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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噓別出聲 · 奪母尋情錄(七種淫具) · 本章第 2 / 2 頁

她低頭看著余無知,嘴角甚至微微翹了一下,那笑意極淡,淡得像冬日的薄冰上划了一道指甲痕,卻帶著一種平日里在「余夫人」身上鮮少見到的、帶著銳氣的溫度。

「無知,你從小跟娘習武,不是嚮往江湖人的生活麼?」她頓了頓,目光從兒子臉上移開,緩緩掃過這座正在一點一點空下來的宅院——廊下的燈籠還掛著,昨夜的燭淚已經凝成了乳白色的硬殼,檐角的鐵馬在晨風裡輕輕晃著,發出清越的叮噹聲。

可那些該在的人,正在一個一個地消失。

「眼前這一片狼藉便是江湖中人的日常。」她說完這句話,那抹極淡的笑意便收了回去,臉上的線條重新變得冷而硬,像一塊被風沙磨去了稜角的石碑,立在人來人往的路口,不會倒,也不會軟。

她叫來劉婆,又讓劉婆去喊府上其餘的下人。

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後院裡便站了七八個人,有燒火的、有掃地的、有看門的,一個個面帶惶色,有的還穿著沒來得及換的寢衣,擠在一起,像一群被趕出了巢穴的鵪鶉。

余夫人站在台階上,簡簡單單說了幾句話——無非是「府上有事,各位先回家避幾日,工錢照發」之類的。

她沒有多說,也沒人敢多問。

眾人陸陸續續地散了,有的走得快,幾乎是小跑著出了側門;有的走幾步又回頭看一眼,像是不信這座住了好幾年的宅子說散就散了。

最後一個是劉婆,她腿腳慢,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朝余夫人深深福了一禮,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說出甚麼話來,轉身走了。

眾人都撤走後,余府便安靜下來了。

那種安靜和平時不一樣。

平時是熱鬧底下的安靜,能聽見遠處街市的喧囂、近處僕役的腳步聲、後廚的鍋碗瓢盆磕碰聲。

此刻的安靜是一座空宅子的安靜——風從沒關嚴的窗縫里灌進來,吹動門簾上垂下來的穗子,發出極輕的、像蠶食桑葉似的沙沙聲;廊下那盞還沒熄的燈籠晃了晃,燭火在燈罩里跳了一下,又穩住了,投在青磚地上的光影也跟著晃了一下,像一個猶豫不決的人,不知道該往哪走。

余無知站在廳堂門口,兩只手攥著自己的袖子,眼眶還是紅的。

他望著空蕩蕩的院子,望著那些沒人收的椅子和桌上沒來得及撤走的茶盞,終於拽住了母親的袖子,聲音又帶上了一絲哭腔:「娘,人都走了......咱們也快跑吧!」

余夫人被他拽著袖子,沒有掙開,也沒有答話。

她只是站在那兒,望著那扇已經掩上了的側門,不知道在想甚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微微偏過頭,目光掠過了兒子的肩頭,落在了廳堂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廊檐底下。

那裡站著一個人。

一個小小的、瘦瘦的身影,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袖口輓了好幾折,堆在腕口處,露出兩截細得像乾柴似的小臂。

他站在那裡,兩只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指縫里似乎還嵌著昨夜的泥印子——大約還沒顧上洗。

他的腦袋低著,下巴幾乎要戳進鎖骨里,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只能看見那一頭亂蓬蓬的、還沒來得及梳齊整的頭髮,在晨風裡輕輕動著,像一株被風吹歪了的、還沒長起來的細草。

余夫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怔了一瞬。

「小筍子?」她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詫異,「你怎地還不走?」

那瘦小的身影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抬頭,卻又沒敢抬。他只是把兩只垂著的手攥得更緊了些,攥得指節都泛了白。

余夫人見他身子微微發顫,那副瘦弱的骨架在寬大的舊衣裳里晃著,像一片被風刮到了牆角、還沒來得及落地的枯葉。

她心裡沒來由地一軟,那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戳了一下的觸感。

她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約莫二錢的光景,銀面磨得有些發暗了,還帶著她的體溫,溫溫的,像一枚剛從手心裡焐熱的鴿蛋。

