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之死矢靡它
畢竟他的目標是拿下新生杯,又不是奪得「史上最強」的頭銜,不是嗎?
他掏出手機,再次瞟了一眼新生杯的對陣表,這些傢伙還稱得上是強敵嗎?
呂一航忽然覺得神清氣爽,再也不用像前幾個星期那樣緊張了,而是由衷地感到慶幸:還好,再怎麼說,我的對手只是和我一樣大的同學們而已。
…………………………
一般來說,成年男性的身體素質要強於女性,這是誰都知道的常識。
但若要比拼異能的實戰水準,男女之間不會有那麼顯著的差異。
天生的身體差距很容易被超自然能力彌補,選擇的修行路徑和功力深淺才是更關鍵的因素。
對歷年新生杯中取得佳績的男女比例做個統計的話,大致和瀛洲大學全體學生的男女比例相當,也就是五五開。
但是,大數定律畢竟沒法應用於小樣本,今年的淘汰賽已進行到八強階段,人員名單卻是陰盛陽衰。
八強中僅剩的三個男生,如今都聚在同一張酒桌上。
「我出生在里約熱內盧的貧民窟,父親早就沒了,和母親生活在一起。那個街區不太安全,你無法想象每一扇鐵門背後藏的是黑幫還是毒販,晚上要是沒聽到槍響,反而感覺安靜得睡不著。剛讀完小學,母親就把我拉過去,嘆著氣說:『蒂亞戈,家裡的錢只夠買下周的黑豆了,你還有兩個弟弟。』我懂她的意思,之後我就不上學了,去社會上混……」
蒂亞戈·德·德烏斯·桑托斯,來自巴西的留學生,皮膚黝黑,身材矮壯,身高如卡洛斯般矮小,體態如卡塞米羅般壯實,還有與馬塞洛別無二致的爆炸頭。
晚上的這場三人聚會就是他組織的。
在某節選修課下課時,他搭上了呂一航的肩,「哥們,到後面的賽程,我們也許會碰面,去『極光地』喝一杯吧」,勾搭的臂力很大,把呂一航拉了個趔趄,真給他嚇了一跳,他哪見過這麼e的e人?
「我甚麼活都乾,只要能賺錢,甚麼都行。運貨,擦鞋,做門童,在廣場上表演『卡波耶拉』……」
蒂亞戈講著自己坎坷的人生經歷,講他如何為還家庭債務而打拼,卻帶著無憂無慮的笑臉,露出滿口白牙,令人想到南美海灘的燦爛陽光。
呂一航不禁對他刮目相看,這才多大年紀的男孩,就被打磨出了老年福貴一般的心態。
「真是非凡的經歷啊。」桌上的另一位聽眾,夏爾貝勒·埃德呆愣地端著啤酒杯,目光里半是震驚,半是崇敬。
夏爾貝勒是黎巴嫩的留學生,濃眉深目,臉型瘦長,皮膚是淺褐色,有一頭微卷的黑髮,下巴上覆蓋著一層短短的鬍子,很有溫文爾雅的風度。
他的話很少,抿嘴唇是他慣常的習癖。
身上那件滑溜溜的絲質襯衫一看就是高檔貨,定是大戶人家的貴公子。
對他而言,蒂亞戈口中關於底層生存的紀實文學,該是何等離奇的天方夜譚啊。
「……但我最喜歡的還是給馬特烏斯當助手。真想讓你們見見馬特烏斯,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們街區史上最牛逼的畫家——呃,大概只出過他一個畫家。
「他從藝術大學畢業,付不起城裡的房租,就住到了金屬棚戶里。我會把他的畫帶到海灘上賣,賣給打扮闊氣的外國遊客,經常能賣出好價錢。每到這個時候,他就會高興得手舞足蹈,塞給我一大筆酬金。
「那一天傍晚,夕陽西下,我清空了手裡的畫,兜里裝著大把鈔票,走在回家的小巷里,突然瞥見兩個警察,把一個西裝革履的老紳士逼到拐角,看樣子是逮到了一隻肥羊,想勒索點錢。那老頭一看就是外國人,頭髮白花花的,梳得很整齊。那天我賣了很多畫,心情實在太好,見義勇為的膽量也最充足,我繞到那兩個警察身後,往他們背上踹了兩腳,叫他們摔了個狗啃泥。」
夏爾貝勒驚呼道:「你揍了警察?你怎麼敢的?」
「嗐,那裡的警察就是換上了制服的黑幫,啥髒事不乾?揍了也就揍了。我拉著老頭一路狂奔,逃到了附近的馬特烏斯家裡,馬特烏斯驚呆了,趕緊拽我們進來,扣上了門閂。那老頭坐到床板上,脫下沾滿塵土的外衣,說他叫馬克·格里馬爾多,是瀛洲大學文化人類學的教授,剛從亞馬遜雨林田野調查回來。又從公文包里掏出了一本招生手冊,誇我身手很好,適合去瀛洲大學深造。」
呂一航認識格里馬爾多教授,雖然他有著學者的頭銜,憑借對南美原住民的研究揚名世界,但他其實也是一名格鬥大師,開設了「人類學基礎」和「加那利摔跤」兩門本科生課程,還有在亞馬遜雨林無人區探險生存整整一年的記錄。
區區黑警,真要動起手來,怕是都不夠他熱身的。故意與黑警周旋對峙,恐怕是出於學者研究民俗的職業病——看看他們能有甚麼套路!
