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暮色從巷尾那幾棵老槐樹的梢頭開始落下。
白日里那些密匝匝的、撐滿了蟬聲的葉子,此刻正一片一片地暗下去,像有人用蘸了淡墨的筆,從樹冠的最上緣開始,一層一層地往下渲染。
蟬聲也倦了,稀稀疏疏的,隔好一陣才有一兩聲,像一隻困極了的手,偶爾撥一下快要睡著的琴弦。
巷口那頭,街市上的喧鬧正一寸一寸地退去。
方才還聽得分明的叫賣聲、銅錢落入錢袋的叮噹聲、小孩追著紙鳶跑過青石板的腳步聲,此刻都被暮色裹著,往更遠處拖去,越來越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濕了的畫,輪廓還在,顏色卻淡得快認不出了。
巷尾的林宅,似乎還比外面的街市更早地沈入了夜裡。
那兩扇黑漆大門已經掩上了,門環上的銅獸首在將暗未暗的天光里泛著啞沈沈的幽光。
繞過前院、穿過一道窄窄的夾道,便是後宅。
後院的牆不高,由一塊塊厚重的灰磚砌的,磚縫里填著老石灰,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雨水,已經變成了一種灰撲撲的、像舊棉絮似的顏色。
牆頭上爬滿了薔薇,藤蔓纏纏繞繞的,把灰磚牆遮了大半。
後院裡花正開著,是那種極淡的緋色,白日里大約也熱鬧過,此刻被暮色一壓,便安靜下來,像一群鬧了一整天、終於困倦了的粉衣小丫頭,垂著頭靠在牆頭打盹兒。
晚風吹來,穿過巷弄,在那老磚牆里迷失了方向不停地兜著圈,被那薔薇花枝絆一下,時不時搖落幾片花瓣。
那花瓣無聲飄下來,在半空中悠悠地轉著圈,像幾枚極輕極薄的粉紙片,徬彿被甚麼看不見的手指托著,不肯輕易落地。
風繼續往前拂,帶起一陣清甜的香,那香氣失去了白日里的濃烈撲鼻,淡淡的、薄薄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貼著人的臉頰輕飄飄滑過去,又滑過來。
「啊——欠——」
可惜這股愜意的香風剛捲起來,便被聲可恨的噴嚏給打斷了!
那聲音從後院牆外傳來,雖不大,但在這無人的巷尾卻扎耳得很。
緊接著便是一句壓得極低的罵,帶著少年人變聲期特有的半粗不細的沙啞:「狗日的矮崽子,閉上你那臭嘴!快快給小爺站穩些!」
林宅後院那堵灰磚牆外,正趴著兩個少年。
一人正跪在泥地裡,說是「跪」也不太準確,他四肢著地,像一頭被套上了鞍子卻還沒學會馱東西的小驢。
他身量極矮,穿著一身灰色的粗布短褐,只是那衣裳顯然不是為他量身裁剪的——袖子長了一截,被他胡亂卷了好幾折,堆在腕口處,鼓鼓囊囊的;下擺也拖到了膝蓋下面,因為跪著的緣故,布角全蹭在泥里,沾了濕漉漉的泥印子。
只是衣裳倒是洗得乾淨,雖然顏色已漿洗得發白了,領口處也磨出了毛邊,可也瞧得出看洗得勤。
但也正因為洗得勤,那原本就不甚厚實的布面被搓得薄了許多,皺巴巴地貼在少年瘦骨嶙峋的脊背上,能清楚地看見那兩片尖尖的肩胛骨正隨著呼吸劇烈地一起一伏,像一對還沒來得及長出羽毛的雛鳥的翅膀。
少年的臉色蠟黃,嘴唇乾得起了一層薄皮,眉眼看著約莫十五六歲,可那身量分明比同齡人矮了一大截,縮在那件不合身的短褐里,乍一看也就只有十一二三的模樣。
他的雙手撐在泥地上,十指微微蜷著,指尖陷進濕泥里,大約是為了穩住身上那個分量,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鬆動。
就在他單薄的背上,還站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華服,站得筆直,像一棵剛被春風催著抽了條的、嫩生生的白楊。
他也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頭上戴著一頂烏紗軟腳幞頭,帽頂微微前傾,露出額前幾縷被汗濡濕了的碎發,發尾黏在太陽穴上,自己也渾然不覺。
