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歸來與疑雲
二十多天前,李慧把章教授的手稿傳給我後,我的思路像是被打開了一扇門。
這個思路其實我也嘗試過,但需要大量的時間做驗證。章教授為此花了近兩年時間,只是卡在了最後一步,缺乏檢驗儀器和資金投入。
之所以我不想用這個思路,主要是不想花太多時間。有了章教授的前期工作,我省了大量驗證時間,而檢驗設備不是問題,因此研究快速推進。
在倫敦的實驗室里,我利用章教授的研究成果,通宵驗證各種方案——高階累積量的自適應窗函數、多徑衰落下的預均衡修正、噪聲抑制的迭代算法。
每一行代碼,每一個參數,都像是一塊拼圖,慢慢地拼出完整的畫面。
當模擬信噪比-20dB的誤碼率終於穩定在10??以下的那一刻,我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椅子向後滑出去,撞到了身後的櫃子,發出一聲悶響。
隔壁工位的邁克探過頭來,問我怎麼了。
我說沒事,就是數據跑通了。
我第一個想到的是李慧。
我想立刻給她打電話,告訴她我成功了,告訴她章教授的資料起了關鍵作用,告訴她——我想她了。
但我看了一眼時間,倫敦下午三點,國內已經是深夜十一點了。
她應該睡了,或者在陪母親。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放下,重新坐回電腦前。
嚮導師彙報後,導師非常高興。
他在電話里連著說了三個「非常好」,說這是他在這個領域看到的最近幾年最有價值的突破,讓我盡快整理成論文,他要親自幫我修改,建議到最近的一個專業論壇交流,並推薦到領域里權威雜誌上發表。
那幾天,我幾乎住在了實驗室里。
我在已完成的論文中補充了實驗數據,提交論文評審委員會審核,並在專業期刊樣本上提交論文初樣。
每完成一個步驟,我都想給李慧打電話,但每次拿起手機,又放下了。
我怕自己一聽到她的聲音,就會忍不住訂最早的機票飛回去。
而我的工作還沒完成,我需要把這些成果鞏固下來。
做完這些,我歸心似箭。
我訂了最早的航班,飛回中國。登機前,我給李慧發了一條消息:「研究暫告一段落,階段成果出來了。明天回來,我想早點見你和媽。」
消息發出去後,我盯著屏幕等回復。
機艙里的乘客陸續登機,行李架砰砰地關上,空姐在廣播里提醒關閉手機。我沒有關,一直在等。
等了整整十分鐘,手機震動了。
李慧的回復只有三個字:「好,等你。」
我看著那三個字,心裡卻沒有多少喜悅。
她說「好」,「等你」,但她的回復太慢了。
不是那種看到消息立刻回復的慢,而是猶豫了很久、反復斟酌後才發出的慢。
我瞭解她,她不是那種會故意拖延回復的人。
如果她第一時間看到消息,她會立刻回。
十分鐘,足夠她看到消息、猶豫、打字、刪除、再打字、再刪除、最後發出。
她在猶豫甚麼?還是沒看手機?
我告訴自己:快兩個月了,她只是太累了。母親生病、一個人扛了這麼久,她需要時間緩一緩。不要多想,不要懷疑,她是你的妻子,她愛你。
我關掉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飛機穿越雲層,窗外是無盡的藍色。
我在半夢半醒之間,腦海中反復浮現出李慧的臉——她笑起來的樣子,她低頭看書時睫毛投下的陰影,她在我懷裡睡著時的呼吸聲。
可這些畫面里,總有一個模糊的影子在邊緣徘徊。
我看不清那個影子的臉,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
飛機降落時,窗外飄著小雨。我取了行李,走出到達大廳,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站在接機口的人群中,穿著最普通的米色風衣和牛仔褲,腳上是一雙平底帆布鞋,頭髮隨意扎成馬尾。
她化了淡妝,但依然遮不住面容的憔悴。
她瘦了,原本圓潤的臉頰有些凹陷,顴骨的線條更加分明,風衣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但她還是那麼美,在人群中引人注目。
那種美不是精心打扮出來的,而是從骨子裡散髮出來的。即使疲憊,即使清瘦,她的氣質依然像一朵在雨中微微垂頭的百合,柔弱卻倔強。
她看到我時,笑了笑,迎上來接過我的行李箱。她的手碰到行李箱拉桿的時候,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斌…你瘦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甚麼。
我伸手想抱她。那個動作是下意識的——一個多月沒見,我想把她擁進懷裡,想聞她頭髮上的味道,想感受她的體溫。
但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的身體離我很近,但我卻覺得中間隔著一層甚麼東西。
不是距離,不是空氣,而是一種更抽象的、像玻璃一樣的隔閡。
我能看到她,能聽到她,但伸出手的時候,總覺得會碰到一堵看不見的牆。
我改成揉了揉她的頭髮。她的頭髮比以前乾了一些,分叉也多了,顯然這段時間沒有好好護理。
「你才瘦了。」我說,「媽怎麼樣?」
「好多了,能自己扶著東西走幾步了。」李慧低頭,避開我的目光,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行李箱拉桿,指甲和金屬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康復師說恢復得比預期的快,再過幾天應該能不用人扶著走路了。」
一路上,出租車里安靜得可怕。
她坐在後座,我也坐在後座,兩人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窗外的街景一幀幀掠過,行道樹、店鋪、行人、車流,她的目光空洞而渙散,像是在看甚麼,又像是甚麼都沒看。
我幾次想開口問她這段時間過得怎麼樣,問她有沒有按時吃飯,問她晚上睡得好不好。
可每次看到她垂著的眼睫和緊摳著座椅的手指,話就咽了回去。
她的手指在發抖。