「那天晚上,格里馬爾多教授就在馬特烏斯家留宿。我回了家,翻閱那本手冊。看著看著,我眼睛都直了。世界上真的有這樣漂亮、廣闊、像遊樂園一樣的學府嗎?我配成為瀛洲大學的學生嗎?我學到的『卡波耶拉』,能達到『異能』的認定標準嗎?對地球背面的那個世界,我心生嚮往……可我沒錢,媽媽、弟弟更沒錢,我出不起學費,連去中國的機票也出不起。我沮喪得不得了,一直嘆著氣,終於翻到了最後一頁,手冊中掉出了一張小紙片,上面寫滿了0。」
蒂亞戈咧嘴一笑,眼中閃爍著希冀的光芒,
「那是一張10000美元的支票。」
…………………………
「所以,你就來了瀛洲大學上學。」呂一航點頭道。
蒂亞戈的故事告一段落,呂一航也有些聽累了,靠到軟墊椅背上,張望起了四周。
「極光地」酒吧里光線昏沈而曖昧,背景音樂播放著躍動的Eurodisco,空氣里飄著橡木的幽香。
不過,這裡沒有尋常酒吧的喧囂與狂歡,每個卡座之間隔得很遠,客人們在各自的桌前談笑風生,說話的音量不高也不低,既不顯得冷清,又不至於驚擾旁人。
隔三差五,耳邊會響起玻璃杯清脆的碰撞聲。
呂一航端起面前的一杯「自由古巴」雞尾酒,方形的冰塊在暗褐色的液體中沈浮,杯沿鑲嵌著一片青檬。
他輕輕嘗了一口,酸冽的甘醇氣味在舌根處爆開,通透的涼意湧入喉管,爽快的口感令人兩眼放光。
應該說,比起貪玩的、搭訕的、找樂子的人,這個酒吧更適合的是純粹的愛酒之人。
呂一航放下酒杯,忍不住嘆道:「你真是挑了一家好店。你對瀛洲大學很熟啊,我都不知道有這麼好喝的地方。」
由於爺爺工作的原因,呂一航小時候常被帶到瀛洲大學玩,像探險家般到處亂竄,校內最偏僻的角落也鑽了個遍。
可對於那些「大人才能去」的場所,他就不曾涉足過了。
上了大學後,呂一航也鮮少喝酒,偶爾被柳芭拉著深夜小酌,都是在她的別墅里,由她備好下酒菜,然後邊喝邊聊,在昏黃的燈光下,互相望著對方微醺的面容傻笑。
如果問他「校內學生小聚常去哪些酒吧」,他完全兩眼一抹黑,連一個店名都答不上來。
也就是說,呂一航被無微不至的愛人給慣壞了,以至於缺失了賊多瀛大學子該有的經歷和常識。
蒂亞戈眨了眨大眼睛:「因為今年是我在瀛大的第二年了。我上了一年預科班才入學,呆在學校的時間比你們久多了。想知道學校里有甚麼好店,隨時可以來問我。」
「預科班」這個詞,聽起來有點陌生,因為瀛洲大學的預科班是專門給留學生提供的。
時長在半年至一年之間,每天學習的課程種類很少,基本只有漢語和中國文化常識兩門課而已。
有不少外國留學生在讀大一之前,會選擇提前來到瀛洲大學上預科班,練好口語和寫作,以求適應東方的校園環境。
呂一航那幾個洋妞女友都是在母國學通了漢語才來中國的,沒有上預科班的必要,但像蒂亞戈這樣只拿過小學文憑的,想要緊跟預科班的節奏,並成功入學,肯定下過一番苦功夫。
從高爾基的「大學」進到享譽五洲的瀛洲大學校門,堪稱一場驚險的跳躍。
「祝賀你突破艱難險阻,重返校園。」呂一航發自內心地為蒂亞戈高興,拿起酒杯,「為了金磚國家的友誼,乾一杯。」
「好嘞,乾杯!」蒂亞戈舉著杯子站起身來,爽朗大笑。
夏爾貝勒是聚會中較不合群的那個人,他話說得不多,只是彬彬有禮地坐在那裡,偶爾附和幾句而已。
在斜照的燈光下,瘦削的側臉稜角分明,散髮著一種憂鬱帥哥的氣質,換一家氣氛更開放、更活躍的酒吧,保准會有犯花痴的女同學來邀他共飲。
但隨著餵進肚裡的美酒越來越多,夏爾貝勒也被酒精衝昏了頭腦,逐漸變得健談了起來。
「我之所以來瀛洲大學求學,是因為我的姐姐。我想成為像她一樣的人。家裡本來打算送我到法國留學,但我更嚮往姐姐孤身來華的魄力,於是說服了父母。」酒勁上來了,夏爾貝勒臉頰微微泛紅,一口氣也不停地說,「我的姐姐雅斯米娜,是三年前的新生杯冠軍。」
一時間,桌上竟然安靜了下來。
「我早該想到的。」沈默持續了許久,蒂亞戈才嘖嘖開口,「你是黎巴嫩人,而且姓『埃德』,天吶,我早就該猜到這個可能性……」
縱觀新生杯三十年歷史,史上最大的冷門發生在2019年。
冠軍名叫雅斯米娜·埃德,至今為止唯一一個來自西亞的冠軍選手。
在她一路破關斬將之前,沒有人會把一個不知傳承的小國留學生放在眼裡。
而在她奪冠之後,因褐膚深目、地中海式的異域美貌,立馬成為了校刊社的香餑餑,以她為封面的特刊都出了不止一期。
但是,她的弟弟不也已經進了八強嗎?