她走過去,將碎銀塞進小筍子的手裡。

她的手指碰到他掌心時,那掌心是涼的,還帶著昨晚跪在泥地裡時留下的濕意。

她的指尖在那冰涼的掌心裡停了一瞬,像一片葉子落在水上,還沒來得及漂走,就被甚麼看不見的力道輕輕按住了。

「快走吧,聽話。」她的聲音比方才軟了幾分,帶著一種哄孩子的、無奈的溫柔,「這裡危險得緊。」

小筍子低著頭,握著那塊碎銀,卻沒有動。

他能感覺到那枚碎銀正一點一點地吸走他掌心的涼意,變得和他自己的體溫一樣溫熱。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將那枚碎銀攏進掌心裡,像攏著一枚剛孵出來的、還帶著母禽體溫的卵。

他沈默了好久。

久到余夫人以為他不會答話了,正要轉身離開時,那個瘦小的身影忽然動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只有一步,卻跨得很急,像怕跨慢了就被甚麼攔住似的。

緊接著,他那兩條細瘦的胳膊猛地環上了余夫人的腰身,整個人像一截被風吹倒了的細竹竿,直直地撲進了她的懷裡。

他的臉埋在她胸腹之間那片柔軟的衣料里,額頭抵著她的腰窩,兩只手在她背後交叉,十指緊緊扣著她後腰的衣料,扣得指節泛白,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終於找到一處屋檐的雛鳥,死死抓著檐下的橫梁不肯松爪。

余夫人被他這一抱,整個人都怔住了。

她能感覺到那具瘦小的身體正貼在自己平坦的小腹前微微發著顫,男孩兒的呼吸透過那層薄薄的月白紗衫和小衣傳過來,又急又淺,像一隻跑累了的小獸,正把鼻息往一處溫暖的角落拱。

他的肩膀,那兩片尖尖的、骨頭稜角分明的地方正抵著她的肋骨,硌得微微發疼,可那疼里帶著一種奇異的、讓她動彈不得的東西。

她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被人這樣抱過了。

上一次是甚麼時候?

大約該是十幾年前,是自己剛懷上無知那一年,余大人酒醉後有一回從背後攬過她的腰,可那手是涼的,敷衍的,像在檢查一件剛買回來的器物。

再往前?

再往前便是江湖上的事,刀光劍影里誰抱得住誰,一沾即走,一觸即分,像蜻蜓點水似的,留不下甚麼印子。

可這個瘦小的、顫抖著的、渾身還帶著昨夜的泥塵和汗味的少年,此刻正把她摟得緊緊的,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面前唯一一塊浮木。

他的聲音從她衣襟間悶悶地傳出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變聲期半粗不細的沙啞:

「小的不走!」

那四個字說得輕,卻穩,像一顆小石子被投進了深井里,在井壁上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最後落進水里,咕咚一聲,沈下去了。

余夫人的手懸在半空中。

她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像一隻要落未落的蝴蝶,在花蕊上方停著,翅膀扇動得越來越慢,終於,輕輕地、試探性地、落在了少年的後腦勺上。

她隔著那層被汗濡濕了的碎發,感受著掌心裡那顆小小的、圓圓的腦袋,那頭髮硬而乾枯,像秋天里被風吹乾了的草,卻帶著一種屬於少年的、溫熱的、蓬勃的生命力。

她那只手落在那裡,便沒有再挪開。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那酸意來得毫無徵兆,像一根極細的針,在眼窩深處輕輕刺了一下,她不習慣這感覺,便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一點潮意壓了回去。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那顆埋得低低的腦袋,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那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低了幾分,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像被甚麼東西捂軟了的啞:「好吧,那......那你便留下吧。」

話說出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意外。

她本不該留他的。

一個半大的孩子,瘦得風一吹就能倒,留著能做甚麼?

