的側面擦了一下,一股鈍重的力道順著峨眉刺的銀面傳上她的手腕,震得她的五指微微一麻,那枚峨眉刺在她掌心裡滑了半寸,她不得不變招來重新握緊它——就在那一瞬間的停頓里,邱元手中的木棍已經變了方向。

那根木棍的尖端帶著一道細而薄的勁氣,像一枚正在被甩開的舊鞭梢,不偏不倚地划過了她腰側的衣料,那道勁氣貼著她側腰的弧線滑過去,發出一聲像綢緞被撕開一線時的「嗤」的細響。

她只覺腰側一涼——那件白衣的下擺從腰際到臀側被那道刀氣撕開了一大片,直接在她腰線的最細處斜斜地划下去,划過她胯骨上方那道柔和飽滿的弧線,一直延伸到腿側。

那片被撕開的衣料正隨著她的動作微微翻卷著,像一枚正在被風吹動的舊花瓣的邊緣,露出底下那一大片泛著溫潤光澤的白膩皮膚,她的蜂腰和那一道從腰際猛地放開的、飽滿而豐腴的臀線,以及她結實筆直的大長腿全都暴露了出來。

她臀側那道圓潤而緊實的弧線從她腰際最細處開始,像一枚被拉滿的舊弓的弓腹,向外舒展開來,又在她腿根處收攏成一道深而柔和的弧度。

她的腿側那一截白潤潤的、被日光照得微微泛亮的大腿線條,帶著一種像是正在被甚麼東西從內裡輕輕托著的、又柔韌又飽滿的弧度,正隨著她微微不穩的站姿而輕輕顫動著。

余夫人下意識地側過身去,想要用手裡的峨眉刺遮住那片露出的皮膚,可那被撕開的衣料太大了,她的手指無論怎麼攏都攏不住那些正在往下滑的布料邊緣。

她的臉在那層午後的日光下正一點一點地變紅,像一枚被慢慢浸入溫水的白瓷碗,正在從邊緣往中心泛著一種又熱又急的、連她自己也沒完全想好該怎麼掩飾的酡紅。

她的呼吸有些亂,那對峨眉刺在她微微發顫的指間泛著零碎的光。

她本想逃,但她是余府的主人,身份擺在那裡著,又不好失禮讓人看輕。

正在她手足無措之際,院子側門那邊傳來一陣細響。

她偏過頭去,看見小筍子正站在廊道的拐角處。

那小小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到了,大約是聽見了院子里切磋的動靜才趕過來的。

那孩子黑亮的雙眸閃了閃,飛快地脫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快步走了過來,攔在她身前把自己那件舊外衣抖開來,遞到了她手裡,那動作又快又利落,像一枚正在被風吹動的葉子,還沒來得及打轉便已經落到了它該落的位置。

余夫人接過那件衣服時,指腹不經意地擦過他那截瘦瘦的、還帶著一層薄薄汗意的小臂,心裡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的、又軟又燙的東西,像一枚正在慢慢變熱的石頭被泡進了溫水里。

她飛快地把那件舊衣圍在腰側,遮住了那些露出的皮膚,接著轉過身來,朝著邱元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勉強,像一枚正在被風吹動的花瓣還沒來得及完全綻開便被一股力道壓了回去:「師兄好本事,師妹甘拜下風了。」

邱元愣了一下,他似乎意識到自己用力過猛,連忙放下木棍,臉上帶著一種像是剛意識到自己下手重了時的尷尬和歉意,連連抱拳:「師妹見諒,師兄一時收不住手……」他的聲音里帶著一點像是正在努力往回找補甚麼的急切,又有些懊惱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木棍,像在看一件不該下手這麼重的器物。

可他說完這些話後,也沈默了。

余夫人望著他垂下的目光,看著他握著木棍那微微收緊的指節,她心裡有一點極淡的失望,像一朵正在被風吹散的花蕊,正在從她胸口深處慢慢往外飄散。

她感覺到,師兄這些年功力似乎沒有甚麼實質性的進展,反而出招比以前更加急躁霸道了,少了算計,多了發洩式的衝動,那些原本用來拆解對方招數的技巧,如今像是被甚麼力道磨去了圓滑的稜角,就只剩下那些正在往深處猛刺的、越來越粗糙的硬面。

她微微側過身,把腰間那件帶著少年體溫的舊衣攏了攏,然後抬起眼來,望向那個站在幾步開外、正偏著頭看她的瘦小身影。

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他光裸的上身上。

那孩子把他那件僅有的舊外衣已經脫下來給了她,此刻矮小的他便只能穿著一條薄薄的舊褲子,光著上身,站在午後的日光里。

除去了那件過於寬大的舊衣,她才發現這孩子遠比她印象中要結實許多,那截瘦瘦的、帶著少年人特有清瘦線條的脊背上,正浮著一層被日光照得微微泛著細碎光澤的薄汗。

可她的目光並沒有在那層薄汗上停留太久,因為她的視線完完全全被小筍子脊背上那些正在日光下泛著淡淡舊痕的紋路吸引住了!