也是本屆新生中的佼佼者了。
由此可見,在異能者的世界里,輕視任何陌生的異能流派,就等同於犯下傲慢之罪,注定會讓人吃盡苦頭。
呂一航佩服地翹起大拇指:「這麼說,你們一家也是個不得了的異能家族了,連姐帶弟都這麼優秀。」
「是啊,我們家族從來就是十字教馬龍派的名門,在傳媒界和政界都很有影響力,我祖父在黎巴嫩內戰期間掌管了一家法語報社,我伯父曾是佔據馬龍派議席的左派議員,我父親在戰後參與了貝魯特市中心的重建工程。我的長輩們在那個紛爭不斷的地方發過財、流過血,埋葬了三代人的理想,然後才到了我們這一輩……」夏爾貝勒講起了家族的榮光,聲音卻越來越低,眼眶漸漸發紅,最後自嘲似的微微一笑,「對不起,我喝多了。在你們大國的異能者眼裡,那個國家發生的一切,只是蝸角蚊睫的爭鬥吧。」
「怎麼會呢?」呂一航摟住夏爾貝勒的肩膀,高高舉起酒杯,「為了第三世界的友誼,乾一杯。」
這確實是一個美妙的夜晚,和身世不凡的同學們談天說地,聊一晚上也不會厭倦。
呂一航畢竟不常喝酒,對自己酒量沒有自信,只品嘗了幾種低度的小甜酒,喝到了兩腮微微發燙,當他走出大門的時候,被晚風一吹,也就清醒了。
但正在勾肩搭背的兩個夥伴就不一樣了,他們越喝越起勁,喝了至少十杯招牌的烈性精釀——
「要不要喝第二家?」夏爾貝勒口齒不清地嘟噥道,本就咖啡色的臉頰上漲出了紅暈。
「好……」蒂亞戈垂著那只爆炸頭,聲音很低,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夏爾貝勒身上。
「你們都喝太多了。」呂一航拍拍他們的肩膀,勸道,「別喝第二家了,散會兒步就回去吧。」
呂一航扛著兩個大男人的手臂,在人行道上艱難挪移。
霎時間,他覺得自己像個幼兒園的保育員,倚靠他的兩人則是牙牙學語的小朋友,連走路都要由大人領著走。
但路過體育館時,蒂亞戈抬起頭,突然學會了說話:「機會難得,你們就不想切磋一下?」
呂一航急忙說:「餵,學校的運動場地是禁止酒後使用的……」
蒂亞戈笑道:「喝了酒就不能打拳嗎?你個中國人不認識Jackie Chan嗎?」
夏爾貝勒推了一把呂一航的後背:「你身上酒味最小,就靠你去借場地了。」
呂一航被催得無可奈何,只好拿著飯卡,到體育館前台登記。
前台坐著一個學生會體育部的嘍囉,頭也不抬地玩著手機,根本沒看清到底來了幾個訪客。
呂一航辦完租借訓練場的手續,兩個醉鬼再躡手躡腳地跟在他身後,鑽進了體育館。
所謂訓練場,就是用來給學生練習格鬥技巧的,館內的空間很寬闊,擋板井然有序地排列著,將整片空間划成一塊塊長方形的場地,每塊場地的大小都與羽毛球場相當。
此時已經接近12點,快到打烊時間了,自主練習的同學只剩下兩三組,而且都在收拾東西,有說有笑地做著離開的準備。
呂一航走到他剛租借的4號訓練場中,踩上了材質偏軟的地面,回頭問:「要不先做一下熱身……」
說時遲那時快,蒂亞戈雙手撐地倒立,韌勁十足的腰部一弓,足尖朝呂一航踢來,瞄准的是他的喉結。
如所有的街頭長大的混蛋一樣,他開門見山地發起進攻,省去了繁冗的社交禮儀。
這個動作過於花裡胡哨了,說是雜技演員的表演也不過分,然而,在拳腳相撞的搏鬥中,不能把「優美」和「無害」混為一談。
呂一航頓時汗毛倒竪——這一刻,他想起了西迪的迅捷劍突刺。
在先前的夢里,西迪刺入他喉嚨的那一劍,同樣是如此不講道理的速度,大巧不工,以快服人。
這一腳踢得毫不留情,那時感受到的恐怖再次攫取了他心臟。
這是甚麼技藝?這是甚麼天賦?要經過多久的苦練,才能到達這種境界?
這就是巴西戰舞「卡波耶拉」!
這就是超越子彈的踢技!