可她自己也不清楚為甚麼,或許比起自己溺愛過度已成紈絝子弟的兒子,身前這個抱著自己的少年才更能讓自己安心;又或許她也想守護這可憐的孩子,大戰在即,心頭裡放著的東西越多似乎越能激發她的潛力;又或許是那雙摟著她腰身的胳膊雖然細瘦,卻摟得緊,緊得像在說「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緊得讓她動容……

她的臉忽地不知不覺地微微紅了一瞬。

那紅暈來得快去得也快,像蜻蜓掠過水面時留下的那一圈極淺的漣漪,剛蕩開便散了。

她沒有推開他,也沒有再多問甚麼,只是那樣站著,站在空蕩蕩的廳堂前,站在那面血淋淋的牆和那道半掩的側門之間,任那個瘦小的少年在她懷裡把那股微微的顫抖一寸一寸地、像潮水退去似的,慢慢平息下來。

晨風從廊檐下穿過去,帶著遠處街市上漸漸蘇醒的人聲和炊煙的氣息,吹動她鬢邊那幾縷碎發,又吹散了她耳根那一抹不易察覺的、還沒來得及被人看見的熱意。

「矮崽子,你、你、你留下也好!」余無知拍手大叫一聲,那雙眼眶還紅著、方才哭過的臉上忽然綻開一抹亮光,像一根被澆滅了的蠟燭又重新跳了一下火苗。

他兩步竄到小筍子面前,伸出食指,幾乎要戳到那瘦小少年的鼻尖上,語氣里帶著一股子突發奇想的、愈演愈烈的興奮勁兒:「不如你扮作俺!本少爺讓,讓你也過一過少爺的癮!」

他大約是覺得自己這主意妙極了,說著說著連脊背都挺直了幾分,腰桿子硬了,聲音也不抖了,徬彿那個方才還在哭鼻子抹眼淚的人根本不是他。

「那血手門的人又沒見過我長甚麼樣,黑燈瞎火的,誰知道誰是誰?你換上我的衣裳,往床上一躺,他們要殺要剮便殺剮去——」他一臉得意的心中暗暗盤算著。

「胡鬧!」余夫人的聲音像一柄窄刃的刀,一下子就截斷了他的話頭。

她甚至沒有提高嗓門,只是那兩個字從薄薄的唇間吐出來時,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像砂紙打磨過似的冷厲。

余無知被那兩個字噎了一下,張著嘴,後半截話卡在喉嚨里,上不來下不去。

余夫人站在廳堂門口,背著光,身形被即將落山的日頭拉出一道長長的、斜斜的陰影,那陰影一直鋪到余無知的腳尖前面,像一道看不見的界線。

她緩緩轉過頭來,目光落在自己兒子的臉上,那目光不凶,卻沈得讓人不敢對視。

「那血手門既已出手,便早早摸透了咱們家的底細,」她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一枚釘子,被穩穩地敲進木頭裡,「怎會被你那狸貓換太子的小伎倆給騙了?」

余無知被她這麼一堵,那張方才還泛著亮光的臉一下子又塌了下去,像個漏了氣的皮囊。

他癟著嘴,兩只手絞著自己的袖口,絞得那上好的越羅布料皺成了幾道歪歪扭扭的褶子,好一會兒才悶悶地嘟囔出一句:「那咋辦?俺們就等死麼?」

他說完,眼巴巴地望著母親,那雙眼睛里還汪著一層沒乾透的潮氣,像兩只被雨淋濕了的、還沒來得及擦乾的銅鈴。

余夫人看著他這副模樣,輕嘆了一聲。那口氣嘆得很沈,沈得像一塊壓了多年的石頭終於被挪開了一絲縫,露出底下不見天日的舊土。

「別怕,」她抬手整了整自己那件月白紗衫的領口,動作不急不緩,像在做一件做過千百遍的、閉著眼睛也能完成的事,「坐以待斃倒還不至於,娘曾行走江湖多年還有些辦法!」

她說著,轉身朝內室走去。

那步子不大,卻沈穩鎮定,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實實的,像一棵被風搖了多年的樹,把根須扎進了更深的土里。