數不清的大大小小的、或深或淺的舊傷疤,像一幅被他用身體畫下來的地圖,沿著他的肩胛骨外側、沿著他脊柱兩旁的肌肉走向,參差錯落地分布著。

有一些像是被甚麼東西划過的細痕,已經褪成了淡白色的細線;有一些像是被甚麼圓鈍的東西砸過的印子,邊緣帶著一圈正在慢慢變淺的暗色;還有一些更深的、像是被甚麼鋒利的器物穿透過的痕跡,正在他微微弓起的後背上形成一道一道被時間磨平了稜角的刻痕。

余夫人心裡頓時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說不清的酸澀和憐惜一齊湧上來,讓她連指尖都微微蜷了蜷。

這個瘦小的孩子雖然看上去單薄,可他那身板上的每一條線條都在日光下顯示著結實的輪廓,一層正在慢慢長出來的、薄薄的肌肉覆蓋著他的骨架,把那些舊傷痕妥帖地包裹著,那小小的身軀里徬彿藏著不為人知的過往和力量。

她感激地朝他點了點頭,手指攥緊那件舊衣的邊緣,那粗布粗糙的紋理正貼著她腰側那片方才被日光照得溫潤的皮膚,上面還帶著一股少年身上特有的、混合著汗水和皂角余味的清冽氣息,那氣味溫溫的,像是正在從甚麼地方往她的皮膚里滲,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臉正在不受控制地、像一枚正在被慢慢烤熱的銀盤似的,從邊緣往中心泛著一層她自己也說不太清楚來由的又熱又薄的紅。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或者她知道自己正在想甚麼卻不太敢把那個念頭完完整整地翻出來。

她只是把手裡那件舊衣攥得更緊了一些,指腹貼著他留下的余溫,在那片帶著少年氣味的粗布上慢慢地細細地蹭了一下,然後抿了抿嘴,像是要把甚麼東西又含回自己嘴裡去一樣。

她倔強的偏過頭,望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樹正在被風拂動的葉子,沒有再往他那邊看了。

說也奇怪,自從邱元進了余府,那血掌門的手下便再未來犯。

四人卯足精神輪著班守了五日,卻甚麼事也沒有發生,幫手沒來,敵人也沒出現。

又過了三天,莫說習慣性偷懶的余無知,便是余夫人心中也有了些懈怠。

「難道真是大師兄神鶴門掌門的名號震懾住了血掌門?又或許是他們發現自己這兒並沒有他們想要的物什?」余夫人想不通,但提著的心終歸還是慢慢放下了。

她打算再看個三兩天,若真的沒事,便把下人們叫回來。畢竟沒了他們,余府像是陷進泥地裡的車輪整個都轉不動了,肉眼可見的破敗了起來。

這天余無知叫嚷著要張羅的一桌酒席犒勞犒勞邱師伯。

說也慚愧,余夫人江湖兒女出身本就鮮少下廚。

這些日子府中僕役盡數散去,幾人的飲食全靠小筍子一人照料。

那孩子雖做得不賴,但他做得粗茶淡飯哪裡會合余家少爺的胃口?!

余夫人見危機似已解除,兒子又一副要生要死的怪樣,再加上師兄危急關頭出手相助也不容易,便也應允了。

於是從下午開始,燕來樓的跑堂便頂著日頭送了兩趟,頭一趟是冷盤和果碟,第二趟才是熱炒和湯羹,食盒一層一層地摞在廊下,掀開蓋子,熱氣騰騰地往上竄,帶著蔥姜爆油和醬汁收乾時那種醇厚又勾人的香氣。

余無知這幾天嘴裡淡得能飛出鳥來,見了這一桌子菜,眼珠子都亮了,筷子一抄便直奔那盤糟熘魚片去,嘴裡含含糊糊地嚷著「總算吃到好的了」,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像一隻被餓了許久的狸貓終於逮著了肥魚。

