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給三個白女後宮灌滿精液後,再去與初戀見面吧!
前人有言「沒吃過龐圖斯,等於沒上過瀛洲大學」,足可說明它在瀛大學子心目中的地位。
呂一航走入店門,一位身穿帆布圍裙、留著棕黑捲髮的帥哥迎了上來,中外混搭著招呼道:「Bun?(羅馬尼亞語,你好),歡迎光臨!」從外表來看,估計是大二或大三的學長吧,靠課余打工掙點外快。
呂一航給服務員亮出預約短信,就被他領到了裡面。
室內燈光是昏暗的黃色調,配上原木風格的裝潢,有種溫馨舒適的氛圍,傍晚六點正是飯點,每一桌幾乎都坐滿了顧客,玻璃杯叮鈴啷當地相碰,處處都是熱鬧的談笑聲。
服務員把呂一航引到了餐廳的最深處。
夏猶清坐在最靠角落的木桌邊上,翻閱著一本漫畫。
就算在獨處之時,她依然保持著筆挺的坐姿,氣質文靜得像一幅肖像油畫。
呂一航凝視著夏猶清的面龐,一句話也沒說,在對面的位置坐下。但夏猶清覺察到客人來了,便把漫畫合了起來,放到一邊的椅子上。
——是藤田和日郎的《新月啊,與怪物共舞》,年初剛開始連載的新作。
呂一航窺到漫畫的封面,莫名生出了一種安心感:「她的品味果然沒變,還是那麼喜歡『有點不可思議』的漫畫。」
同樣沒有變化的,還有夏猶清的外表。
高中畢業後,大部分女生都會學習梳妝打扮,身體力行「女大十八變」的至理名言。
但夏猶清的髮型卻同高中時一模一樣。
烏黑的馬尾辮高高扎起,宛如黑天鵝的長長頭頸,線條流暢而優美。
馬尾辮時或輕輕擺動,徬彿在為呼吸的韻律打著節拍。
「好久不見,一航。」夏猶清眼中流轉著靈動的光芒,嘴角微微上翹,白皙的臉頰凹出兩個小酒窩——這是她在社交場合慣用的禮儀性笑容,如同冬日清晨的太陽,也許有些冰涼,然而光芒萬丈。
只需看一眼,就能理解她高中時為何會成為遠近聞名的校花。
呂一航也回以微笑:「是啊,好久不見,夏猶清。」
「真沒想到能在瀛洲大學遇見你。」
「我也沒想過。」
「大學生活還開心嗎?」
「是挺開心的,你呢?」
「我也一樣。」
呂一航和夏猶清沒說幾句話,就聊不下去了,不得已才面面相覷。他們都感到一陣詫異:在過去的六年之間,他們從未碰到過無話可聊的窘境!
雖說夏猶清是社交能力超強的頂層現充,此時的笑容也變得有點僵硬,沈默片刻後才說:「……你還記得上次我們一起吃飯是甚麼時候嗎?」
呂一航結結巴巴地傻笑道:「什,甚麼時候啊?」
「二月份吧,那時滕聖還沒執教曼聯。」
「哈哈哈,青鎖龍森蚺也還沒成禁卡。」
接著又是一段尷尬的沈默。
那次表白失敗的陰影仍未消退,他們的關係好像重新回到了初一剛入學的時候,像互不相識一樣端著架子,只能說些不著邊際的廢話。
不過,呂一航來這裡可不是為了寒暄的,雖然有點冒犯,他還是得直奔主題——
「你有異能?」呂一航乾脆利落地問道。
呂一航和夏猶清都是高中文科班的優等生,但相比之下,夏猶清的成績要更勝一籌。
不說衝一衝清華北大,考個復旦應是綽綽有餘的。
她放棄這些世所公認的名校,選擇來到瀛洲大學,肯定是為了提高異能水平吧。
畢竟全世界的異能院校中,瀛洲大學穩坐頭把交椅,二十年來皆是如此,沒有半點爭議。
夏猶清沒有遮掩,言簡意賅地回答:「有。」
呂一航聽到這話,坐得更端正了,十指像碇司令一樣交握:「實話實說吧,我的能力是與生俱來的『陰陽眼』,能夠看到常人無法看見的東西,但在你的身上,我觀察不到真氣或魔力的流動。」