余無知在後面愣了一瞬,大約是沒想到母親還有後手,連忙拽著小筍子的胳膊跟了上去——小筍子被他這麼一拽,趔趄了一下,那枚還攥在掌心裡的碎銀硌著指骨,微微發燙。

余夫人快步來到內室,從自己的臥榻底下掏出一隻用錦布層層包裹著的銅匣。

那匣子不大,約莫一尺見方,通體素面,沒有雕花嵌寶,只是那銅色沈沈的,泛著一層經年累月被摩挲過的暗光。

匣角處有一道細細的划痕,像是甚麼利器不經意間蹭上去的,年月久了,那划痕里積了一層黑褐色的垢,像一道乾涸了的舊傷疤。

「莫非是甚麼寶貝?!」余無知一陣心喜。

他知道母親年輕時曾行走江湖,是個不折不扣的武林中人。

他小時候趁著爹爹不在便常纏著母親講些江湖傳聞武林軼事。

如今看了這匣子自然以為裡面裝著的會是甚麼神功秘籍,再不濟也是寶刀暗器……

怎料余夫人摸到那只銅匣的搭扣,「咔嗒」一聲輕響,匣蓋便開了。偌大的匣子里,沒有別的,只擱著一管煙火。

那煙火比尋常的細瘦一圈,通體裹著暗紅色的油紙,封口處壓了一枚小小的、銀灰色的印記,湊近了看,是一隻收攏了翅膀的仙鶴,鶴頸微曲,喙尖點著一點朱砂,是極精細的活兒。

余夫人將那煙火取出來時,指尖在鶴首那一點朱砂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甚麼東西還在不在。

她沒多說甚麼,只是捏著那管煙火走出內室,推開後門,站在院子里那片被晚霞染成了橘紅色的空地上。

她抬起手,將那管煙火竪在掌心裡,拇指在封口處輕輕一搓——「嗤」的一聲,一蓬細碎的火星從那管口濺出來,像被驚飛了一群螢火蟲,然後拖著一條明亮的、金紅色的尾焰,筆直地、帶著一聲尖銳的哨音,竄上了半空。

那煙火在暮色里炸開時,不像尋常的煙花那樣散成滿天碎金碎銀,而是在高空中凝成了一隻極清晰的、展翅欲飛的鶴形。

那仙鶴通體銀白,鶴首微微偏著,像是正在側耳傾聽甚麼,尾羽拖出一道長長的、漸漸淡去的弧光,掛在灰紫色的天幕上,久久不散。

即使是白日未盡、天光還亮著的時候,那只鶴依然清清楚楚地映在穹頂之上,像一枚被誰用銀筆在天幕上一筆勾成的簽押,百十里內,抬頭便能看見。

余夫人站在院子里,仰頭望著那只正在慢慢變淡的仙鶴,直到它在晚風中徹底散盡了,她才垂下目光,像是甚麼也沒發生似的,轉身回了屋。

接著便是寫信。

她用的是一種薄而韌的竹紙,裁成約莫三指寬的細條,每一封信都寫得極短,不過三兩句話的工夫,墨跡一乾便捲成一個小筒,塞進鴿腿上的竹管里。

那些鴿子是養在後院鴿房裡的,平日里不怎麼見人,灰撲撲的,縮在角落里像一截截落滿了灰的舊瓦管。

余夫人一隻一隻地捉出來,每只鴿腿上綁好一筒信,便揚手放出去。

鴿子們在暮色里盤旋了一圈,辨清了方向,便三三兩兩地、像被風吹散了的碎紙片似的,往四面八方飛走了,很快便融進了那片越來越濃的、灰藍色的天幕里。

等她把這些事情都辦完,天已經徹底黑了。

院子里沒有點燈。

主屋裡倒是亮著一盞,是余夫人方才從櫃子里翻出來的舊銅燈,燈油添得不多,捻子剪得短短的,火光瘦而穩,像一截被含住了半截的、慢慢燃燒的線香,把內室照得半明半暗,牆角的陰影被拉得長長的,貼著地面緩緩地晃。

