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貝施坦莊園
距離艾伯特接手這片父親丟給他的領地,已經有兩年時間了——
回想兩年以前,他剛剛接手領地的時候,胯下的馬匹踏上的是一片荒蕪的土地,雖然按照賬目上來說,從父親那裡接手的領地足足相當於兩個人類的男爵領那麼大,差不多有幾百畝田地和牧場,而戶數只不過區區三十多戶人類,況且大多數田地和牧場就算不肥沃也稱不上貧瘠,按說至少應該衣食無憂。
然而他的父親,那只高貴的純血大角惡魔,腦子里除了暴力和戰爭之外也難以容得下太多。
當初完全是因為在惡魔領地內的戰爭失利而暫時來到人類領地上休整,順便征服了這片土地之後,幾乎就沒有甚麼像樣的治理,為了維持血食的供應強迫領民養殖了太多的牲畜,本就不多的糧食產量也有一大部分用來餵養牲畜,從第二年開始就引起了嚴重的飢荒……
對於這位惡魔領主殘暴統治的反抗自然也是隨之而起……當然,他們的反抗在艾伯特看起來,實在是過於溫和,最終也只不過是舉著農具來到城堡前要求和他父親談談,能不能至少讓他們再開墾一點土地之後再繼續供給那麼多的牲畜血食,而如此溫和的抗議,也沒有得到很好的對待——
他們被殺得四處逃竄。
因為當時艾伯特的父親已經奪回了大片的原有領地,已經不太在乎這片本就是臨時中轉的地方。
他離開之後,這裡只剩一地雞毛,偌大的莊園裡只留下幾個低階的惡魔打理,原本這兩片還算繁榮的村子,那些人類死的死、逃的逃也就只剩下二十多戶人類還堅持耕種土地,至於逃了的那些大部分都是去臨近的森林或者河邊湖邊成為了一些獵戶或者漁民,與村子里的人保持著非常隱蔽且脆弱的聯繫。
至於艾伯特,他從小就生活在這個莊園裡——
作為他父親的一個私生子,一個既不是血統非常純正,同時也不是太喜歡的一個私生子。
事實上,他的母親是一位高階魅魔,至少在他自己看來那是最完美的惡魔,她高挑、豐滿、優雅、智慧……只是在性方面確實有些放蕩,至少就他知道的來說,也還有十來個和不同的惡魔生下的私生子……
而艾伯特恰好是裡面混血程度最高的:
一般來說,兩個不同種的惡魔所生育的後代,總歸是偏向於某一側,原本來說,要麼他會更像一個漂亮的魅魔,或者更像一個強壯的大角魔……但他哪個都不太像,他既不夠強壯又沒有那麼勾魂攝魄,頭上長著一對尖角和一對盤到耳側的圓角(雖說混血惡魔長兩對角的情況並不特殊,但他更像是個怪胎)。
他的母親還算喜歡他,但這並不意味著在他父親的領地上有他的容身之地,而他自己也從小不喜歡那些簡直就是暴力狂的兄弟們相處,於是就被像是扔垃圾一樣扔到了這片並不被他父親重視的,僅僅因為意外而征服的土地上,在「貝施坦」莊園中被一位大肚魔管家和一個人類教師一起帶大的。
當他的父親認為他已經足夠大的時候,就乾脆將這片土地用一封信的方式分給他,反正他的兄弟們也不要一片全是人類的貧瘠土地,遠不如那些可以養殖魔獸而召集私兵的地盤有用(畢竟那樣可以隨時等著父親死了「爆金幣」)。
所以他在兩年前,在惡魔齡38歲時(考慮到大部分惡魔都能活5、600歲,這還年幼的很)接手了這片土地。
當時除了那個大肚魔管家,莊園裡也就還有幾個掃地、做飯、養花的劣魔,幾個作為私兵的小角魔(並不是還沒有長大的角魔,而是作為低階惡魔的小角魔,體型上要比大角魔遜色許多,但吃得少體力也比較好,廣泛地被用作高階惡魔的私兵或者家丁)。
以及一位漂亮的血族女僕——
血族世世代代都活躍在人類的棲息地周圍,同人類基本上是世仇關係(相對來說,甚至惡魔和人類都稱得上和諧共處,因為對惡魔來說,人類既不算好吃,也不是很有必要吃,那些魔獸甚至是普通野獸的肉都要比人類可口),他們捕獵人類、圈養血奴;而人類同樣因血牙和血族的體液可以用於煉金術,而通過血族獵人獵殺相對年幼的血族(血族可以通過同族或者異族生育後代),甚至有一些人類貴族因為喜歡血族的外貌而飼養無牙的血族,尤其是血族女性,在人類貴族之中幾乎是最受歡迎的私寵。
雖然一些有著人類領地的惡魔也有飼養血族的情況,但艾伯特的父親只是一個戰爭瘋子和強姦狂,如果他搞大哪個漂亮血族的肚子倒是有可能,指望他養只金絲雀……那就實在不是他的風格。
至於她是甚麼來的?