夏猶清微微一笑,俏麗的眉眼像一泓水波蕩漾開來:「對你的新生杯對手坦白自己的能力,真的好嗎?你說巧不巧,我要是在這一輪中取勝,下一場就要和你交手嘍。」
「我知道,我看過對陣表。」呂一航本來也不願在將來的對手面前暴露先天異能,但他的好奇心壓過了求勝欲,才致使他當面提出這個問題,「這都無所謂,我只希望你解答我的疑惑:為甚麼我和你同處一間教室六年之久,也看不出來你有異能?」
「因為我的異能不在我的身上。」這是涉及隱私的嚴肅話題,夏猶清也收斂了笑容,舉起自己的右手背,「看到這只戒指了嗎?」
她的食指處戴著一枚戒指,沒有任何雕飾或鑲嵌,散髮出淡黃色的光澤,和老版的五角硬幣相似,看起來比2元店的小商品還廉價。
呂一航問:「這是黃銅?」
「是的,這是我爸爸留下來的東西,我小時候在櫃子里找到了這枚戒指,自己琢磨出了它的用法。」
呂一航清楚夏猶清的身世。
父母離婚的時候,她還只是個嬰兒。
她由單身母親獨自養大,從沒見過父親一面。
這麼說來,她那位素未謀面的父親應該也不簡單吧。
「我聽說黃銅是最適合貯藏惡魔的金屬,所羅門曾經將七十二柱魔神封印在黃銅瓶中。該不會……」呂一航說。
儘管這個戒指貌似平平無奇,但呂一航還是看出了其特別之處,畢竟他曾親眼見過封印魔神的黃銅瓶,知道這種金屬的特殊效用。
夏猶清「哼」了一聲,輕輕笑道:「不錯,你還挺博學。這枚戒指就是用來封存惡魔的。」
像是為了證明其言不誣一樣,夏猶清雙手交握於胸前,對著黃銅戒指輕輕念道:「巴西利斯克。」
話音剛落,她的掌心湧起一片濃濁的黑霧,一隻扁扁的蛇首破開霧氣,迫不及待地從戒指中鑽出。
蛇怪伸長柔韌的頸部,用翡翠般碧綠的瞳孔盯向呂一航,緩慢地吐著信子。
它湊得如此之近,深青色的細鱗綻著幽光,舌尖徬彿下一秒就要舔到呂一航的鼻梁。
呂一航不禁汗毛倒竪——是惡魔!
它的體型非常巨大,光是一隻腦袋就已有半米多長,要是露出全貌,該是怎樣的龐然大物?
照理來說,惡魔攻擊人類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很多靈異事件讓人摸不著頭腦,幕後兇手正是惡魔。
但在夏猶清的掌中,這只蛇怪卻溫馴得像一隻小貓,時不時用脊背蹭上她的手掌,就像寶可夢對訓練師一樣親暱——多麼了不起的訓育手段。
不過,這種手段神奇歸神奇,呂一航還是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他都跟統率億萬惡魔的魔神簽訂契約了,區區一隻獸狀的低等惡魔又怎能嚇倒他?
呂一航提醒道:「快收回去吧,別人都在看你呢。」
惡魔是通體由魔力構成的生物,並非物質實體,假如是不懂靈視的普通人,那麼不管離得多近也看不到。
但這裡是瀛洲大學,人人都學過洞察神秘的課程,因此,周圍的顧客紛紛朝他們這桌投來目光。
一石激起千層浪,店內響起了一片驚異的騷動,間雜著刀叉落地的「叮噹」聲。
夏猶清意識到自己闖禍了,連忙把巴西利斯克收回了戒指之中。
長相帥氣的捲髮服務員走到夏猶清和呂一航桌邊,溫和地提醒他們,如果再在餐廳內使用異能,他就要通知學生會安全部的幹事,把他們通通轟出去。
夏猶清誠懇地道了歉,才平息了服務員的怒氣。
就在這時,他們所點的菜餚也陸陸續續端上了餐桌。
前菜是醃雞肉、培根、香腸、圓椒串在一起的羅馬尼亞烤串,濃郁的肉香混雜著月桂的芬芳,還有保加利亞的國菜紹普盧克沙拉,黃瓜、西紅柿、洋蔥澆上橄欖油和醋,復上一層磨碎的羊奶酪,以及兩碗飄著羊排骨、土豆的羅宋湯。
「龐圖斯」的常客之中,東歐和南歐留學生並不少見,能撫慰如此多留學生思鄉之情的,一定是頂頂地道的巴爾乾美食。