余夫人將小筍子拉進了自己的內室。

她的手握住他那截細瘦的手腕時,感覺到那腕骨硌著掌心,硬邦邦的,像一根還沒長成的小竹節。

她沒說甚麼,只是牽著他走到床邊,掀起那床青灰色的夏布帳子,示意他進去。

「你倆今夜便睡在這兒。」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像耳語,卻穩當得像一截踩實了的木樁,「血掌門隨時可能來襲,咱們仨一塊兒住進屋裡,敵人來了也好有些照應。」

余無知早就不需要人催了,他一聽「一塊兒住進屋裡」這幾個字,幾乎是滾著爬著鑽進了帳子深處,把自己裹進那床薄被里,只露出半顆腦袋和一雙還帶著余驚的、骨碌碌轉著的眼睛。

小筍子則慢一些,他站在床邊遲疑了一瞬,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爬上去,直到余夫人用目光輕輕推了他一下,他才彎下腰,蹬掉腳上那雙已經快磨穿了底子的舊布鞋,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沿,縮進靠牆的那一側,貼著冰冷的牆壁,把自己那副瘦小的骨架蜷成了一小團。

床很大。

余夫人的臥榻是那種老式的、雕著纏枝蓮紋的架子床,床板寬,足可以並排躺下三個人還綽綽有餘。

兩個孩子縮在裡頭,像兩枚被隨手擱在錦盒角落里的、不起眼的小物件兒,一個窩在裡頭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一個貼著牆根把自己縮成了小小的一截影子。

余夫人沒有躺下。

她在那張床沿上坐了下來,背脊挺直,兩腳踩在地面上,姿態像一尊被安在蓮花座上的、還沒來得及上彩的素胎瓷像。

她伸手探進臥榻的床墊里,再抽出來時,掌心裡多了一對銀光流轉的短刺。

那是她的碧水峨眉刺。

兩柄短刺一左一右,通體銀白,在暗黃的燈光下泛著一層冷冽的、像深冬里河面上薄冰似的幽光。

刺身不長,約莫成人一拃有餘,兩端尖銳,中間微微隆起一道弧線,像兩枚被拉長了的柳葉。

護手處鏨著極細的雲水紋,被年深日久的摩挲磨得有些模糊了,可那紋路的弧線還在,一圈一圈的,像水面的漣漪被定格在了銀面上。

她的手指握住那對短刺時,指節微微弓起,像是握住了一雙久別重逢的手,掌心貼著那微涼的銀面,感受到上面還殘留著一層極薄的、經年積攢下來的油脂和汗漬混合的潤意,徬彿是舊友遞過來的一杯溫過的酒。

她低頭看著那對短刺,看了很久。

燈芯在燈盞里「噼剝」跳了一下,光影在她臉上晃了晃,將她眉骨和鼻梁的輪廓切出一道明一道暗的稜角。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那些事情隔了太多年,像浸在水底的舊絹子,撈起來時顏色已經褪了大半,輪廓還在,細節卻模糊了。

可她記得那對短刺第一次被人遞到她手裡時的觸感。

那年她不過十二三歲,站在雪地裡,接過師父遞來的這雙銀刺,冰涼的銀面貼著她因練功而微微發燙的掌心,像一捧被攥碎了的新雪。

她也想起自己最後一次用這對短刺的那一夜。

那夜的血比此刻牆上的那些雞鴨鵝多得多,也多得多。

那一夜之後,她丹田裡的真氣便像一隻被扎破了洞的水囊,一日一日地漏下去,再也聚不齊整了。

她記得自己拖著那具還在滲血的身子,跪在余府後門那道青石台階上的時候,天上飄著雨,不大,卻密,像無數根極細的針,一下一下地扎在她裸露的脖頸和手背上。

余大人打開門時,手裡提著一盞紙燈籠,那光落在她滿是血污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他側了側身,讓她進來了。

