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但願……大人。
鎮子已經空了,他手下一個農兵用矛桿撬開一間雜貨鋪的木門之後只找到了幾捆發霉的乾草和半筐已經長芽的塊莖。
另一個農兵從隔壁麵包房的烤爐里掏出一小袋被遺忘的黑麥粉,袋子被老鼠啃了個洞,麵粉漏了一地。
但總歸還是有些收穫的——幾條掛在房梁上的咸魚、一小桶醃菜、半袋乾豆子、還有一戶人家廚房角落里藏著的一罐豬油。
東西不多,搜了幾間屋子才勉強裝滿兩個麻袋。
「繼續找。」扈從騎在馬上,朝下一間屋子揚了揚下巴。
他的語氣並不嚴厲,甚至有些懶散……顯然沒把這次搜糧當成甚麼要緊任務,只是按命令行事。
另一條街上的一個農兵拎著幾條用草繩串在一起的咸魚從一間屋子里走出來,把咸魚舉到火把底下看了看,又湊近聞了聞,似乎不太滿意這魚醃得太久太乾。
他剛要往手裡的筐里放,忽然停下了動作。
他聽到了馬蹄聲——不是從那位小隊長的方向來的,是從鎮子另一頭,從那條通往威廉家舊宅的碎石路上傳來的。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農兵抬起頭來,顫顫巍巍地舉著火把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照了一下——
五個騎馬的身影正從鎮子東頭的街道上朝這邊走來。為首的那匹馬是深栗色的獵馬,體型精瘦,鬃毛修剪得很整齊。
馬上的人穿著一件深褐色的皮甲,腰間掛著一把長劍,劍柄上的皮繩還很新,然而刀鞘卻格外陳舊,顯然劍柄上的皮繩才被更換不久(這是父親留給他的一把騎士劍)……相貌上和莉娜很像,他的肩膀卻寬闊得多,下頜的線條也更有稜角,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和莉娜一模一樣。
小威廉在離農兵大約十來步遠的地方勒住了馬。
他先看了看那個農兵,又看了看農兵手裡那幾條沾了泥的咸魚,再看了看他身後那幾間被撬開的鋪面。
他的表情在火把光下看不太分明,但他握著繮繩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你在幹甚麼?」
他的聲音不高,但那種語調聽起來不像是真的在問問題——
更像是在給回答者一次機會,一次在他決定拔劍之前解釋清楚的最後機會。
這位也許一個月前都還在自己村子里種地的佃農,顯然不太可能認得這位皮埃爾家的兒子,但是他騎著馬一身甲胄、繡有灰隼紋章的布帶就飄揚在肩頭,在火把的暖光里雖然看不太清楚,可也是自己惹不起的人物……
雖然是聽命行事,卻也知道搶劫這種事情,被發現了肯定沒甚麼好事。
他噗通一聲就跪了下來,把麻袋里的幾塊咸肉和半袋乾豆子一股腦全丟在地上,聲音抖得厲害:「大人!大人饒命!是德拉克大人的扈從讓我們來搜糧食的——我、我我、我沒想這麼……」
「是德拉克讓你們搶劫鎮子的???」小威廉的情緒激動。
這讓面前的這個農兵更是害怕地將腦袋完全栽了下去,額頭幾乎粘在濕軟的泥地上,全身上下哆嗦得說不出一句話。
「是……是……是是是……」余光里隱約還能見到那些侍從抽出的劍刃,他只在上下門牙打架時擠出回應來。
「怎麼會……」
小威廉此時似乎也意識到自己錯得離譜,他本以為那位寫信給他的德拉克領主,只是準備帶著幾名親衛來到鎮子上和自己的妹妹好好談談,最多稍微嚇唬一下她……然後自己可以適時地被邀請過來作為長子繼承忒圖領,可是二十多天前他卻聽到派出的斥候回報說德拉克已經大軍壓境,這才毅然帶上僅有的馬匹和侍從一路疾馳而來,僅留下幾個守衛繼續堅守城堡。
幾天前就碰上了正在逃離鎮子去附近村落避難的鎮民,他多少還有點不相信——可眼下的景象,卻說明都是真的。
那位領主根本就是一個背信棄義的傢伙,從沒想過要主持公道將領地還給他,而是僅由此藉口接入忒圖領,意圖掌控他父親的領地,而老獅子活著的時候他本不敢如此!