他身上那件圓領襕衫用的是上好的越羅,在這最後一點天光里泛著柔和的象牙白,衣身上壓著極淺的暗紋,像是纏枝蓮的樣式,不湊近了看不真切,可那若隱若現的紋路恰恰好襯出這身衣裳的矜貴來。
腰間束著一條黑色革帶,銅鎏金的帶扣,打了簡練的卷草紋,沒有佩玉,大約是怕行動時磕碰出聲響。
他腳下蹬著一雙鹿皮靴,靴頭微微上翹,靴面鞣得油亮亮的,是那種新上腳不久、還帶著皮革特有柔韌光澤的質地。
華服少年整個人踩在那矮瘦少年的背上,努力踮著腳尖,像是怕靴底沾了牆根的泥,又像只是想要再高那麼一點點——好把目光越過那堵灰磚牆,夠到牆那頭正亮起燈來的後宅內室。
「來了,來了,來了!」華服少年忽然壓著嗓子低呼了幾聲,聲音里有著抑制不住的興奮與期待。
他踮得更用力了些,堅韌的鹿皮靴頭在身下少年那截瘦巴巴的脊梁上狠狠碾了一下,靴底的泥印子幾乎都蹭在粗布短褐的肩胛處,像一個個歪歪扭扭的印章。
他絲毫沒有理會腳下的人是否能承受得住,他的全部精力全在那林宅院內。
牆那頭,後宅內室的窗紙正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那光暖融融的,隔著窗紙洇開來,像一枚剝了殼的熟蛋黃,溫溫地、慢慢地往窗櫺外面淌。
窗紙上映著一個人影——模糊的、細細長長的,正在往窗邊走,像是在伸手夠甚麼。
華服少年的呼吸猛地頓了一下,他那只扶著牆頭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扯了一下,扯到一半又趕緊抿住,像是怕那一聲笑先於他自己的計劃洩了出去。
而在他腳下,那個矮瘦少年的身子正微微發著抖——不知是撐得久了,還是疼的。
他的額頭貼在泥地上,沾了灰,那蠟黃的臉頰在暮色里只剩一個模糊的、小小的輪廓,像一枚被隨手丟在牆根底下的、褪了色的舊瓦片。
室內那盞薄胎白瓷燈盞的光,被藕色的紗罩子濾過一遍,溫溫潤潤地鋪滿了整間屋子。
牆角的黑漆衣桁上搭著一條松花綠的汗巾,旁邊的矮幾上擱著青瓷香爐,細細的爐煙混著艾草和曬乾的茉莉花的氣息,在悶熱的夏夜裡浮成一層若有若無的薄靄。
可這些再精細的陳設,也比不上屋子中央那只老榆木浴桶扎眼——那桶大得有些不成樣子,桶沿高及人胸,外側鑲了一圈黃銅箍,被熱氣熏得微微發亮,在燈下折出一圈一圈細碎的光暈。
桶里的水正冒著薄薄的白氣,水面上浮著幾片艾葉和菖蒲,被熱水一泡,正在一點一點地舒展開蜷曲的葉片。
花奴便站在那桶邊上。
她剛滿二十,頭上還梳著待嫁時那樣的垂鬟分髾髻,鬢邊簪了一朵小小的、新摘的梔子花。
可今日她已不是林家待字閨中的大姑娘了。
她身上那件荔枝紅的薄紗褙子,被汗浸得有些半透,貼在身上,燈光一照,隱隱透出底下削瘦的肩胛輪廓和那一段微微凹陷的脊線。
褙子的領口開得寬,露出頸下一小片瑩白的皮膚,方才試水溫時濺了幾滴熱水,此刻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像雪地上落了幾點將融未融的碎冰。
她赤著腳踩在木桶前那張青石踏板上,腳趾微微蜷著,大約是石板被熱水濺到的地方有些燙。
她微微俯身,修長的玉手撩了撩桶里的水,五根手指像一尾小魚,悄沒聲兒地探進水面,又抬起來,水珠順著指尖滴落,噼噼啪啪地落回桶里,濺起一圈一圈細細的漣漪。
她試了試,又試了試,然後臉上才慢慢露出一抹笑意來,嘴角只微微彎了一彎,像一朵花苞剛裂開一道縫,還沒捨得完全綻開。
她的臉上被熱氣熏出了一層薄薄的紅暈,從顴骨那兒洇開,往耳根漫過去,在燈下看,像一片被溫水泡化了的胭脂。
而此刻,幾丈之外的院牆外頭,一雙眼睛正死死地釘在她身上。
那華服少年趴在牆頭,兩只手扒著灰磚的沿口,指節攥得泛了白。
他踮著腳尖,鹿皮靴頭幾乎要嵌進腳下那矮瘦少年的肩胛骨縫里,可他自己渾然不覺。
他整個人往前傾著,像一隻被肉香勾住了鼻子的野貓,脖子伸得老長,下巴幾乎要擱在牆頭上。
