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還不一定誰下不了床呢。
但她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在櫃台上磕出的聲響比平時稍大了一點。
艾伯特接過老闆推過來的粗麵包和一碗溫熱的扁豆湯,掰了一塊麵包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然後慢條斯理地回了一句:「主要還是女伴水多。」
「咳——!」
克羅伊被水嗆到了。
她捂著嘴連咳了好幾聲,眼角都嗆出了水光,兜帽滑下來幾分,露出整張漲紅的臉,那對耳根已經從淡紅變成了明顯的緋色。
她轉過頭瞪著艾伯特,那雙紅眼睛里寫滿了「你是不是活膩了」——
但嘴上甚麼都沒有說,因為咳得實在說不出話。
老闆仰頭大笑起來,笑得眼角都擠出了褶子,邊笑邊搖頭,用手指點了點艾伯特。
笑夠了之後,他重新拿起抹布,又看了看還在咳嗽的克羅伊,用一種長輩對小輩的慈祥語氣補充道:「姑娘,你別嫌我說得直——這位是真疼你。我這酒館開了二十年,見過不少帶女伴來的,第二天早上能一塊兒好好下來吃早飯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克羅伊終於止住了咳。她深吸一口氣,把滑下來的兜帽重新攏回頭上,先朝老闆禮貌地笑了笑——
那笑容堪稱端莊,和昨天在書房裡的貴族小姐如出一轍——然後在老闆轉身去後廚拿湯的瞬間,側過頭湊近艾伯特耳邊,壓低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磨牙的意味:
「您這張嘴,遲早有一天我得用針線給您縫上。」
「縫上多可惜,」艾伯特端起碗喝了一口扁豆湯,表情依舊從容,「昨晚你不還說——」
「我沒有。」
克羅伊打斷他,斬釘截鐵。
她伸手從他面前的盤子里掰了半塊麵包,動作流暢而理直氣壯,徬彿這本就是她應得的份額。
然後她把那半塊麵包往嘴裡一塞,用一種曖昧的態度終止了這個話題。
「得,這頓算我請。」老闆從後廚探出頭來,對艾伯特喊道,「麵包不夠再叫我。」
艾伯特也不客氣,又喝了一大口。正吃著,他忽然感覺到角落里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他端著碗轉過身去——
酒館靠牆最里側的角落里,一個瘦削的身影正縮在長凳上,面前放著一隻空碗,顯然已經等了有一陣子了。
那頭亂糟糟的褐色短髮還是和昨天一樣沾著灰,但那件粗麻布短衫的袖口似乎被特意撣了撣——洛根顯然在出門前做了一個少年能做的最大努力來讓自己看起來體面一點。
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對上了鬥篷下的目光。
他就一下確定了那肯定就是艾伯特,尤其是那鬥篷頂上有些不自然的輪廓,別人不會在意很多,但洛根知道……那就是艾伯特藏著的惡魔角。
他的臉上有一種極力壓制的興奮,像是揣著一個憋了一整夜的決定,急於找到出口。
「你這就來了。」艾伯特也沒有招呼氣鼓鼓的克洛伊,慢慢踱步到洛根的桌邊,一屁股坐到他的對面,「我記得給你兩天時間考慮。」
洛根雙手抱住面前的空碗,那顫顫巍巍的手讓那顆最後的扁豆在碗底滑來滑去,只不過這應該不是因為緊張而是激動:
「用不著兩天。我想好了。」
「那你怎麼想的。」
洛根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似乎想再說甚麼有氣勢的話來開場,但最終只是帶著幾分逞能意味地說道:
「反正橫竪都是賭。與其在這個鎮子上吃一輩子粗餅蘸豆醬,不如就隨著你乾了——我相信你畫的餅!」
艾伯特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把手裡剩下的半塊麵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從腰間摸出那卷羊皮紙,隨手丟向洛根。
洛根手忙腳亂地接住,低頭一看——羊皮紙上是幾行端正但略顯潦草的墨跡,末尾蓋著一枚深紅色的蠟印。
「這是……?」