…………………………
「教我『卡波耶拉』的師父,是一個糟老頭子。」
把時間倒退回一個小時前,蒂亞戈狠狠灌了口精釀啤酒潤喉,將喝乾了的酒杯往邊上一推,眉飛色舞地說道,
「貧民窟寄居著很多犯過事的人,小偷、毒販、逃犯……在所有該死的居民里,他也是最受嫌棄的那個。他住在一個幽僻的鐵皮屋裡,鐵門裂了一角,時不時露出半張凶惡的臭臉。大人們都害怕他,都不敢靠近他的住處,只有小孩子願意找他玩。唉,中國有句老話,『人不可貌相』,說得真對啊。其實只要和他混熟了,就知道他是個友善的好人,經常掏出零食分給我們吃,在小巷里踢足球時,我們也願意帶他一個。」
聽蒂亞戈嘮嘮叨叨地講故事,走神反而是件很不容易的事,跟他豐富多彩的見聞比起來,普通人的人生只會被反襯得無聊又無趣。
呂一航問:「這個老人是誰?」
「沒人知道他的真名,但小孩子都叫他『皮拉塔』。」
「這甚麼意思?」
「是『海盜』的意思,因為他只有一隻眼睛。」回想師父的形象時,蒂亞戈露出了溫暖的笑容,應是與他相伴的記憶太過美好的緣故,「皮拉塔很晚才告訴我他的秘密:80到90年代,他在哥倫比亞為一個軍閥當貼身保鏢,很受器重,是那種狐假虎威的狗腿子,成天穿著軍服晃悠,所有人要麼畏懼他,要麼巴結他。但他睡了那個軍閥的女人,被憤怒的軍閥鎖進了大牢。三天後,他掐斷了獄卒的脖子,突破重兵把守的堡壘,翻過鐵絲網,穿越叢林,成功逃了出來,也被追兵的子彈射瞎了一隻眼睛。」
——居然是個大隱於市的都市兵王啊。
初中時看過的一大堆已經過時的網絡小說在腦海中浮現,呂一航嘴角有些抽搐,想說甚麼,卻又不好意思說出口。
「想想看吧,這樣一條漢子怎麼會怕死呢?可是,當皮拉塔意識到自己老去時,他的確開始害怕了,最怕的不是別的,是他賴以生存的技藝跟著他一起死掉。所以,他相中了五六個善於蹦跳的小孩子,觀察了一段日子,只有我讓他滿意。第一天教我『卡波耶拉』的時候,他對我說:『我在這個街區住了二十年,每年都會發生無數場槍戰。想要有在這裡生存下去的資格,你就得有比子彈還快的腿腳。』我的天,這叫甚麼話啊!」
聽到這裡,夏爾貝勒像好學生那樣舉起一隻手臂,忍不住提問:「那你做到了嗎?」
蒂亞戈側過臉,神秘一笑:「猜猜看?」
…………………………
足尖挾著飆風掃來,如同射向正面的一顆子彈。
退?逃?不可能,單憑後退絕對來不及閃避這記快攻。
必須靠更主動的方式才行。
呂一航踩出罡步,向左移動一小步,手臂在空中虛畫一道弧線,使出一招「攬雀尾」,右手粘上了他突襲而來的腳踝。
踢擊的勁力觸及袖口,被一種詭異的力氣牽引著滑開。
——太極!
第一腳擦著呂一航的肩頭滑過。
蒂亞戈眼看一擊落空,脊梁骨迸發出「嘎嘎」的爆裂聲,重心反而下降得更低。
他雙掌釘入地面,手肘與手腕擰轉過來,整個肉軀以撐地的雙掌作為圓心,完成了180度的暴烈自轉。
何等誇張的離心力!借著旋轉的勢頭,蒂亞戈的左腿化作一柄陰狠的鐮刀,從呂一航視線的死角里,掃向他的中盤髖關節。
這一招,刁鑽,狠辣,絕不給對手喘息之機!
呂一航福至心靈,身形驟沈,雙臂如水閘般霍然下壓,兩條小臂硬生生迎上了蒂亞戈砸過來的脛骨。
轟!
兩股力量交相碰撞。
蒂亞戈那記足以踢斷鋼筋的掃腿,撞上呂一航小臂的剎那,卻徬彿砸到一片沼澤中。
牽、連、黏、隨,太極化勁瞬間將霸道一擊卸了個乾淨。
兩人借著反彈的力道收回動作,同時向後一躍,分隔開了三米之遠。蒂亞戈做了一個後空翻,變回了雙腳站立的姿勢,與呂一航對峙。
——好有意思!
接招和化招全在千鈞一髮中,遇上如此野蠻的突襲,呂一航竟然暢快地笑了出來。
蒂亞戈醉了,醉得太厲害,都忘記這是一場點到為止的切磋,改用街頭黑幫鬥毆的方式出招了,不過,這反而更激起呂一航的好勝心和好奇心。
圍棋中,乍看之下不符合棋理的落子方式,就叫做「無理手」。
而卡波耶拉真就這麼奇,盡是些與中原武學大相徑庭的奇招,招招皆是「無理手」。
不,完全不講理的功夫是不存在的,甚麼「無招無式」,只是小說家的空話而已。
凡是能被稱作武學的東西,一定是遵循某種「理」運作的,只要與它對打的時間夠長,一定能解析出它的「理」。
——來吧。
呂一航勾了勾手,做出了成龍的挑釁動作。
蒂亞戈會心一笑,翻滾著逼近呂一航,準備重新演繹一次以腿腳攻擊對手上段的招式。可就當他再次倒立過來的那一瞬間——
「嘔——!」
巴西男兒嘔吐了出來,健壯的身軀「轟隆」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
還好,習武之人的身子骨夠硬。呂一航和夏爾貝勒剛奔到蒂亞戈身邊查看情況,他就一個鯉魚打挺起身,跑到衛生間接著吐了。
同時,呂一航溜入保潔室,提來一根拖把,在管理員到來之前清理乾淨了場地,才避免被大罵一通的下場。
但此番混亂過後,他們哪還有心情繼續切磋下去,幾乎是落荒而逃地離開了體育館。
若從遠處望過來,就能看見鋪滿落葉的人行道上,三個並排的影子搖搖晃晃,迷亂的腳步像小丑一樣滑稽。
「呂,呂大哥,對不起,還得靠你收拾爛攤子。」蒂亞戈將蓬松的爆炸頭靠在呂一航肩膀上,聲音因愧疚而虛弱。
雖然呂一航對這出鬧劇很生氣,但蒂亞戈認錯態度誠懇,真要訓斥他吧,又狠不下心來。
最重要的是,必須讓這個自由散漫的南美人知道:校規可不是廁紙!