他的嘴微微張著,那兩片薄薄的嘴唇之間露出一線白牙,嘴唇上還沾著方才不知甚麼時候舔過的、亮晶晶的水光。
他的眼睛最是藏不住事。
那雙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瞪得溜圓,瞳孔像被甚麼東西燒著了一樣,黑亮亮的,在暮色的余光里泛著一層貪婪的、近乎發燙的光。
那目光越過牆頭、越過院子里那一小片被晚風吹得微微搖晃的花叢、越過那扇半掩的窗櫺,直直地釘在花奴那截被熱氣蒸得泛粉的鎖骨上。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咽口水的聲音輕得像在嚼一顆看不見的糖。
「脫脫脫,快脫啊!」他壓著嗓子催促,那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又細又急,像一隻被拴在骨頭跟前卻夠不著的手,急得直發癢。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扯著,扯到一半又趕緊抿住,可那笑意根本壓不下去,從抿緊的嘴唇縫隙里往外滲,像一壇封不嚴實的酒,香氣撲都撲不住。
他那雙亮得發燙的眼睛里,此刻既有賊偷到手之前那種緊張兮兮的興奮,又有一種少年人特有的、還沒學會藏拙的、直白得近乎笨拙的貪饞。
他像一隻盯著燈罩里飛蛾的壁虎,渾身繃著,下巴微微往前探著,連呼吸都放輕了,輕到幾乎像是忘了喘氣。
牆內,花奴似乎終於滿意了水溫。
她垂下眼,臉上那抹笑意又深了一點點,卻仍舊抿著唇。
她抬起手,指尖勾住自己肩頭那件荔枝紅薄紗褙子的領口,動作輕得像在摘一朵剛沾了露水、還沒來得及綻開的花苞。
薄紗從她肩頭滑下來,露出一邊圓潤的、被熱氣蒸得微微泛粉的肩頭,鎖骨橫在下面,淺淺的兩道,像用極細的筆蘸了淡墨,在宣紙上一筆勾出來的。
她正要再往下勾——
卻清晰聽得不遠處牆外傳來「撲通」一聲悶響。
緊跟著是一聲沒忍住疼的慘呼。
那聲音不高,可在這安靜下來的院子里顯得格外刺耳,像一塊石頭砸進了一面剛靜下來的湖。
院牆外那華服少年只覺腳下猛地一矮,踩著的那塊「地」竟在這關鍵時刻突然塌了。
他整個人晃了一下,手從牆頭脫開,身子往下一墜——可他畢竟不是等閒之輩,落地的一瞬間腰身一擰,像一隻被驚了駕的貓,在半空中利落地翻了個身,鹿皮靴子「嗒」地一聲落在青石板路上,竟站了個穩穩當當。
而牆根底下,那個矮瘦少年已經趴在地上了。
他大約是撐得太久,兩條細胳膊抖得像風裡的蘆葦,終於撐不住了,整個人往前一栽,臉埋進泥地裡。
他脊背上那兩個尖尖的、被華服少年踩了許久的肩胛骨還在微微顫抖著,粗布短褐的後背處,沾了一個圓圓的、濕漉漉的泥腳印。
華服少年站定之後,一張臉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迅速漲紅了——不是羞的,是惱的。
他那雙方才還亮晶晶的、滿是貪饞的眼睛此刻像被澆了一瓢冷水,那火滅了,可滾燙的煙還在往上拱。
他低頭看了一眼趴在地上抖個不停的矮瘦少年,咬著後槽牙,從齒縫里擠出一句罵:「狗日的矮崽子,壞了老子的好事,看老子回去不打死你!」
他說完這句話,也不等那矮瘦少年爬起來,轉身便跑。
鹿皮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噠噠噠的聲響,像一串被甩脫了的雨點,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余府的前廳里燈火通明。
那燈盞用的是薄胎的青瓷,燈油添得足,捻子剪得齊整,火光從釉面里透出來,溫溫潤潤的,像盛了一盞化開了的蜜。
廳里的桌椅是黃花梨的,年頭久了,扶手的稜角被磨得圓潤,泛著一層沈沈的、像老琥珀似的暗光。
牆角供著一尊銅鎏金的觀音像,蓮座前點著一炷細香,煙裊裊地往上升,在半空中散成一道若有若無的淡青色的線,被窗縫里漏進來的晚風一扯,便散了。