就這麼側了側身。

她便成了余府的妾。

床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是小筍子翻了個身,大約是貼著牆壁的那一側太涼了,他把自己往床中間挪了挪。

余夫人從回憶里被那聲音拽了回來,她偏過頭,目光落在那片被帳子攏住的、暗沈沈的光影里。

她看不清兩個孩子的臉,只能看見兩團模糊的、蜷縮著的輪廓。

余無知大約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而綿長,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毫無負擔的平穩。

可小筍子卻似乎還醒著,她看不見他的眼睛,卻能感覺到那股從帳子深處投來的、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托著的目光。

余夫人沒有回頭。

她只是把手中的碧水峨眉刺轉了半圈,銀面在燈光下無聲地滑過一道弧光,像一尾銀魚在深水里擺了一下尾。

她的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在對自己說甚麼,又像是甚麼也沒說。

然後她直了直腰,將那對短刺擱在自己併攏的膝頭上,手心朝下,覆在銀面上,像覆著一雙沈默的、永遠不會開口說話的手。

燈盞里的火光又跳了一下,然後便穩住了。夜還很長。

而余夫人終究是離開江湖太久了。

那對碧水峨眉刺擱在她併攏的膝頭上,銀面被燈光映著,泛著一層冷幽幽的光。

她本想著再守一守,等那盞瘦燈熬盡了最後一點燈油,等窗外那輪被薄雲遮了大半的月亮再移過兩格窗櫺。

可那眼皮卻越來越沈,像兩扇被水浸透了的舊木門,一點一點地往下墜。

銅燈里的捻子「噼剝」跳了一下,火光晃了晃,她眼睫也跟著顫了顫,終於,那顆一直挺著的、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吊著的腦袋,微微往前一傾,便沈沈地垂了下去。

她陷進了一段極深極沈的夢里。

夢里的天是鉛灰色的,壓得極低,像一床還沒來得及曬乾就被人胡亂鋪開的舊棉絮,沈甸甸地蓋在頭頂,讓人喘不上氣。

她跑過一片荒蕪的野地,腳下的土是濕的,粘稠的,每一步踩下去都要費好大的力氣才能拔起來。

身後有腳步聲,忽遠忽近的,像一群獵犬在追逐一隻已經跑不動的兔子。

她不敢回頭看,只是拼命往前跑。

可那路越跑越窄,越跑越暗,最後變成了一條細細的、只容一人側身通過的土埂,兩側是望不見底的深澗,黑黢黢的,像兩只張開了許久的、不知疲倦的嘴。

然後她看見了一扇門。

門是虛掩著的,門縫里漏出一線昏黃的、溫溫潤潤的光。

她推開門,跨過門檻,那扇門便在她身後無聲無息地合上了。

門裡是一座宅院,青磚灰瓦,廊下掛著一排整整齊齊的紅燈籠,可那燈籠是舊的,紙面被風雨浸得有些發白了,燭火在燈罩里跳著,卻怎麼也暖不起來。

她站在院子里,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穿著一件從來沒穿過的、料子厚重得有些不合身的綢緞衣裳,領口繡著繁復的纏枝蓮,針腳密密匝匝的,勒得她脖頸處有些發癢。

她忽然明白自己在哪裡了。

這是余府。

是她住了十多年的、卻始終沒有真正覺得是「家」的地方。

她站在院子里,像是站在一個跟自己隔了一層薄薄的水面的、別人的故事里。

夢里有一座敞著門的內室,她走進去,看見了一張很大的、雕著花鳥紋的架子床。

床上坐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背微微佝僂著,臉上全是皺紋,像一張被揉皺了又勉強展開的舊紙。

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剛從鋪子里送來的、還帶著包裝紙的器物。

他只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伸手端起旁邊矮幾上的一盞茶,吹了吹浮面的茶沫,甚麼也沒說。