呂一航搖搖頭:「沒甚麼大不了的,但以後咱還是注意遵守校規吧。你也想拿獎學金的,是不是?」
「是……」
「萬一挨了個處分,那就甚麼獎都沒得拿啦。」
果然,金錢問題就是蒂亞戈的軟肋。一拿獎學金嚇唬,他抓狂得快叫出來了,徬彿有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唔啊啊啊,那學費怎麼辦啊?我會給校內快遞站跑腿,去運動器材室整理,還有去巴西烤肉店當服務員……但只靠打工掙來的錢,離交學費還差不少。」
「所以才要爭取獎學金呀!檔位高一點的獎學金,不僅夠cover學費,還能額外發一大筆財。」
不過,呂一航心知肚明,蒂亞戈既然手握新生杯八強的戰績,拿到數額可觀的獎學金是十拿九穩的。
這可以證明他的戰鬥實力在年級中名列前茅,若寫到申請簡歷中,一定是極有分量的一筆,足以打動負責審批的學校高層。
瀛洲大學有這樣那樣的毛病,比如領導太過官僚,比如教學太過放養,比如選課系統爛得跟狗屎一樣,但在財力這一塊,絕對是無可置疑的。
飲酒過度的症狀因人而異,蒂亞戈的症狀是變得弱氣,夏爾貝勒的症狀就是發出豪言壯語,都與他們平時的狀態截然相反。
夏爾貝勒豪邁地挺起胸脯,震聲說:「等我們會師四強,再一起喝酒吧,想喝多少就喝多少,我來買單!」
蒂亞戈高興地附和道:「好,嗝,半決賽見!」
「……你們是真的喝多了。」
呂一航嘆了口氣,一手架著一個走路不穩的醉鬼,走在送他們回寢室的路上。
…………………………
夏爾貝勒VS呂之華,蒂亞戈VS比安卡,究竟有幾成勝算呢?
按照校園論壇上顯示的賠率,這兩組對陣都是勢均力敵的較量,差距僅在伯仲之間。
都說「賠率不會說謊」,但是,呂一航有些躊躇。
因為他和這四個人都有來往,比普通學生更明白他們的真實實力對比,不禁為夏爾貝勒和蒂亞戈捏了一把汗。
於是鼠標點點,把論壇積分押到了他們的對手那邊。
唉,不是不支持他們,也不是不看好他們,實在是收米的慾望蓋過了兄弟情啊。
一個星期後,呂一航的預感應驗了:他們倆都被淘汰了。
…………………………
時間過得飛快,新生杯的四分之一決賽已經結束了三場,四強已經決出三席。
呂一航的比賽被安排在最後一場,對手是,他最熟悉也最陌生的——程秋籟。
「哥,早飯想吃甚麼?」
比賽當天一早,系圍裙的呂之華來勢洶洶,「咣啷」一聲闖入臥室。她來得匆匆忙忙,連鏟子都還捏在手裡,刺刺冒著熱油氣。
呂一航被噪聲驚醒,抓住被子的邊角翻了個身,口音含混地說:「松鼠桂魚。」
「誰家早上吃這個?換一個!」波波頭女孩一髮火,用鏟柄在木門上「當當」敲了兩下。
「黃金開口笑。」
「說點現實里做得來的!」
「那就……阿爾薩斯火焰薄餅。」
「你是不是存心刁難我?」呂之華竪起眉毛,不滿地嚷嚷道,但旋即就變作包容的微笑,「不過這個還真能做,材料不複雜,冰箱里都有——給你十分鐘,要是再不起,我就掀被子了啊。」
「起了起了。別掀被子啊,我裸睡的。」
呂一航打著哈欠,坐了起來。
其實沒有裸睡,是穿了條內褲的,不是全裸也能叫裸睡嗎?
餐桌上,頭髮凌亂的呂一航掰了一小塊薄餅,餅底酥脆,奶油咸香,洋蔥和培根的香氣交織在一起。
這餅烤得真不錯,來大學過了這麼久獨立的生活,妹妹的烹飪水平也有很大的提升啊。
為甚麼心血來潮想吃這個,他也說不清楚原因。
也許是祈禱遠方的那位劍術老師今天給他好運吧。
在法國的時候,大姐姐偶爾會帶他去鄉土餐廳,一邊大吃特吃她最懷念的家鄉風味,一邊講述她在老家斯特拉斯堡的往事。
提起童年時,她是滿臉笑意的,連那雙好看的藍眼睛都在笑……來巴黎這麼多年,回鄉的機會少之又少,唯有食物才能緩解她的鄉愁。
——她那年也是18歲吧,和我今年一樣大,但……遠遠比現在的我更強。
如果是她替我上場,應該能輕鬆橫掃對手吧?
話說回來,三年過去了,她又該進步到了甚麼程度?