小筍子就跪在廳堂正中那塊水磨青磚地上。
他低著腦袋,額頭幾乎要觸到自己的膝蓋。
臉上全是泥,混著方才趴在牆根底下時蹭的濕土和碎草屑,一片一片地糊著,乾了的地方繃成灰白色的薄殼,沒乾的地方還泛著深褐色的濕痕,像一張被揉皺了的、髒兮兮的舊麻紙。
他的頭髮也散了,從幞頭裡掉出來幾縷,泥點子黏在額角和腮幫子上,更顯得那張蠟黃的小臉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他那件不合身的粗布短褐,衣襟上有一道從領口斜斜划到腰側的泥印子,大約是方才被人從地上拎起來時蹭的;後背那一塊,衣料已經被踩得起了毛,皺巴巴地堆在肩胛骨之間,像一隻被揉扁了的布口袋。
他跪在那裡,雙手規矩地擱在膝蓋上,指縫里還嵌著乾了的泥,黑黢黢的,像嵌了一圈細煤屑。
他的主人跑得了,可他便沒那麼好運了。
林宅的家人僕聽到小姐的呼喚便一窩蜂地趕出來,還沒等少年從泥里爬出來就又被按在了地上。
林宅的管家本打算押他去見官的,幸好有個僕役識得他是街上余御史家裡的雜役,這才免去了一場官司,只是直接被扭送回主人府上給了些警告罷了。
余御史去世將將滿兩年,老夫人更是早就不在了,如今余府里掌事的這位余夫人卻是老御史致仕後才新娶的姬妾。
余夫人坐在他對面那張太師椅上。
她不到四十的年紀,可一眼望去,你絕想不到用「中年婦人」這樣尋常的字眼去描她。
她身量頎長,骨架生得舒展,肩寬而平,腰線卻收得極緊,到了胯部又陡然放開,像一隻拉滿了的弓,蓄著一股隨時可以彈出去的勁。
她坐在那太師椅上,背脊挺得直,不靠椅背,雙手自然地擱在扶手上,那姿態說不上是端莊還是練家子坐慣了樁的底子,總之是不松不垮的,像一棵長得齊整的白楊樹,風吹過來,葉子動,樹幹不動。
她的臉是那種乍看有些冷、越看越耐看的模樣。
額頭光潔飽滿,眉骨微微凸起,壓著兩道修長而利落的眉——不是時興的那種細細彎彎的柳葉眉,而是稍稍帶一點稜角的、眉尾收得乾淨利落的劍眉,像用極細的筆蘸了淡墨,一筆畫成,沒有半分猶豫。
她的眼睛不算大,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而深,像兩口靜得不起一絲波紋的古井,你往里看,看不見底,卻能感到那水是涼的。
她鼻梁挺直,從眉心一直通到鼻尖,線條利落,唇也薄,抿著的時候看不出多少笑意,嘴角天然地微微往下壓了一點,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冷冷的距離感。
可此刻她的目光落在那跪在地上的矮瘦少年身上時,那兩口古井的冰面上,像被甚麼溫熱的東西碰了一下,浮上了一層極薄的、幾乎看不見的柔光。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紗衫,那紗薄得透光,隱約能看見裡面一件素色的小衣和底下那截修長的脖頸。
紗衫的領口開得不低,卻也不算高,露出一小段鎖骨和頸窩的弧線,那弧線被燈光一映,白得像剛從井里汲上來的一捧新水,還沒沾過塵土。
夏日里熱,她大約也懶得擺那些官宦夫人的繁冗排場,袖子松松地輓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光潔的腕子,腕骨微微凸起,又圓又潤。
她整個人坐在那裡,像一尊被月光浸透了卻還沒完全醒過來的玉雕,冷是真冷,卻冷得讓人挪不開眼。
「小筍子。」她開口喚他,聲音不高,不像是責備,倒像是叫一個怕黑的孩子過來坐坐。
那聲音從她薄薄的兩片唇間出來時,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像是早年間走江湖時養出來的利落尾音,不綿軟,不拖沓,卻又壓得低,聽起來便格外熨帖。
她向人問明瞭情況後,便屏退了其他下人,偌大的前廳里此刻便只有她和那跪在地上的少年。