她站在那兒,忽然覺得冷。

那冷不是從外面滲進來的,是從她自己骨縫里往外冒的,像一口被凍了一整個冬天的井,忽然鑿開了冰面,那寒氣一下子湧上來,撲得人臉都僵了。

她明白自己在這個宅子里是甚麼——是一枚被小心翼翼地擱在錦盒里的、用來傳承香火的棋子。

若是她當年不能懷上子嗣,還會有下一個,再下一個。

直到那只錦盒被填滿為止。

她想起自己嫁給余大人的那一年,她二十二歲,他六十三歲。

洞房那夜,她坐在床沿上,攥著自己那對碧水峨眉刺的皮套,指節攥得泛白。

老人掀開蓋頭看了她一眼,便轉身去書案前翻甚麼文書了,留她一個人坐了大半夜。

那夜她沒哭,可此刻在夢里,她卻忽然忍不住了。

她蹲下去,蜷縮在牆角,像一個小女孩兒那樣,把頭埋進自己的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著。

那委屈像一壇封了太多年的老酒,蓋子一掀,那股酸澀的氣味便再也壓不住了,直直地往上衝,衝得她胸口發悶,喉嚨發緊,眼淚無聲無息地淌下來,把膝頭那件厚重綢緞裙子的布料洇濕了一片。

她哭得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在微微地、一下一下地聳動,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翅膀的、飛不起來的雀鳥,縮在屋檐底下,連叫都叫不出聲。

忽然,有人從背後抱住了她。

那擁抱來得很輕,像一片花瓣落下來,正好貼在被風吹涼了的石板上。

可那輕里帶著一股暖意,從背後繞過來,兩只胳膊不緊不松地環住她的腰身,像給一隻受了驚的小獸搭了一處遮風的棚。

她能感覺到那人的掌心貼著她的腰窩,一種溫熱的、綿長而均勻的勁力正隔著那層衣料一點一點地渡進她的身體里。

那勁力暖暖的,不燥,不烈,像春日里曬了一整日的太陽,到了傍晚時還留在地面上的那種余溫。

這股暖心的內勁順著她的脊柱一節一節地往上走,走到後心,走到兩肩,走到她方才哭得發涼的手指尖上。

她忽然覺得渾身上下都松泛了。

那些壓在肩頭多年的、看不見的、沈甸甸的東西,像是被那暖意一點一點地托舉著,浮起來,變輕了,像冰面上的霜花見了太陽,一寸一寸地化成了水,又化成了氣,散進空氣里。

她渾身的骨頭都像是被那暖意浸透了,軟軟的,卻又充滿了力氣——那種力氣不是用來打架殺人的剛勁,是一種更深的、像一棵樹扎了根之後從地底下往上湧的、穩當當的力氣。

一瞬間她徬彿又變回了十七歲時的那個自己。

站在神鶴門那座覆著薄雪的練武場上,手握那對碧水峨眉刺,雙臂展開,銀光在晨光里划出兩道完美的弧線,像兩只展翅的鶴。

四周是同門的喝彩聲,師父坐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碗熱茶,臉上掛著那種難得一見的、淺淺的笑意。

她是神鶴門這一輩最出類拔萃的弟子,所有人都這麼說。

她也這麼信了。

重獲自信的她緩緩抬起頭,想看清那個抱著自己的人的臉。

可那人的臉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霧,像清晨時河面上還沒散盡的水汽。

那霧不停地變幻著,像一面被風吹皺了的、映著多人倒影的湖。

她先看見了一張年輕的臉,眉眼清雋,嘴角帶著一點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笑意——那是她年少時偷偷喜歡過的大師兄,每次給她遞劍時總會故意把劍柄朝外、劍尖朝內,怕她握錯了位置划了手。

可那張臉剛看清便散了,又聚成另一張面孔,稜角分明,眉宇間帶著一股凜然的正氣,她認得那是李渡白,是江湖上無人不知的神劍大俠,有一年路過蜀中時這位李大俠曾在神鶴門借宿過三日,那三日里她悄悄跑去後山練了三十遍同一套劍法,就為了有一天能和他對上哪怕一招。