呂一航無言地咽下一口餅,凝望著餐桌對面的呂之華,認真地說:「你會來看我比賽嗎?」
「說甚麼傻話?我肯定會來啊。」妹妹用看弱智的眼神打量呂一航,眼眶里白的部分多於黑的,「這兩個星期我和籟籟對練了好幾回,就算她打的不是你,我也得去湊個熱鬧。」
「她有奇招?」
「當然有,你知道華山……啊,多的我就不能說了,萬一影響公平怎麼辦?別找我打探情報了,不說不說。」
「又不是我在套話,我也沒那麼想問……」
呂一航閉嘴了,一聲不吭地吃起了剩下的早飯。他怕的是妹妹聊上頭了,一不小心說漏嘴,把程秋籟備好的殺手鐧洩露給他。
人都有秘密,有些事情用不著與他人共享。呂之華在為程秋籟做陪練,又有誰會知道呂一航在夢里,重復著被西迪殺死的特訓呢?
…………………………
包廂內瀰漫著龍井茶的香氣,那是呂雲驤從杭州鳳凰殿敲詐來的極品,帶回學校分給同事們,當作曠工三個月的賠罪之禮。
這裡是瀛洲大學體育場的VIP包廂,居高遠眺,巨大的擂台盡收眼底。
兩位驅魔系的老教授坐在單人沙發上,舒舒坦坦地伸著腿。
一個是人稱「茅山第四絕」的呂雲驤,另一個是「圓光水鏡」的當代傳人徐胤萇。
新生杯的觀眾,除了天生愛湊熱鬧的學生,還有教師。
由於瀛洲大學的本科生在大二才選擇專業,在他們還是大一新生期間,各大院系會通過特定渠道進行考察,例如新生杯。
要是導師相中了某位學生,就會發出邀請函,以進行進一步的接觸。
這個學期開學以來,呂雲驤以「帶研究生」為藉口,推掉了本該由他上的通識大課,在外頭遊山玩水,好不快活。
若問是甚麼讓他回到瀛洲大學,只有一個原因——為了看呂一航的比賽。
呂一航能走到今天這個階段,已經遠遠超過他的預料,他必須來見識一下這位初出茅廬的好徒弟有多大能耐。
兩位教授來得很早,開賽前一小時就到了。
VIP包廂會供應一些餐食和酒水,但他們喝不慣冰櫃里的氣泡酒,還是泡起了自帶的茶葉,配著肉凍、火腿片、小圓麵包填點肚子,無所事事地打發時間。
徐胤萇被茶水燙到舌頭,「嘶」地吸了口氣,趕忙把茶杯放下,皺眉說道:「老呂啊,你不在的這段時間里,有些關於小呂的事情,還是得跟你彙報。」
呂雲驤點點頭:「嗯,你說。」
「他選了我的靈視課,但上了一節課就不來了,然後提前考了期末考,滿分通過。」
「多大點事啊,就你這水課,他不考滿分才有鬼了。我還以為要找我告狀呢。」
「你也真是的,告誰的狀都不可能告他的狀啊!他不只在我的課上表現好,我向其他老師打聽過,每門課程的期中成績都不錯。」徐胤萇凝視著老友,用爭辯的語氣說,「你也清楚,在異能者裡面,有脾氣、有性格的佔多數,像你孫子這樣,學習態度這麼端正的,真少見。」
眾所周知,瀛洲大學是一所被體育生、藝術生、特長生、偏科生、問題少年擠滿的大學,除了少數有志於學的特定流派傳承者(例如提塔),平均的文化水準只能用悲劇來形容。
每個學期末,開設文化類課程的教師們都要叫苦連天地打出違背良心的分數,能撈一個算一個。
呂一航這種高中三年潛心學習的中式優等生,反而算是出類拔萃的例外、地地道道的怪胎。
徐胤萇在感到舒心的同時,也在考慮向校長提議:要不在入學的標準中,把文化測驗的比重提高一點吧?
但這個提議是不可能通過的。
拜託,這所大學就不是死讀書的人該來的地方,哪個學生會在乎績點高低?
只有新生杯這種爭來鬥去的活動,才最能掀起師生們的熱情。
「嘿嘿嘿,像他爺爺。」呂雲驤聽到孫子被誇獎,與有榮焉地發出怪笑。
「你沒那麼老實。」徐胤萇瞪了他一眼,「不如說像他外公。」
「那個姓張的老東西?呂一航哪裡像他了?」
「咳,你就在背後這麼罵你親家?」
……
正當他們拌嘴之際,門被敲開了。
兩人回頭望去,一名穿西裝、戴禮帽的老紳士腳下生風地踏入房門。
鐵灰色的大衣經過精當的剪裁,明顯是高檔的定制,被他高瘦的身材撐起,熨帖得不見一絲褶皺。
禮帽之下是一張古銅色的瘦臉,沒有鬍鬚,卻刻滿了深深的皺紋。
眼窩凹陷下去,嵌著一對精光懾人的瞳仁,帶有與年齡不相符的桀驁銳氣。
此人赫然是程秋籟的師父——邢復韶。
「喲,來了個『老克勒』。」呂雲驤撫掌大笑,走向門口迎接,「怎麼穿成這個樣?在上海住久了,也入鄉隨俗了?」
邢復韶摘下寬檐禮帽,露出根根有勁的銀白短髮,嘴角掛著一道傲然的冷笑:「我來看我的愛徒咋樣把你的孫子收拾了,當然要穿得周正些。」
他的嗓音粗豪而沙啞,令人聯想起黃土高原雜帶沙塵的野風。
「邢前輩。」這是徐胤萇第一次見到大名鼎鼎的邢復韶,也站起來躬身行禮。
沒想到啊沒想到,在沒有提前通知的情況下,居然有這種級別的貴客大駕光臨。
這可是華山「復」字輩的高足,天下最負盛名的琴師之一,豈敢怠慢?
誰敢怠慢?