余夫人站起身來,那身量便愈發顯出來了。
北方女子大多高挑,可她—約莫比街上的尋常女子還高出大半個頭去,她腰背一挺,幾乎要夠到廳堂那根橫梁上的燈繩。
走動時,月白紗衫的下擺輕輕拂過青磚地面,像一團被風推著的淡雲,無聲無息地就飄到了小筍子面前。
小筍子仍舊低著頭,不敢抬。
他能聞見自己身上那股汗味和土腥氣,混在一起,像剛被從地裡刨出來的一截老樹根。
他把自己的腦袋埋得更低了些,下巴幾乎要戳進鎖骨里。
卻忽地瞧見一隻纖長而骨節分明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那手裡捏著一方絲帕,雪白雪白的,邊緣繡著一枝極細的折枝梅,針腳密而勻,一看便知是上好的杭綢。
絲帕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柔潤的光,白得乾乾淨淨,乾淨得讓跪在地上的少年愈發不敢伸手去接。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只是極其輕微的一下,像一條驚了的小魚在水底撲了一瞬尾巴。
那五根沾著泥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又緩緩地、像被甚麼看不見的力道按住了似的,縮了回去,重新擱回自己的膝蓋上。
余夫人看著他那只縮回去的手,目光在那五根沾了黑泥的指頭上停了一瞬。
她沒有說甚麼,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淺,像一片被風摘下來的槐花落在水面上,沒漾出甚麼波紋就沈下去了。
「小筍子,」她又喚了一遍他的名字,聲音比方才柔了幾分,像在哄一隻受了驚卻不肯靠過來的貓崽,「知兒若是有你這般老實懂事便好了。」
她說這話時,已經彎下腰來。
她身量高,那少年又矮,這一彎腰便不得不把上半身低得很下去,月白紗衫的領口立時大敞開。
小筍子只覺得眼前忽然白了一晃,眼巴前盡是片溫溫潤潤的白,像冬天里捂在暖爐邊的羊脂玉,又像新剝了殼的鮮荔枝,透著薄薄一層熱騰騰的水汽。
他還沒來得及看清甚麼,便慌忙把目光垂得更低了,低到只能看見眼前那一雙青色的繡花鞋尖。
那鞋面上繡著折枝蓮的紋樣,銀線在燈下微微一閃,像一條極細的魚,從蓮葉底下悄悄地游過去了。
余夫人沒有留意到他那一瞬的慌亂。
她將絲帕疊了一折,用那乾淨的邊角湊到少年的臉頰邊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拭去他臉上的泥污。
她的動作不快,像在擦拭一件自己珍愛卻又不捨得使勁的舊器物,指腹隔著那層薄薄的絲絹,偶爾不經意地蹭過少年乾瘦的顴骨,帶著一種溫熱的、不急不躁的耐心。
絲帕貼上去的時候,小筍子便聞見了那上面的氣味。
那氣味不濃。
先是帕子本身的、皂角洗過之後殘留的一點清冽的澀意,可那澀意底下,壓著一層更軟、更暖的氣息——那是余夫人身上的味道!
說不上是甚麼名貴香料,她大約不愛用那些脂粉膏子,那氣味就是一種很乾淨的、帶著微微酸意的汗味兒,像是暑天里在陰涼處坐了一整日之後,皮膚上自然而然滲出的那種溫熱的、混著體溫的氣息。
可那酸意底下又藏著一層別的甚麼,很淡,像煮得極濃的牛乳放涼了之後,表面結起的那一層薄薄的奶皮子,甜而厚,綿綿地、不著痕跡地往人鼻子里鑽。
小筍子只覺得自己的後脖頸子「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那熱氣從他的耳根開始,沿著兩頰迅速漫開,像一滴墨落在宣紙上,轉眼就洇了一大片。
他那本來就被泥糊著的臉,此刻底下正被那紅暈在一點一點地透出來,從灰褐色的泥殼下面往外滲。
他渾身的血都像是被那氣味勾著往一個地方湧,胸腔里心跳得咚咚咚咚的,快得像只被困在竹籠子里的雀鳥,撲稜著翅膀撞得肋骨生疼。
他悄悄地、極快地撩了一下眼皮。