可那張臉也沒能留住多久,便又散了,重新聚攏時變成了一張滿是皺紋的、蒼老的臉,眼瞼下垂,嘴角微微抿著——余大人。

那張老臉只出現了一瞬,像一張被火燎了邊的紙,卷了卷,便塌了下去,再也沒能重新聚攏。

迷霧終於散盡。

她看清了眼前的人——那是一張瘦小的、蠟黃的、帶著一點怯生生的神情的臉。

鼻尖上還沾著一小片沒洗淨的泥印子,耳廓微微泛著紅,像被風凍了又暖過來的那種薄薄的紅。

那雙眼睛不大,卻亮亮的,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像一隻剛被從雪地裡撿回來的、還沒學會怎麼藏起自己心思的幼犬。

「小筍子!」

余夫人驚叫著,猛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不再是那片灰蒙蒙的夢里的野地和深澗,而是自家內室那盞還在燃燒的、燈油已經快要見底的銅燈。

燈芯在最後一點油里掙扎著跳了一下,火光晃了晃,投在青灰色的夏布帳子上,晃出一圈毛茸茸的、溫潤的光暈。

她感覺到自己的後背正貼著一片溫熱的、帶著一點微微起伏的胸膛——那塊胸膛不大,甚至有些單薄,隔著薄薄的、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能感覺到那底下一根一根分明的肋骨。

她還沒來得及坐直,一條瘦瘦的、胳膊上沒甚麼肉的臂膀便穩穩地扶住了她即將倒下的身子,從她背後繞過來,搭在她微微發抖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卻穩,像一根被楔進土里的、細瘦卻結實的竹樁。

「夫人,您沒事吧?」

那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依舊是怯懦的,帶著少年人變聲期特有的、半粗不細的沙啞。

可那怯懦底下,滿滿的都是關切,像一捧被小心護在掌心裡的、還帶著體溫的粗鹽,粗糙,卻實實在在。

余夫人沒有掙開那條扶著她肩膀的胳膊。

她只是微微偏過頭,目光越過自己的肩頭,落在那張瘦小的、蠟黃的臉上。

小筍子的眼睛還帶著剛從睡夢里被驚醒的迷糊,卻已經撐得圓圓的,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像是怕自己一眨眼,她就又會跌進甚麼不好的夢里去。

她的目光掠過那對亮晶晶的眼睛,掠過那截瘦得能看見喉結上下滾動輪廓的細脖子,然後落在自己那只還擱在膝頭的、握著峨眉刺的手上。

碧水峨眉刺還在她掌心裡,銀面被銅燈最後一點光映出一線溫潤的弧,像一枚被含在嘴裡的、還沒來得及咽下去的月色。

她又偏過頭,朝大床里側望了一眼。

自己的兒子整個人還裹在那床夏布薄被里,腦袋埋在枕頭深處,露出一片亂蓬蓬的後腦勺,呼嚕聲勻勻的,像一隻把肚皮翻出來曬月亮的小獸。

他睡得那麼沈,徬彿這世上根本沒有過甚麼血淋淋的牆和空蕩蕩的院子。

余夫人收回目光,沒有動。

她只是坐在那兒,任那個瘦小的少年扶著她的肩膀,手心貼著她微微泛涼的肩頭,那股溫熱的、像春日余暉一樣的暖意,正從少年的掌心一點一點地渡過來,隔著那層薄薄的月白紗衫,落在她肩胛骨的縫隙里,像一滴化開了的蜜,溫溫地、慢慢地往下淌。

她沒有再說話。

只是把身體的重心微微往後挪了挪,輕得像怕驚動了甚麼似的,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靠上了那副單薄的、骨頭硌人的、卻穩穩當當地撐住了她的肩膀。

那肩膀微微一僵,似乎是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倚靠嚇了一跳,可只僵了一瞬,便又悄悄地、不著痕跡地放軟了,像一片被風吹彎了的竹葉,在風停之後,緩緩地、妥帖地,承住了那片落下來的重量。

銅燈里的燈芯終於跳了最後一下,「噗」地一聲,熄了。

奪母尋情錄(七種淫具) · 第1章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