想到這裡,他對於自己的天真和意氣用事也愧疚不已……
莉娜,他的親妹妹,向自己誠懇求援時,自己居然準備就這麼袖手旁觀!
居然因為一個外人的挑唆就對唯一的至親心懷不滿……想到這裡,他似乎也不再怨恨父親為何將領地留給妹妹了。
「帶我去見他……」小威廉漸漸冷靜下來。
「大人?」這個農兵似乎沒太聽清。
「帶我去見那個扈從,你們的小隊長,他應該還在鎮子上吧?」
「好的、好的大人,我這就帶你去……」
小威廉松開攥緊的繮繩,右手按在劍柄上,對跪在地上的農兵簡短地吐出兩個字:
「帶路。」
農兵從泥地裡爬起來,手裡的火把差點掉在地上,連忙用兩只手穩住,轉身往鎮子另一頭走去。
他的腳步踉踉蹌蹌,每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身後那幾匹沈默地跟在後面的獵馬,像是在確認那些明晃晃的劍刃還沒有朝他劈下來。
那幾個侍從已經收起了佩劍,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握著繮繩,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發出沈悶而有力的聲響。
他們在鎮上集市前面的岔路口找到了那個扈從——
他正騎在矮馬上,指揮幾個農兵把搜來的麻袋往一輛從鎮口撿來的破板車上堆。
板車的輪子歪歪扭扭,車板上已經摞了好幾個麻袋,幾捆乾魚和兩條掛在草繩上的熏肉在麻袋邊緣晃蕩。
這位扈從聽到馬蹄聲,轉過頭來,手裡的火把舉高了一些,照向街口的方向。
他先看到了那個帶路的農兵——自己帶出來的人,滿臉驚惶,手裡的火把抖得像風中的殘燭。
然後他看到了跟在農兵後面的那五匹馬。
為首的那匹深栗色獵馬上坐著一個寬肩膀的年輕男人,腰間掛著一把劍柄新換了皮繩的長劍,火光在他的臉上跳動……
扈從認出了那雙眼睛。他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把火把換到左手,右手按住劍柄,但沒有拔出來。
「小威廉大人,」他說,語氣里帶著幾分意外,但更多的是警惕,「您應該在您的幾個村子里才對。德拉克大人不是讓您——」他停住了。
他本來想說「德拉克大人不是讓您留在原地等消息嗎」,但他看著小威廉臉上的表情,決定不再往下說。
「我改了主意。」
小威廉翻身下馬,靴跟在碎石路面上磕出一聲脆響。
他朝扈從走了兩步,身後那幾個侍從也同時下馬,手按劍柄,呈扇形展開,無聲地封住了扈從退往小巷的去路。
扈從的目光在那幾個侍從身上掃了一圈,然後回到小威廉臉上。
他是個老練的人,不是那種單憑衝動做事的年輕人——他看得出來,小威廉不是來談判的。
「你是德拉克的扈從,」小威廉站定,抬起手指向那輛堆滿麻袋的破板車,「這些糧食是你從誰的鎮子上搜出來的?」
扈從沒有回答。他的手仍然按在劍柄上,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小威廉又往前走了一步。火光把他臉上的輪廓照得格外分明——眉骨的弧度、下頜的稜角、還有那雙灰藍色眼睛里正在燃燒的憤怒。
「這是我父親的鎮子。這些人是我父親的領民……無論他留給了誰,這都是皮埃爾家的財產。」
他停下腳步,右手握住了腰間的劍柄,緩緩拔劍。劍身從鞘中滑出,發出清冷而綿長的金屬摩擦聲。
「你現在可以做兩件事,」他說,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讓在場每一個農兵都聽得清清楚楚,「拔出劍,我以騎士的名義給你公平——你我之間,一對一。你贏了,你帶著你的人離開鎮子;你輸了,就讓這些人就地遣散,我不會殺你,但你要做我的俘虜……或者你拒絕,我這幾名侍從現在就圍上去,你們所有人——包括這些被你強拉來的農兵——今晚都得死在這裡。選擇吧!」