正碰上余夫人俯身拭到他下頜處。
那月白色的紗衫領口不知何時已敞得更開了些,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將那一截白膩膩的、豐潤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
那皮膚薄得像一層漿過的細絹,下面隱約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細細的,像春天里剛化開的溪流上浮著的一層冰紋。
她大約是蹲得有些久了,呼吸微微有些起伏,那起伏便帶動著領口處的衣料也跟著那兩大團飽滿的美肉一松一緊,像一池靜水被風拂過,起了極輕極細的波紋。
小筍子的喉結猛地上下滾了一下,連著咽了兩口唾沫,喉嚨里發出細微的「咕」的一聲。
他慌忙低下頭去,可這回他沒有把目光垂到腳尖上,而是垂到了自己的膝蓋底下——那地方,那件寬大得不合身的粗布短褐底下,有甚麼東西正在不受控制地、悄悄地隆起一個誇張的弧度。
他趕緊把兩條腿並得更緊了些,微微側過身子,讓自己的左腿壓著右腿,把那一點不安分的變化藏進布料的褶皺里。
可那布料實在太薄,太舊,洗得已經快要透光了,他側著身子時,衣料繃在了胯骨上,勒出一道淺痕,讓他愈發不敢動彈,連呼吸都放得又淺又輕,生怕一喘氣,那一點遮掩便會被衝散了。
可余夫人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些。
她的指尖隔著絲帕,輕輕擦過少年耳後那一塊還沒來得及被泥糊住的光滑皮膚,語氣溫溫柔柔的,像在自言自語:「你這孩子,瘦得就剩一把骨頭了......跟知兒一般大,卻比他能吃苦多了。」
她說著,又換了絲帕乾淨的一角,去拭少年鼻尖上那一小塊乾了的泥痂。
小筍子只覺得那帶著溫熱體溫的氣息又靠近了幾分,那股微酸的汗意和濃濃的奶甜混在一起,從女人那大敞的衣衫里,從她那對熟透了的蜜桃似的椒乳間,從她那已然溫潤了的腋下,撲面而來像一張看不見的、軟綿綿的網,密密地兜頭罩下來,罩得他渾身都在發燙,連腳趾都蜷緊了。
他咬著下唇,不敢出聲。
只盼著余夫人快快擦完,快快退開,好讓他能借著那裊裊的檀香煙,把自己那一點見不得光的心思,悄沒聲兒地藏回那件寬大的、洗得發白的舊衣裳底下。
「孩子莫怕。」余夫人這句話出口時,聲音像被夜風揉軟了的絲線,貼著少年的耳廓輕輕滑過去。
她說話時呼出的氣息拂在小筍子的鬢角上,溫溫的,帶著那股子微酸的汗意和濃郁的奶甜,像一小團被體溫焐熱了的潮氣,鑽進他耳朵眼裡,癢得他半邊身子都跟著麻了一瞬。
他仍舊低著頭,下巴幾乎要扎進自己那件粗布短褐的領口裡,可他的肩膀——那兩片薄薄的、尖尖的、像雛鳥翅膀似的肩胛骨——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那顫抖從他後背的脊梁骨開始,沿著脊柱一節一節地往下傳,傳到腰窩,傳到尾椎,像一根被撥動了的琴弦,余韻在看不見的地方一圈一圈蕩開,怎麼也止不住。
余夫人見他依舊死死低著頭,那瘦弱的身子竟抖得愈發厲害了些。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淺又軟,像一片曬乾了的茉莉花瓣落在水面上,沒驚起甚麼波紋就沈下去了。
她沒有退開,反而將手中的絲帕收起來疊好,塞進自己袖口裡,然後伸開雙臂,將那個跪在地上的、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少年輕輕攬進了懷裡。
那懷抱來得毫無防備。
小筍子只覺得自己的額頭撞上了一片溫軟的、帶著微微彈性的所在。
那觸感隔著月白紗衫和底下那層薄薄的小衣傳過來,是暖烘烘的、像剛曬過一整日太陽的棉被似的溫厚,卻又比棉被柔韌得多——帶著活人皮膚特有的、微微起伏的溫熱。