余夫人坐在上首,看著兒子那副狼吞虎嚥的模樣,微微搖了搖頭,嘴角卻帶著一絲縱容的、自己也未必察覺到的淺笑。

她的目光越過滿桌的碗碟,落在角落里那個一直站在牆邊、雙手垂在身側、低著腦袋的瘦小身影上。

小筍子早已被余無知使喚慣了,擺桌時跑進跑出地端菜遞碗,此刻眾人都落了座,他卻侍立在牆角,像一枚被隨手擱在暗處的、不起眼的釘子。

余夫人朝他招了招手,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推辭的、柔和的堅持:「小筍子,你也來吃啊。」

她見那少年猶疑著沒有動,便自己站起身來,走過去,握住他那截細瘦的、還帶著涼意的手腕,將他從牆角拉了出來,輕輕按在了自己身旁那張空著的椅子上。

小筍子被她按著肩膀坐下時,整個人還有些僵硬,兩只手擱在膝頭上,不敢去碰面前的碗筷,像是怕自己一伸手就會碰碎了甚麼。

余夫人沒有多說,只是把一雙竹筷塞進他手裡,又往他碗里夾了一塊糖醋排骨。

瘦小的少年這才安下心來,他小心翼翼地動筷,吃飯夾菜時又像進食的小鳥左顧右盼,生怕撞到胡吃海塞的余無知在宴席上不停伸出的胳膊。

怎料沒等小筍子上桌吃上幾口,那餓鬼附身般的余無知便喝得爛醉。

他本就沒甚麼酒量,偏又逞能,端著一壺梨花白挨個兒給自己倒,倒到第三杯時舌頭已經開始打結了,到第五杯時整個人像一截被泡軟了的木頭,往桌沿上一趴,很快便再也抬不起頭來了。

他雙手垂到了桌下,嘴裡還在含含糊糊地嘟囔著甚麼,大約是「再喝」「再來」,可那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了一串勻勻的、帶著酒氣的鼾聲。

小筍子見余夫人一臉擔心望著余無知,便貼心的起身將余無知架在自己薄薄的肩頭,把他背回了房間。

那截瘦瘦的脊背馱著一個比他高出一大截的、渾身軟塌塌的少年,走得有些晃,可每一步都踩得穩當。

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之後,廳堂里便只剩下兩個人了。

室內頓時空蕩了起來,窗口一陣涼風吹來,余夫人忽地覺得那酒有些上頭。

她本不是不能飲的人,年輕時在神鶴門過年節時,也曾跟師兄弟們圍爐喝過幾碗自釀的米酒,一整碗下去同樣面不改色。

可今夜這梨花白入口綿軟,入喉卻像一小團被裹在蜜里的火,順著食道往下滑的時候還不覺得甚麼,待落到腹中,便猛地散開了,化成一股熱意從丹田處往四肢百骸漫延,漫得她指尖微微發麻,連腳趾都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

她的臉頰泛上一層薄薄的緋紅,像一朵被熱氣熏開了花瓣的、還沒來得及收攏的芍藥,在燈下看著,帶著一種與平日里那個端莊冷冽的余夫人全然不同的、軟綿綿的慵懶。

大師兄邱元不知何時已經坐到了自己身側。

他手裡還端著那只酒盞,琥珀色的酒液在燭火下晃著一層細碎的光。

他一邊說著舊事,說當年後山的雪有多厚,說師父臨終前握著他們的手說「江湖險惡」時的模樣,說那些已經走了的、散了的人;一邊又給她斟了一杯。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一壺被文火煨著的、不會沸騰卻一直在冒熱氣的水,溫溫地、持續地往她耳朵里灌。

余夫人覺得自己的眼皮正變得越來越沈。

她試著抬手去摸那杯酒,可手臂抬到一半便軟軟地落了下來,指尖蹭過桌沿,碰到一隻空碟子,發出極輕的「叮」的一聲。

她心裡隱約有一絲警覺,像一條小魚在水底倏地擺了一下尾,可那警覺還沒來得及浮出水面,便被腹中那股愈燒愈烈的熱浪壓了下去。

那熱意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正順著她的脊背往上爬,爬過腰窩,爬過兩肋,爬到她後脖頸處那塊微微凹陷的皮膚上,像一隻熱烘烘的貓蜷在那裡,暖得她渾身上下的骨頭都在一點一點地、不受控制地軟下去。

奪母尋情錄(七種淫具) · 第2章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