「特許書,」艾伯特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放下碗,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忒圖領領主親筆簽發的。一年為期,轄區內免過路稅,鎮上交易免攤位費。你帶著這個,在這條線上跑,至少你暫時用不著交稅。」
洛根捧著那張羊皮紙,嘴巴張了張,合上,又張開。
他的目光在蠟印和艾伯特的臉之間來回彈跳了好幾下,然後他低下頭,把那張紙又看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得很慢,當然那些字他並不一定都認識,但還是在確認那些墨跡每一個都是真的。
「領主……簽的?」他抬起頭,雖然不一定看懂了字跡,但那漆印他是見過的,是領主自己的紋章,所以那淺褐色的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議,「你怎麼弄到的?你又不認識他——你昨天才剛到鎮上!」
艾伯特站起身,把鬥篷攏了攏,遮好那對角。
他走到洛根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語氣仍然顯得隨意:「這些問題你不需要關心……得先給你準備一輛簡單的馬車,然後這一趟呢就先把我購置的東西拉回去,那些需要分給村民的東西就由你來分。既能省我一點事情,也能讓你熟悉熟悉領地上的村莊,他們也就知道你了,說不定能有個好印象。」
他頓了頓,然後朝洛根手裡那卷羊皮紙揚了揚下巴:「怎麼樣?我也沒全是在畫餅吧?」
……
他們三人也不拖沓,分頭行動之下,臨近黃昏時分便買齊了需要的東西:
馬車(僅有一匹看起來腳力還不錯的馱馬,後面拉著的車鬥則是舊的,沒有苫蓋和布棚,只有大概半人高的四面圍擋。好在足夠便宜,連馬帶車只需要40多塔塔,但也是洛根全部的家當了,如果不是艾伯特墊了第一批買貨的錢還真沒法開始)、一箱子粗鹽、兩條鐵犁和幾根各式農具、兩三口鐵鍋、一些糧種,外加洛根自己採購的(但是艾伯特出錢)幾箱醃菜、幾麻袋塊莖。
除此之外也就沒有更多貨物了,主要是他的馬車眼下也只能裝這麼多貨物了。
再三確定採買齊全之後,艾伯特還詢問了一下洛根要不要考慮再在鎮子上過個夜——畢竟,向西的那條商路上暫時可沒有甚麼驛站,雖說很多行商都練就了能在馬車上睡覺的本事,但畢竟他還沒走過這種遠路,不一定習慣如此。
然而洛根的幹勁兒卻很足,似乎也不願意再在鎮上消磨一夜,催促著艾伯特盡快出發。
既然他這樣表示,艾伯特倒也不再勸說……他們三人便在夜色中離開了忒圖鎮,來到鎮外的那條大路上,艾伯特和克羅伊各自騎著馬走在洛根馬車的兩旁,只是單匹馱馬拉著馬車的速度畢竟有限,恐怕回去的速度要比來時更慢——
這樣長的時間,即便艾伯特和克羅伊都不能完全不休息(如果只是好幾天不眠不休,以他們的精力尚且可以)。
為此他們也在馬的鞍囊中準備了三張睡墊,總比直接睡在地上要強得多。
當他們從鎮外的大路上轉入那條如今看來相當隱蔽的小路,從而通往那條廢棄商路的時候,艾伯特和克羅伊終於拉下了兜帽——
只是出於好奇,洛根稍微打量了一下這位惡魔領主的女伴,她那銀色的長髮在月光下像是在發光一樣,剔透如紅寶石一樣的眼睛泛著微光,還有在和艾伯特說笑時露出來的尖牙……周身透著一種致命的美麗與誘惑。
等等,尖牙?
坐在馬車上的洛根突然沒來由地抖了抖,有些猶豫地看向艾伯特:「那……那個,領主大人……我從一些老人那裡聽說,有些會在夜裡咬斷人類脖子的漂亮怪物,會把人吸成乾屍……該、該不會……」
艾伯特看著他這副樣子,蠻不在意地回答道:「嗯,她確實是血族,克羅伊,我的貼身女僕、侍從、副手、床伴。」
「床……床伴……」洛根畢竟是個在小鎮底層摸爬滾打的小商販,對這些東西不說瞭解,也還是稍微清楚一點的。
「大人!」克羅伊則稍微有點炸毛。
「噢噢……」艾伯特擺了擺手,可能示意自己會收斂一點,「總之,你不用太擔心,她‘被餵飽’的情況下不會咬人的,事實上她現在也不是太渴血了……而我自認今早應該已經把她餵飽了。」他說著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牙印。
說真的,那可真是爽到了——他用親身經歷驗證,不僅在床上做的時候被咬著是種相當美妙的感覺,而且克羅伊喝飽的情況下可以說不是一般的積極,簡直給他的腰都要坐斷了!