他剛剛聞見的那股子味道變得更濃了,濃得像一下子被推進了一間煮著牛乳的、關了窗的屋子,那股甜暖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湧過來,裹著他的臉、他的脖頸、他垂在身側那兩只沾了泥的手,密密匝匝地,堵得他連呼吸都變得又淺又急。
他徬彿能感覺到余夫人的心跳,隔著那層薄薄的紗料和柔軟的肌理,悶悶地、穩穩地傳過來,一下,又一下,像一口被敲得極輕的暮鼓,不緊不慢,卻震得他胸腔里那顆狂跳個不停的心微微發慌。
「別怕別怕......」余夫人在他耳邊輕聲說,一隻手撫上他瘦得硌手的後腦勺,掌心貼著他後腦勺那一片被汗濡濕了的碎發,輕輕揉了揉,「知兒那孩子就是被慣壞了,他只是嘴硬,心其實不壞。往後他要再欺負你,你便來找我,好不?」
她說話時胸腔微微震動,那震動貼著小筍子的額頭傳過來,嗡嗡的,像一隻在暖風裡飛遠了的蜂。
他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不是因為冷,也不是因為怕,是一種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像是被甚麼太軟太熱的東西兜頭罩住了、掙脫不開也捨不得掙脫的顫。
他縮在余夫人懷裡,像一隻被母貓叼住了後頸的幼崽,渾身僵著,每一塊骨頭都在發硬,卻又硬得不徹底,硬了又塌,塌了又硬,反反復復的,像一枚被風吹著、在桌沿上滾來滾去的銅錢,怎麼也落不定。
他的褲襠里那一點不安分的變化,在這樣緊密的、帶著體溫的懷抱里愈發藏不住了。
他只能死死地並著腿,夾住自己那該死的堅挺,把身子往一側扭著,像個坐不住的孩子,又像一隻被捏住了殼的蝸牛,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縮成看不見的一小團。
可余夫人沒有推開他,也沒有問他為甚麼抖成這樣。
她只是那樣攬著他,在他耳畔低聲說了幾遍「莫怕」,又在他瘦得沒有二兩肉的肩頭輕輕拍了兩下,才緩緩松開手臂,直起身來。
她低頭看著他依舊發顫的、微微泛紅的耳廓,大約覺得這孩子是被余無知踩怕了、嚇壞了,便沒有再追問甚麼,只吩咐身後的婆子去打一盆熱水來讓他好好清洗清洗,又讓廚房煮一碗姜湯,一並送到東廂房去。
小筍子跪在原地,好半天沒有動。
直到余夫人的腳步聲已經出了廳堂,拐過那道遊廊,再也聽不見了,他才慢慢地、像一截被抽去了骨架的稻草人似的,軟塌塌地歪倒在地上。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鬢角那幾縷碎發濕得貼在太陽穴上,那張被泥糊了大半的臉,在燈光下透出一層暗紅色的、還沒完全褪下去的熱意。
他躺在那兒,仰面朝天,盯著頭頂那盞青瓷燈盞里溫溫潤潤的光,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好一陣子,才閉上眼睛,長長地、極輕極輕地呼出一口氣。
那口氣呼出來,像是要把方才那一整片軟熱的觸感和那股甜暖的氣息從肺腑里往外趕似的,可呼出來之後,空氣里便再沒有那股味道了。
於是他又覺得有些空落落的,像剛喝了一碗極燙的粥,舌頭被燙得發麻,卻又還想再喝第二口。
第二天一早,天光還沒完全亮透,原本應該忙碌起來的余宅下人們,卻不知為何沒幾個起早的。
反倒是余家的大少爺余無知起得很早!
他是被一肚子火氣催醒的。
他翻了個身,從那張雕花架子床上坐起來時,睡眼惺忪的臉上還帶著一夜沒睡好的煩躁——昨兒晚上那一幕在他的腦子里轉了一整夜,那截白膩膩的鎖骨、那層薄薄的水光、那將落未落的荔枝紅薄紗,眼看就要勾下來了,就被那狗日的矮崽子給攪了!
他越想越氣,越氣越睡不著,好不容易挨到天蒙蒙亮,他便胡亂套上昨兒那件越羅襕衫,踩著靴子便往後院柴房的方向衝。
昨天當著母親的面,他不便發作,可今天他定要去好好收拾收拾那個壞了事的矮崽子,絕饒不了他!