那是大概兩年多前的一個黃昏——
艾伯特騎著馬從領地邊緣的森林巡查歸來。
彼時他剛接手這片土地不過幾個月,還在逐一清點那些散落在林間湖邊的人類獵戶和漁民。
他需要知道這片領地上到底還有多少活人,多少能夠產出糧食和稅收的勞動力。
說實話,他對種地這種事沒甚麼興趣,但既然這片土地歸了他,總不能讓這些人類領民餓死——
餓死了就沒人交稅也沒人養牲畜,沒人交稅、沒有血食他就養不起那幾個私兵,養不起私兵就保不住領地,保不住領地他連個像樣的容身之所都沒有。
這個邏輯鏈條很簡單,簡單到一個惡魔幼崽都能想明白(天知道他的父親為甚麼想不明白,以至於留下這麼個爛攤子讓他打理)。
馬蹄踏過泥濘的小路時,他聽見了灌木叢後面的聲音。
先是女人的嗚咽,悶悶的,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嘴。
然後是一個男人粗啞的笑聲,夾雜著另一個男人催促的語調:「快點兒,別看這玩意兒沒了牙,血族的嘴可比人類女人會吸多了,玩完再賣也不遲。」
艾伯特勒住馬,側耳聽了片刻。
他認得這種聲音。
血族獵人。
這些人在人類領地上不算罕見,專靠捕獵血族賣給貴族做奴隸謀生。
當然,在賣之前,他們通常不會讓獵物「閒著」。
他本可以繞過去。
這片領地裡的麻煩已經夠多了——飢荒、逃戶、荒廢的田地,還有他父親留下的那堆爛攤子。
他沒興趣管兩個人類怎麼處置一個血族,血族和人類的仇恨關他甚麼事?
他們兩族之間的仇殺已經持續了幾千年,在惡魔踏足人類的領地之前就存在。
他只是一個被扔到這片爛地上的混血惡魔,犯不著為這種破事節外生枝。
但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
這次不是嗚咽,而是一種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咳嗽聲,像是被嗆到了,又像是被掐住了喉嚨。
緊接著是男人粗鄙的咒罵:「媽的,還咬人?老子把你滿嘴牙都拔光信不信?」
艾伯特嘆了口氣。
他翻身下馬,撥開灌木走了過去。
林間空地上,兩個人類男人正按著一個血族少女。
她看起來年紀不大——以血族的壽命來說,或許比他還要小。
一頭銀白色的長髮沾滿泥土和血污,胡亂地散在枯葉上。
她的嘴被一隻手捂著,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鴿血寶石一樣乾淨漂亮的鮮紅色,裡面盛滿了恨意和恐懼。
她的嘴角有血。不是別人的,是她自己的。
艾伯特的目光落在她嘴邊——那裡,原本該有尖牙的位置,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的血窟窿,邊緣的牙床還在滲血。
血族獵人掰掉了她的血牙,掰得毫不留情,連牙根都扯了出來。
那種痛,他光看著就覺得牙酸。
「甚麼人?」其中一個獵人先發現了他,手按到腰間的刀柄上,警惕地打量過來。
艾伯特沒穿盔甲,騎的也不是甚麼名貴的戰馬,身上沒有徽章,看起來不過是個路過的普通人。
但他頭上那對尖角和盤角讓兩個獵人同時變了臉色。
「惡魔?」另一個獵人松開了血族少女的嘴,手也摸向武器,「這位大人,這血族是我們獵的,要是您想要,我們賣給您也行,價錢好商量——」
「我不買。」艾伯特說。
他走過去,蹲下身,打量著那個血族少女。
她瞪著他,眼神里沒有感激,只有警惕和防備……她大概以為,這個惡魔和那兩個人類沒甚麼區別,甚至可能更糟——
惡魔的名聲在人類領地上從來都不好,更何況是血族與惡魔之間,也談不上甚麼友好的關係。
「你叫甚麼名字?」艾伯特問。
她沒回答,或者說,她回答不了。她的嘴腫得不成樣子,說話大概都困難。
「她叫克洛伊,」那個獵人插嘴道,語氣里帶著點討好的意味,「從東邊一個血族巢穴里抓的,牙還沒長全呢,年輕,好養,聽話得很——」
「我沒問你。」艾伯特頭也不回。
他沈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思考甚麼。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過身看著那兩個獵人。