呂一航嚼完一根烤串,晃了晃手中的木簽,忍俊不禁地說:「你昨天還說提塔是個危險人物,你不也一樣嗎?在大庭廣眾之下放出惡魔,不知道的還以為萬魔殿來攻打學校了呢。」
一見到使役惡魔的異能,誰都會條件反射地聯想到「萬魔殿」的惡名。
萬魔殿是一個無法無天的邪道組織,與彌爾頓在《失樂園》中描繪的群魔如出一轍,已在西歐扎根數百年之久,被羅馬正教為首的「正派」勢力視為頭號大敵。
萬魔殿沒有綱領和規矩,隨心所欲就是他們的行事風格,不管是窮凶極惡的殺人魔,還是十惡不赦的重罪犯,只要能活用惡魔之力,即可毫無阻礙地加入其中。
儘管萬魔殿在二戰之中元氣大傷,被迫轉入地下休養生息,但近些年來,他們所主導的異能犯罪依然層出不窮。
「作為『馭魔師(D?monenz?hmer)』,就必須跟萬魔殿劃清界限,這是最基本的行業規範。」夏猶清咽下一口紹普盧克沙拉,噘起櫻桃小嘴,負氣道,「我又不像某人一樣,要給背後的大組織當走狗。」
呂一航輕咳了一聲,面露尷尬的笑容:「你是在說……提塔嗎?」
夏猶清重重地點了點頭:「提塔隸屬於德國的古典法師協會,你知道吧?」
呂一航說:「知道啊。」
夏猶清眸光一閃,接著逼問道:「那你知道古典法師協會是個多邪惡的組織嗎?」
呂一航無辜地攤手:「我哪知道,你講講唄。」
夏猶清捏緊勺子,狠命扎到一碗名叫「馬馬利加」的玉米糊中,臉色變得萬分嚴肅:「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古典法師協會和萬魔殿都是納粹手下的爪牙,那些敗類迎合希特勒對神秘學和古代學問的興趣,推動第三帝國的侵略擴張,給全世界帶來了多大災難!如今執掌協會的那些人,不就是納粹的徒子徒孫嗎?」
這番話大致沒錯,卻也帶有大眾對古典法師的偏見,呂一航反駁道:「你別把古典法師一桿子打死了,就算在二戰期間,也有正義的古典法師反抗納粹。再說了,人有正邪之分,知識和技藝卻沒有。古典法師協會在戰後經過改組,戰犯全都遭到審判,早就不能和當年的納粹鷹犬畫等號了。如今的古典法師協會站在抵抗萬魔殿的最前線,防範納粹勢力死灰復燃,難道也算是邪惡組織嗎?」
「即使古典法師協會跟它標榜的一樣,是個偉光正的組織,提塔也不見得就是個正派人物。」夏猶清擠出一絲冷笑,皓白的牙齒閃著幽光,「提塔是專精戰鬥的『戰法師(Kriegsmagier)』,是協會中僅次於『七藝法』的最強戰力。明面上,她討伐了數以百計的萬魔殿罪犯,但私底下,誰知道她還為協會乾了多少髒活——你有沒有看過《MURCIELAGO 蝙蝠》?」
「看過,怎麼了?」呂一航深吸了一口橙汁,吸管內部發出「咕嘟咕嘟」的響聲。
只有跟呂一航在一起時,夏猶清才會卸下「班長」和「優等生」的包袱,毫無顧慮地宣洩對動漫的狂愛。
同為二次元愛好者的呂一航和她相處多年,早就習慣了她的二重面目。
《MURCIELAGO 蝙蝠》是一部血漿橫飛的百合漫畫,女主角紅守黑湖本來是個該判死刑的殺人狂魔,卻被委任為以暴制暴的「國選處刑人」,從此大殺特殺凶惡罪犯,大操特操女同後宮……反正就是個殺與操的黃暴故事。
夏猶清外表是個三好學生,內在卻是個閱漫無數的宅女,對獵奇元素的抗性極高,讀過這部漫畫也不足為奇。
夏猶清上身略微前傾,黑洞洞的眼眸逼向呂一航:「你不覺得提塔和那個女主很像嗎?都有合法殺人的權利,都是殺人如麻的劊子手。」
「啊,有這麼誇張嗎?」呂一航油鹽不進地撓撓頭。要說哪裡更像,難道不是永無止境的性慾嗎?