後院的柴房在花園最深處,夾在兩堵高牆之間,檐下堆著劈好的柴火,整整齊齊碼成一人高的一垛,旁邊擱著兩把鏽了半截的鐵斧。
平日里那幾只雞鴨就在這一帶閒逛,刨土捉蟲,咕咕嘎嘎地叫成一團。
可今兒他剛一踏進後院的門檻,就覺著不對——太安靜了。
沒有雞叫,沒有鴨鳴,連平日里那只最愛追著人腳後跟啄的鵝都不見了影子,只有一陣濃烈的、撲面而來的腥氣。
那腥氣熱烘烘的,混著夏日清晨特有的潮悶,黏糊糊地貼在人的鼻腔里,像一盆剛潑出來的、還沒涼透的牲血。
緊接著,一聲尖叫划破了那片死寂。
余無知被那聲音嚇得一怔,忙快步趕過去,只見柴房門口那一片空地上,府里管事的劉婆正坐在地上,她兩只手撐著身後的泥地,整個人往後仰著,像被甚麼東西迎面推倒似的,滿臉煞白,嘴唇哆嗦著,好半天發不出第二個音來。
「劉婆!」余無知喊了一聲,快步奔過去。可他還沒跑到近前,便先瞧見了劉婆身前那面牆。
那面青磚牆原本是用來靠著堆柴火的,此刻柴火被整整齊齊地挪到了一邊,露出灰撲撲的磚面。
磚面上,血淋淋地、密密匝匝地釘滿了東西——是那些不見了蹤影的雞鴨鵝。
一隻接一隻,沿著牆縫排成一排,從牆根一直排到齊著人的胸口高。
有幾只還睜著眼,瞳孔已經散了,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層薄霧的琉璃珠子。
血順著磚縫往下淌,在牆根底下匯成一小窪暗紅色的、正在慢慢變稠的液體,沿著青磚的凹槽蜿蜿蜒蜒地淌出去,像一條細而緩的、剛開口的溪流。
每一隻禽鳥都是用一根鏽跡斑斑的鐵釘穿透了喉管,釘在牆上的。
鐵釘釘得很深,釘帽幾乎要嵌入磚縫里,那手法穩而准,沒有一枚釘偏了位置。
雞鴨鵝的翅膀有的張開著,有的耷拉著,像一幅被匆忙掛上去的、還沒來得及收筆的塗鴉,紅的、灰的、白的、褐的,濺在青灰色的磚面上,斑斑駁駁的,在清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幅用血和羽毛畫成的、讓人看一眼便從腳底板往上竄涼氣的畫。
余無知的腿一軟,膝蓋磕在泥地上,發出一聲沈悶的響。
他跌坐在地上,張著嘴,眼睛瞪得渾圓,瞳孔里映著那面被血浸透了的青磚牆。
他那張俊朗的、帶著少年人尚未褪盡的稜角的臉,此刻白得像一張被水泡過的宣紙,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是血掌門!」
余夫人那句話出口時,聲音沈得像一塊石頭投進深潭,沒濺起水花,卻把滿院子那股腥甜的氣息壓得更重了幾分。
她身量本就高挑,此刻背脊一挺,兩肩微微向後展平,月白色的紗衫被晨風貼著腰身拂過,那葫蘆似的線條——闊肩、細腰、豐胯——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尊剛被從泥里起出來的、還沒來得及洗淨的陶俑,結實而沈著。
她的目光落在那面血淋淋的青磚牆上,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像被甚麼鋒利的東西輕輕扎了一下眼仁。
那目光里沒有恐懼,是一種更沈的東西——像一壺燒開又放涼了的茶,表面平靜,底下卻沈著未化的茶梗,一攪就渾。
「血掌門?」余無知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帶著哭腔,像一隻被堵住了半截喉嚨的幼犬,「娘,啥、啥血掌門?」
余夫人沒有回頭。
她依舊望著那面牆,望著那些被釘死在磚縫間的雞鴨鵝,望著那些垂下來的、沾了血的翅膀和灰蒙蒙的、還沒完全合上的眼睛。
她的聲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說話,又像在跟很久以前的甚麼人說話。
她命人把滿牆的死雞死鴨死鵝都取了下來,那青灰色的牆上赫然印著一個車輪大的血手印!
「唉……血掌門,這群惡徒手段最是酷烈。先家禽,再牲畜,接著便是闔府的下人僕役......若不屈服,他們便一個都不會放過!」
余夫人說完這句話,沈默了片刻。
她那雙明亮的俏眼死死盯著牆上的血手印,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把甚麼咽回去。
那片刻的安靜里,只有牆根底下那一小窪暗紅色的血水還在順著磚縫的凹槽慢慢流淌,發出極輕極細的、幾乎聽不見的「嘀嗒」聲。
「那那那......」余無知終於哭出來了,眼淚順著那張還帶著少年稜角的臉淌下來,在下巴尖上聚成一顆,晃了晃,滴在他那件象牙白的越羅襕衫胸口上,洇開一個深色的圓點,「娘,那咱們快跑吧!」
余夫人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責備,沒有心疼,甚至沒有太多情緒——像一面被擦乾淨了的銅鏡,映出甚麼就是甚麼。
她看著自己兒子那張哭得皺巴巴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走?又往哪裡走?」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如果目標是咱們娘倆兒,不論我們走到天涯海角也是逃不開的!」
她說著,忽然抬起手,用手指把自己鬢邊那幾縷被晨風吹散的碎發別到耳後去。
那動作利落得很,不像一個深宅大院裡的當家夫人,倒像是個走管江湖的俠士,在把腰間的寶刀仔細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