「哦!」洛根看到兩人之間的眼神交鋒,只能默默應了一聲將頭低下去,就當是自己甚麼都不知道。
這條荒廢的商路簡直枯燥得要命——
既沒有洛根想象中那種幽深的林間小路、壯闊的平原、高聳的山地;也沒有甚麼傳奇一樣的智鬥土匪強盜或者跟甚麼野獸賽跑;更不想是那些經行無數村莊、小鎮的大商賈一樣有甚麼奇妙見聞。
路上除了沙石就是枯樹,時不時得還得把車輪從下雨衝出的泥坑里推出來……
那點被少年意氣和滿腔熱血激出來的充沛精力,在第二天入夜的時候就用得差不多了,他往嘴裡塞了半塊乾麵包之後困得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在艾伯特示意下,三人都慢慢地把速度降下來。
「行了,就地休息吧。這個坡正好稍微高一點,也比較平整,把墊子鋪上就能睡了,我和克羅伊輪流守夜,你就好好睡覺,我前半夜她後半夜……」艾伯特從鞍囊里把三張睡墊拿出來,然後在地上展平。
馬車停止搖晃之後,洛根看起來反而清醒了一點:「大人,怎麼能讓您守夜呢,我可以守前半……半夜的。」
他說話的時候甚至都稍微打了個盹。
艾伯特見他這樣甚至都忍不住笑出聲來:「行了,趕緊睡吧,讓你守前半夜,醒了都被野狼叼走了。我沒那麼困,惡魔的精力比你們旺盛多了,至於她後半夜就更不用擔心,精神著呢!」
這「精神著呢」總感覺從他嘴裡說起來,都有點不太純粹,克羅伊還是瞪了他一眼,然後一言不發地扯過睡墊躺了下去。
但她躺下的時候,睡墊被抖開的那一下明顯暗自用力——
大概是覺得繼續拌嘴,自己這位領主還能整出點更讓人忍不住揍他的話。
可能之前少有在馬車上顛簸一天一夜的時候,洛根覺得自己疲憊得簡直難以置信,只是將馬車拴好在樹上,剛剛在柔軟的毛皮睡墊上躺下,便直接沈入了夢鄉……
而再度睜眼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老高,夏日的暑熱已經初見端倪,他的身上已經被烘得有些燥熱。
再打量一下周圍,發現艾伯特和克羅伊已經騎在了馬上,正在一旁的樹蔭下閒聊……他一個激靈立刻坐了起來,這才讓不遠處的艾伯特注意到他,朝著這邊喊道:
「醒了就收拾收拾繼續趕路吧!過了這個土坡,前面就有個小溪,我們水袋里的水喝完了,去小溪旁就著水吃乾麵包吧……而且看樣子,馬也得喝點水吃幾口嫩草了。」
「好嘞!」他起得還算利索,將那睡墊一卷,松了樹上捆著的繮繩,將睡墊往馬車上一扔就開始繼續趕車。
……
這已經是他們離開忒圖鎮的第七天,周圍的地貌已經漸漸過渡為一片丘陵,艾伯特覺得時機也差不多了,便對著某個方向一指:
「洛根,我們再往前走一段,那個方向有一個村莊。雖然離荒棘堡有些距離,不過前不久我把那邊勉強納入了我的領地,你的第一站就是要去那邊一趟。」
因為昨天夜裡,克羅伊碰巧抓住了一隻肥美的大鼠,他們今早便能美美地吃上一頓烤鼠,洛根的精神頭看起來不錯:
「那是個甚麼樣的村子?」
「還記得我們路上見到的那些驛站嗎?好像這條路和那些驛站曾經都是那村子里的人經營維護著,不過後來逐漸荒廢之後,那村子就成了土匪窩。男人們劫道,那些被擄去或者偶然逃到那裡的女人們被關在屋子里當作公共用具,村口擺著削尖的木樁上插著腦袋……」
「呃……」洛根明顯面色發白。
「不過他們現在是我的人。」
「讓他們繼續當土匪?」
「當然不是,我打算給他們一些農具,一點糧種,再撥點糧食、柴火,讓他們能過了今年,之後他們就得想辦法養活自己而且重新維護這條路……只要商人們能重新在這條路上往來,我想他們還是能過得像樣。」
「所以您才找我?」
「算是吧。」
「那您真是個好領主,我說真的。雖然您是個惡魔……」
「嗯。走吧,已經離多恩村不遠了,我之前叫他們把通往村口的路先收拾出來,也不知道他們辦好了沒有,不然我們還得把貨物走著搬進去。」艾伯特的反應則是比較平淡,轉過頭繼續看著眼前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