…………………………
比賽正式開始前,呂一航在後台的更衣室里做準備。
昨晚睡得晚了些,現在眼睛仍感到酸脹,他很想打個盹養精蓄銳,但也不得不接待了兩波客人。
第一波是王昭和呂之華,像領導視察一般,對呂一航說了點不痛不癢的鼓勵之詞,隨即揚長而去。
第二波是蒂亞戈和夏爾貝勒,哭哭啼啼地復盤了他們自己的敗因,告訴呂一航引以為戒,最後拍拍呂一航的肩:「好樣的,別丟份。給我們長點臉啊。」
雖然在戰前被寄予厚望,呂一航其實沒有做太多準備,只是穿了件比較適合運動的吸汗T恤,然後做了做拉伸操而已。
畢竟對上的是程秋籟,若有杵在原地畫符念咒的工夫,早就被她用快劍砍成臊子了。
想要戰勝她,唯有一條道路,那就是以劍法取勝。
工作人員已經敲響更衣室的門,催促道:「好了嗎?要準備入場了。」呂一航一邊應答,一邊掏出褲兜里的手機,想塞到櫃子里保管,恰好看到了提塔發來的消息:
「加油,我和柳芭在台下看你哦~」
呂一航輕輕一笑,心中忽然生起驕傲與勇氣了。
他把手機屏幕貼到額頭上,默默站了一會兒,也許是想象腦瓜上有個傳輸口,正在接收「提塔能量」,隨後便把手機鎖進了櫃子里,一身輕鬆地走出了更衣室。
…………………………
「法術?武術?他的流派是?無門無派的浪客!隱姓埋名的天才!接下來登場的是,呂一航!!」
廣播里響起了DJ激情澎湃的開場白,看台半封閉的結構回響著餘音,震顫著所有人的內臟。
——甚麼亂七八糟的頭銜?說甚麼「隱姓埋名」,只是因為沒多少同學熟悉我吧?
呂一航內心犯著嘀咕,但也亮出陽光的營業笑容,慢悠悠地踏上擂台,舉著瀛洲大學制式長劍,向觀眾席揮臂致意。
新生杯是屬於全校學生的狂歡,輸贏可以先放在一邊,娛樂的態度一定要做到位。
江蘇隊還沒解散的時候,他去南京奧體看過中超比賽,DJ會引導大家跟著喊主隊大名單上的球員姓名,以及「江蘇加油,蘇寧必勝」的口號,炒熱現場的氣氛。
但今天的情況有所不同,他不再是坐在台上吶喊尖叫的觀眾,而是接受報幕的選手,這種體驗是從未有過的。
而且,比賽的對手不是別人,正是從小到大與他切磋過無數次的青梅竹馬。
雖然因年紀增長,兩人有了隔閡,交流逐漸變得稀少,但印刻在身體深處的痕跡不會有假——他們對彼此門派的劍術都非常熟悉,久而久之,幾乎到了肌肉記憶的程度。
然而呂一航也明白,這次交手時,絕對不能被這種熟悉感蒙蔽:這幾年他們對練的頻率越來越低,天知道秋籟有沒有隱藏甚麼新的底牌!
「華山派的最終王牌!上海市的高門才女!琴劍雙絕的名家親傳!讓我們歡迎——程秋籟!!!」
稍晚一點,緊跟著DJ的報幕,程秋籟款步上台了。
她身穿一襲純白的襦裙,衣上全無冗贅的裝飾。
誰都不曾見過她穿這裙子,但這樣雅致潔淨的風格,簡直是為她量身打造的。
高聳的發髻向後傾,插著飛鸞走鳳的金步搖,點綴出千金小姐的豪奢。
素樸與貴氣,截然相反的兩種氣質,就這麼毫不突兀地融合在了一起。
明明衣裙所用的緞子是一片單調的白,但仔細一瞧,卻能瞧出瑩潤的光澤,似雪霜,似月光,一刻不停地流轉變化著,教人怎麼看都不膩味。
少女的酥胸算不上豐腴,但勝在形狀挺拔,交襟恰好復住鼓脹成小包似的奶脯,露出玲瓏的鎖骨,外加比裙面還白的細頸,一條衣帶束住柔韌的柳腰,看起來盈盈一握,哪個女孩看見了,都要羨慕她這纖細苗條的身材。
青春無敵——這四個字差可描述呂一航的心中所感。
白裙少女身上最鮮明的顏色,在於她腰間的佩劍,劍首末梢系上了一根正紅色的劍穗,約有一尺多長,隨著她的步子輕輕搖曳,艷艷得扎入眼來。
呂一航方才回過神:這是華山派朝陽峰一脈的代表色。秋籟之所以這麼精心打扮,也有不損辱師門的意味。
程秋籟是作為華山派的門人而戰,她的勝負關乎全門派的聲譽,因此,她必須全力以赴!
她在呂一航面前五米開外站定,抽劍出鞘,正紅色的劍穗為之一揚。
只聽「錚」的一聲清越鳴響,觀眾席始是靜寂了一陣,接著便傳來了排山倒海般的尖叫: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劍長三尺有餘,劍身細長狹窄,最令人咋舌的是它的薄——比蟬翼還薄,竟能透出另一面的光亮,對著天光看去,隱隱流轉著淡金色的紋路,讓人懷疑是否通體由水晶雕成。
這真的不是工藝品嗎?
或許只用一個彈指,就能將刃口崩碎吧?
這不是這俗世該有的造物,這是仙人才用得了的寶劍!