「她比紅守黑湖還厲害好不好!」夏猶清急切地大喊,「你難道要親眼見識她殺人,才能體會到她的恐怖嗎!」
呂一航乾巴巴地笑道:「搞得好像你親眼見過一樣。」
「我當然見過!」夏猶清斬釘截鐵地斷言道,而後又歪起頭,猶疑地自言自語,「不對,我好像沒見過……咦,我到底有沒有……」
呂一航差點笑噴出來。夏猶清之所以會這麼胡言亂語,八成是被對提塔的敵意衝昏頭腦,連臆想和現實都分不清了吧。
「不說這個了——對了,你是怎麼認識提塔的?」
要理解夏猶清為何如此拒斥提塔,必須知道她們相識的過程才行。呂一航決定換個話題,也好讓昔日好友冷靜一點。
夏猶清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吞咽唾沫平復心情,才懨懨地答道:「三年前,初中畢業的那個暑假,我收到了一封邀請函,是古典法師協會寄來的,請我去德國參加夏校。」
呂一航注視著老同學的面容,凝重地說:「提塔也是這麼講的……但在我的印象里,那個暑假你不是去德國做康復訓練了嗎?」
夏猶清是文武雙全的奇才,不僅學習成績優異,網球亦是扎扎實實的童子功,屢屢在省級的女單比賽中奪得名次,要不是因為初三時傷了手肘,走上專業道路、馳騁WTA賽場也說不定。
夏猶清微微搖頭,秀眉攢聚出惹人心疼的憂愁:「那只是說辭罷了,事實上,我還在德國上了兩周惡魔學課程——」
隨後,夏猶清說起了隱藏至今的、那年暑假的經歷。
2019年7月,德國慕尼黑郊外,克林克城堡。
夏猶清走進被當成教室的寬闊餐廳,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長桌,兩邊坐著十幾名學生,每個都是和她年齡相仿的少男少女,眉飛色舞地聊著天。
長桌盡頭是一張可移動的白板,一位禿頂老者半躺在扶手椅中,凌厲的雙眼深深陷在眼眶里,凸起的顴骨上架著一隻老花鏡,翻閱著一本比字典還厚重的大書,嘴唇微微顫動。
他就是這門課程的教師,惡魔學界的泰斗——里希特教授。
最靠近白板的前排座位上,坐著一位披著頭巾的修女,半閉著眼睛假寐。
她面容清瘦,兩頰微微凹陷,嘴唇顏色很淡,用「好看」形容她或許過於庸俗,說是「清高」才更加恰當。
她身著一襲垂地的白修道袍,聖潔得令人驚嘆,左胸繪著鐵砧頭十字架(Tatzenkreuz)的紋飾,下邊繡著「CT」兩個花體字母,飄逸得像迎風振翅的燕子。
剩餘的空位已經不多了,夏猶清隨便找了個座位坐下,陷入了思考:「『CT』兩個字母是甚麼意思來著……對了,梵蒂岡的『聖殿騎士團(Cavalieri Templari)』!」
夏猶清一直身處於普通人的社會,極少跟懂得異能的人士交往,但「聖殿騎士團」的赫赫威名,連她這麼消息閉塞的人都有所耳聞。
那是效忠於羅馬正教的精英力量,現今約有三百人,是梵蒂岡從各國教堂、修道院選拔出來的最精銳部隊,總是以「協助討伐惡魔」的名義縱橫於西歐各國境內。
有傳言說,梵蒂岡利用「聖殿騎士團」來干涉歐陸的異能界勢力……不,應該說,這是無可非議的事實。
二戰以後,羅馬正教已不復當日榮光,無法像幾百年前那樣耀武揚威,甚至凌駕於世俗政權之上,只能用如此間接的方式平衡歐洲局勢。
夏猶清還是第一次見到「聖殿騎士」的真面目,目光不知不覺就停在了那位修女身上。
她的椅背後面竪立著一把長柄武器,足足有兩米多長,雖然表面蓋有一塊赤紅絨布,但憑形狀來看,估計是一把……斧子?!