「把人放了。」
兩個獵人面面相覷,表情都僵住了。
「大人,這……這是我們辛辛苦苦獵的,光設陷阱就蹲了半個月,還折了兩個人——」
「我沒說要搶你們的獵物,」艾伯特平靜地說,「我是說,你們把她留下,然後走。或者,你們留下她,也留下你們的命。」
他說的很隨意,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就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兩個獵人沈默了幾秒,然後同時拔出了刀。
……
結局是必然的。
艾伯特不是他父親那種嗜血的大角惡魔,沒有那種一刀下去把人生生劈成兩半的暴力美學。
但他畢竟是個惡魔,體力和速度都遠超普通人類……而且他從小在莊園裡長大,被那位大肚魔管家逼著學過格鬥和劍術——儘管他更願意看書,但該學的技巧一點沒落下。
兩個獵人甚至沒來得及喊出求饒的話。
艾伯特擦了擦刀上的血,轉過身,那個血族少女——克洛伊——還躺在地上,用那雙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眼神里的恨意和恐懼都還在,但多了一絲別的甚麼……
或許是不解?
「你叫克洛伊,對吧?」艾伯特蹲下身,把刀插回鞘里,「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嗎?我說的是人類的語言,你們生活在這裡,應該聽得明白,我聽說也有一些血族和人類私通。」
她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像是一用力就會牽動嘴角的傷口。
「你沒了牙,也沒地方去,對吧?」
她沒說話,算是默認。
「我可以給你一條活路,」艾伯特看著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談一筆交易,「你跟著我,做我的女僕,負責我的起居和日常雜務。作為交換,我給你庇護,給你食物,給你住的地方。」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腫脹的嘴唇上掃過,然後移開,落在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里。
「另外,我也差不多是半個魅魔,魅魔你知道吧?一個個性慾大得驚人,我沒那麼嚴重,但也很需要,這點我直說了,不藏著掖著……如何你願意,就留下來;不願意,我也不會強迫你。但你要是不願意,我也不會管你之後去哪兒——你是死是活,跟我沒關係。不過,這是我的領地,只要你不獵殺我的領民,留在這裡倒也管不著你……」
他說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冷酷。
克洛伊看著他,很久。
她的聲音嘶啞、含混,但很清晰:「我……願意……效忠您……這位惡魔,領主大人……」
艾伯特滿意地點了點頭,伸手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是一根羽毛,手腕細得幾乎一折就斷。
艾伯特看著她瘦弱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可笑——這樣一個連血牙都被掰掉了的幼年血族,能有甚麼用處呢?
但沒關係。
他要的,就是一個忠心的僕人。
在這個世界上,一個混血惡魔領主,一個被父親拋棄的私生子,一個只有三十多戶人類領民和幾塊破田地的「領主」,能有一個願意效忠他的人,已經不錯了。
至於她是不是真的忠心,以後慢慢調教就是了。
反正,他有的是時間,而血族的生命更是長得要命,總有一天她會忠心耿耿的……艾伯特翻身上馬,拍了拍馬鞍後面空出來的位置:「上來吧,跟我回去。」
克洛伊猶豫了一下,然後爬上了馬背,坐在他身後,雙手緊緊攥著他腰間的皮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