扈從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松開按在劍柄上的手,翻身下馬,也拔出了自己的寬刃劍。
劍身在火光下映出一道暗淡的光澤——這把劍保養得不算好,劍刃上有幾處細小的缺口,但依然是把沈甸甸的殺人兵器。
那幾個農兵迅速往兩邊退開,騰出了岔路口中央的空地。
有人把手裡的麻袋和火把都放在地上,退到路邊的牆根下,眼睛卻死死盯著場中那兩個對峙的身影。
那位扈從率先出劍,劍刃裹著風劈下,力道沈猛,虎口處的老繭磨著劍柄,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小威廉側身閃過,沒有急於還擊,步伐沈穩,劍尖始終對著對方的咽喉方向。
他的劍法不花哨——角度精准,力道卻顯得相當克制,顯然經過了嚴格的訓練。
扈從的劍法粗獷實用,靠的是實戰中練出來的本能和臂力;小威廉的優勢則在於更加充沛的體力和更為系統的訓練。
簡單的幾個回合後,扈從開始喘粗氣,鎖子甲下的胸膛起伏得越來越快,腳步也漸漸有些遲緩。
小威廉抓住機會猛攻,先是用護手頂開扈從的劍刃,然後順勢將長劍橫砍過來,劍刃剛剛好抵在對方的喉間,卻沒有繼續發力。
扈從的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喘息著緩緩舉起雙手——
小威廉把劍收回鞘中,示意身後的侍從上前繳了扈從的武器,用麻繩把他的雙手反綁在身後。
然後他蹲下身,與被迫跪在地上的扈從平齊,目光直直地鎖住對方的眼睛。
「德拉克還有多少人?主力在哪個位置?補給還剩多少?圍城的情況怎樣?」
扈從咬著牙,額角還掛著汗珠,臉上閃過一絲掙扎,但最終還是垂下頭,把情況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聽完扈從的交代,小威廉沈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吩咐身後的侍從把俘虜押到那輛裝滿了搜刮物資的板車旁邊,自己站在碎石路口中央,用沾著灰土的袖子擦去額頭的汗珠。
他仰起頭看向遠處城堡的方向,木塔樓頂層那一點火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渺小,卻又格外堅定,就像他妹妹站在那裡,正看著他——
儘管他知道莉娜此時此刻並不可能真的看到他,但他還是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羞愧。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自己的馬旁,伸手拍了拍馬脖子上被汗浸濕的鬃毛,對身後的侍從說道:「把這些物資重新整理好,能用的都帶上,把俘虜綁在其中一匹馬背上,留一個人帶上他,都隨我趁夜色衝進城堡。」
侍從點了點頭,開始重新捆扎板車上的麻袋。一個膽子稍大的農兵從旁邊探出頭來,小聲問道:
「大人,那……那我們怎麼辦?」
小威廉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沈默了片刻,然後說道:「你們是被強拉的還是自願的?」
「強拉的!強拉的,大人!我們都是被德拉克的人從地裡拽出來的——」
「那就回家去。帶上你們自己的那份口糧,回去找你們的村子。」
他翻身上馬,左手重新握緊繮繩,右手不自覺地攥了攥領口處那枚繡著灰隼紋章的布片,「告訴你們的同鄉,不要再被你們的領主帶入忒圖領的土地,否則一位年輕的騎士會保護它,直到他倒下!」
「是、是的大人,我們這就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