我告訴自己,她只是累了。母親生病、一個人扛了這麼久,她需要時間緩一緩。不要多想,不要懷疑。
可我的心像是被一根細細的線牽著,那頭系在她身上,她一有風吹草動,我這頭就會疼。
到家後,母親見到我回來,高興得直掉眼淚。
她拉著我的手,翻來覆去地說「可回來了」,說我在國外瘦了,說倫敦的飯是不是不好吃。
我陪母親聊了很久,語氣溫和,像甚麼都沒發生。
我給她削蘋果,切成小塊插上牙簽,遞到她手裡。
我給她餵藥,一粒一粒數好,看著她吞下去。
我講倫敦的趣事,說實驗室旁邊的中餐館老闆是東北人,做的鍋包肉比國內還正宗。
母親笑得合不攏嘴,不停誇我有出息,孝順。
李慧站在廚房門口,微笑地看著這一幕,卻顯得心事重重。
她的臉上掛著笑,但那種笑沒有到達眼底。她的眼睛里有光,但不是快樂的光,而是淚水的光。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努力克制甚麼。
晚上,母親睡下後。
我把李慧抱進臥室,像新婚時那樣吻她,從額頭到嘴唇,再到脖頸。我的動作溫柔而急切,像要把這段時間的缺失全部補回來。
可她的身體僵硬得像木頭。
她的嘴唇回應我的吻,但那種回應是遲鈍而機械的,像是一台生鏽的機器在勉強運轉。
她的手指搭在我肩上,但沒有用力,也沒有推開。
她只是被動地承受著,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只有在我進入她的時候,她才做出積極回應,扭動身體,進行配合。
但她沒有像以前那樣發出舒服的哼哼聲音,也沒有喋喋不休地喊我要我。
只是緊緊閉著眼,眼角有淚水滑落。
我停下來,低頭看她。
她的臉在昏暗的床頭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嘴唇微微發顫,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淚珠。
她的眉頭緊緊皺著,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某種更深的、我說不清的東西。
「慧慧…你不舒服?」我問。
她搖頭,聲音發抖:「沒有…我只是…太累了。」
我吻掉她的淚。
淚水是咸的,帶著她的體溫。
我告訴自己她只是身體疲憊,告訴自己不要多想。
我放輕動作,溫柔地插入、退出,生怕弄痛她。
像在用身體告訴她:我回來了,我們一切都會好起來。
可她在黑暗中睜著眼,認真地配合我,卻不敢看我,淚水無聲地流。
我看到了那淚水,但我假裝沒看到。
我不知道那淚水是為甚麼而流——是因為太久沒見我?是因為母親的病讓她心力交瘁?還是因為別的甚麼?我不敢想,也不願想。
最後,我把積累多天的精液全射進她的小穴里,但並沒有體會到想象中的久別勝新婚的快樂。
那一夜,我以為她只是累了。
但我隱約感覺,那只是我在騙自己。
早晨,母親在飯桌上隨口說了一句:「小王這兩天怎麼沒來?以前幾乎天天來,現在人影都看不到。」李慧夾菜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說:「王勤也有工作,總不能一直圍著咱家轉。」語氣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解釋,更像是在掩飾。
我只是隱約覺得,李慧在提到「王勤」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會不自覺地變輕,像是怕驚動甚麼。
我聽說過王勤,但不知道為甚麼我回國以後,他不來了,難道感到了某種不便。
那天中午,我正在客廳看章教授的筆記。紙面上有一片明亮的光斑,是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投下的。
門鈴忽然響了。
李慧去開門。
我從客廳看過去,只能看到門開了一個縫,李慧站在門縫中間,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擋著甚麼。
「阿姨最近胃口怎麼樣?我買了點魚,說是清蒸對心臟好。」那個聲音從門外傳進來,熟悉、溫和、帶著笑意。
是王勤。
李慧沒有讓開。她擋在門口,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到了:「王勤…鄭斌回來了。」
門外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我站起來,走過去。
我穿著家居服,手裡還拿著章教授的筆記。
走到李慧身邊的時候,我看到門外的王勤——手裡提著一袋鱸魚和山藥,臉上帶著那副一貫的、溫和的、讓我不舒服的笑容。
「鄭博士?久仰了。」他先開口,笑容不減,聲音里甚至帶著一絲熱情的意味,「我是王勤,這段時間幫著照顧阿姨。您在英國辛苦了。」
我第一次面對面看到了他。
他穿著深灰色的薄外套,裡面是白色的襯衫,扣子解開最上面一顆。
手裡提著一袋鱸魚和山藥,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他的個子比我高一些,身材挺拔,看起來成熟穩重。
我走過去,站在李慧身邊,伸手接過那袋魚。袋子沈甸甸的,魚在塑料袋里撲騰了一下。
「哦,我聽慧慧說了,謝謝。這段時間辛苦你了。還有多謝你幫我聯繫到章教授,對我的研究幫助很大。」
我的語氣禮貌,很真誠,但我能感覺到自己聲音里的審慎。
我的目光掃過他的臉——五官還算英俊,笑起來有一種讓人放下戒備的親和力。
但那種親和力太完美了,完美到讓我覺得不真實。
我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掌比一般人更有力,乾燥而溫熱。
他握手的力道恰到好處——不會太輕顯得敷衍,也不會太重顯得挑釁。
但我能感覺到那力道背後有一種無聲的較量,像是兩頭野獸在試探對方的實力。
我看到他瞟了一眼李慧,我的目光也從他的臉上移到李慧身上。
李慧低著頭,臉微微發紅。
她的手指在衣角上絞著,腳趾在拖鞋里蜷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