風吹仙袂飄飄舉,若有乘雲駕鶴的劍仙降臨凡間,就應是這般模樣。
要不怎麼說體育界有主場優勢呢,程秋籟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會掀起強烈的聲浪,跟在巨蛋里演出的偶像有得一拼。
呂一航站在她的面前,沒甚麼應援的反饋,幾乎是個舉目無親的孤家寡人,氣勢都短了一截。
他默默朝觀眾席瞥了一眼,很遺憾,即使他有陰陽眼之能,也沒法在近萬人中找到屬於他的女孩們。
呂一航鼓不起氣勢的原因還有一個。因為他認出來了,那是程秋籟的愛劍「清宵吟」——他比所有觀眾都更早認識這柄劍,他早就見過!
以前做客程家時,呂一航曾偷偷打開書房中的劍匣,從狹窄的縫隙中窺視過一次。
僅是驚鴻一瞥,劍刃上泛出的凌厲寶光就令他怵怵,徬彿冥冥之中有個神靈在斥責他的無禮,逼得他慌忙合上劍匣。
他這才相信,所謂「氣衝鬥牛」的龍泉寶劍,並非古人荒誕不經的志怪,而是恰當合宜的寫實。
——宮商角徵羽,鳳鳴五劍!
「龍泉甚鳴利,如何獨不知」,浙江的龍泉自古就是鑄劍的聖地,大大小小的工坊星羅棋布,海內匠人無不敬之畏之。
在這座山間縣城中,赤麟閣與鳳鳴軒原是分庭抗禮的兩家鑄冶名門,明爭暗鬥上百年,積下了不死不休的仇怨。
明朝正德年間,一場決定兩家命運的賭鬥中,鳳鳴軒落敗。
依照賭約,敗方應當毀爐解散,再不鑄劍。
豈料鳳鳴軒的首座諸鵬運摔碎玉印,在赤麟閣總堂前長跪一天一夜,求來了最後一次開爐鑄造的機會。
龍泉的鄉賢聞說此事,莫不扼腕嘆息,只道「廣陵散於此絕響」。
鳳鳴軒舉門上下焚膏繼晷,瀝盡心血,修定圖紙配方,蒐羅精金隕鐵,集本門秘傳冶煉工藝之大成,歷時三年,終於鑄出一套絕世神劍,合計五柄。
劍成之日,浙南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雨,鳳凰的哀鳴直衝九霄。
從此以後,鳳鳴軒遣散了門下的工匠,有的封爐轉行,有的負囊遠走,更有甚者自斷其指,成了沿街乞食的瘋子——至於鳳鳴軒後來改弦更張,轉型為製作樂器的工坊,以斫木為琴、削竹為笛的手藝延譽清流,則是無關武林的另一段故事了。
這五百年內,「鳳鳴五劍」跟著鳳鳴軒的傳說一同流落四海,歷代劍主都是文武兼通、極有名望的劍客。
五劍中的商音之劍「清宵吟」久無消息,今代的劍主竟是如此年紀的嬌俏少女,若不是在萬眾眼前亮相,恐怕無人會信。
可想而知,這個新聞也將在這場比賽的不久後傳遍全國。
呂一航的心情有點複雜,既欣喜於他的發小為此一戰掏出家底,又不免心生疑惑:程秋籟購得此劍是她尚且年幼的事情,此後一直沒對外人透露。
保守了十年的秘密,緣何偏偏在今日公之於眾?
青春少女的心思,呂一航不可能知道。
——穿她最漂亮的裙子,提她最心愛的劍,揍她最想贏的人。
程秋籟浮著含蓄的笑意,右手拎著劍柄,左手朝呂一航揮了揮:「別來無恙,一航。」
【作者的話】
讀者朋友們好。
很抱歉拖更了,這幾個月去直面生活的愁苦了,所以完成得晚了一點,希望能得到大家的原諒。
在藍P寫黃文,我得不到名,也得不到利,從成年人的角度考量,這個興趣似乎不太值當,我能揮霍的只有滿腔熱血,堅持到現在已經很疲憊了。
我不是永動機,能與讀者朋友們相伴到幾時,我也不能確定,唯一能確定的是,我會珍惜每一次更新的機會,把費盡心血寫出的文字獻給大家。
希望大家點贊、收藏、評論,這是我更新的最大動力。
中國古代有「宮商角徵羽」五音分別對應五個時令(春、夏、秋、冬、季夏)的傳統,而程秋籟的佩劍是「鳳鳴五劍」中象徵「商」(對應的時令是秋)的那柄劍,我原來的打算是取名為「清秋吟」,是從杜甫《季夏送鄉弟韶陪黃門從叔朝謁》一詩的尾聯「莫度清秋吟蟋蟀,早聞黃閣畫麒麟」裁剪來的(順帶一提,「鳳鳴五劍」的每把劍都取名於該劍所對應時令相關的詩句)。
但是又想了想,程秋籟本人名字裡有個秋,琴名里有個秋,劍名里還有個秋!
「秋」字用得未免太過泛濫,令人聯想到曹公的詩句,「秋花慘淡秋草黃,耿耿秋燈秋夜長」,好淒苦啊。於是改作了「清宵吟」,這是2024年底決定好的事情。
……結果和《鳴潮》新角色撞名又撞梗了,你也叫清宵啊!你也琴劍雙絕啊!
假如我寫的是甚麼商業性質的巨著,我肯定會考慮避嫌,但是我畢竟是在不知名平台連載的不正經的小說,所以還是選擇了維持我原構思的完整性。
特此告知,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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