夏猶清不禁愕然,慌忙掃視周圍,想看看其他同學的反應。
然而,他們都滿臉愉快地交談著,誰都沒把這個造型誇張的玩意兒放在眼裡,只有夏猶清一個人風中凌亂:「把這麼危險的兵器帶到教室內,難道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夏猶清擔心盯得太久會惹麻煩,便將視線從長斧上移開,轉而觀察起了同學們的狀況。
教室里的同學大部分是德國人,嘴裡講的都是德語,東亞面孔的學生只有她一個,她覺得自己像一個流落荒島的魯濱遜,忍不住嘆了口氣,單手撐著側臉,無聊地等待上課鈴響起。
「請問你是中國人嗎?」耳畔傳來了悅耳的聲音,好似一串隨風搖曳的風鈴。
夏猶清聽到這句口音純正的漢語,扭過頭去,瞬間怔住了。
坐在她身邊的外國同學微微笑著,朝她伸出右手:「你好。我是斯嘉麗·希斯菲爾德,今年14歲,來自瑞士的蘇黎世,很高興認識你。」
那是個身材嬌小的可愛女孩,臉蛋比巴掌還小,暗金色的波浪捲髮裁得很短,長度剛剛超過耳垂,碧藍眸中盈滿了善意,純真的笑容宛如天使。
她穿著淺藍的長袖襯衣,領口的絲帶綁成蝴蝶結,加上一條深紅的格子短裙,一派私立學校乖乖女的模樣。
夏猶清握著斯嘉麗的幼嫩手掌,在腦中為她畫了個速寫:「應該來自於一個富裕的家庭,家庭氛圍和睦,父母重視教育——很多擁抱世俗的法師家庭都是如此,靠著異能手段積攢財富,卻不把鈔票燒在魔法材料和秘笈上,而是像普通人一樣享受生活。」
夏猶清露出明艷的微笑,就像在班委會上發表講話那樣彬彬有禮:「你的漢語說得真好,是在中國生活過嗎?」
「我沒去過中國,但我爸爸在中國呆了十年,是茅山『地絕』的親傳弟子。我從小就和爸爸學習漢語和道術,按輩分來算,我可是『地絕』的徒孫哦。」
斯嘉麗在說出自己師承時,不無得意地眨了眨眼,濃密的睫毛像扇子擺動,但夏猶清卻一臉茫然,疑惑地問道:「『地絕』是誰?」
「誒,你來自中國,卻連『茅山三絕』都不認識?」斯嘉麗瞪大杏眼,用手掌捂住嘴,「嘶」地吸了一口氣。
她的表情如此驚訝,徬彿這就該是中國人的常識——至少是中國修行者的常識。
夏猶清抱歉地搖搖頭:「對不起,我剛入這行,不太熟悉那些前輩。」
「那茅山呢,你應該知道吧?」
夏猶清點頭道:「我知道,茅山的道士很有名氣,我的家鄉無錫離那裡很近。」
斯嘉麗拍拍胸脯,笑容變得意氣洋洋:「那就太好了,俗話說『劍宗六派,術出三山』,茅山上清派自古以來就是符籙大宗。要問茅山上最厲害的是誰,當然是現任掌教、人稱『天絕』的道法宗師歐陽驥。他還有兩個師弟擔任副掌教——『地絕』杜青驄『人絕』何乘騏,都是聲望顯赫的名家。」
「哦——」
「『地絕』早年間殘了雙腿,只能在輪椅上度日,但他轉而研究陣法,潛心鑽研數十年,將這種奇門異術推演到了極致,說是國內第一的陣法大師也不為過。哎,哪天有機會了,我一定要上茅山拜見一下我的師祖。」
斯嘉麗所說的「國內」,指的既不是德國又不是瑞士國,而是遙遠的中國。
聽著這麼一位小小「中國通」介紹江蘇的茅山法術,夏猶清有種倒錯感,猶如自己才是一個一無所知的訪華外賓。
但聊著聊著,夏猶清逐漸消除了心中的不適應,反而生出一種「他鄉遇故知」的感動之情。
她來德國已有好幾天了,被包圍在德語字母的天羅地網之中,掙扎也掙扎不了。
無論在酒店、醫院還是街上,看的是德語,聽的是德語,和人交流用的是磕磕絆絆的德語。
現在居然有機會用普通話暢談,好比一名窒息的潛水者重見天日,別提有多自在了。
而且,說漢語還有一個好處:反正在座的其他人聽不懂,講點更私隱的事情,也不怕被人聽見。
夏猶清輕聲問道:「你見到那個修女了嗎?她好像帶著一柄……長斧?」
「啊,那是梵蒂岡派來的督學。」斯嘉麗露出了狡黠的微笑,「因為惡魔學是需要受到管制的學問,所以萬一老師講了超過教綱的禁忌知識,她就會亮出斧頭,砍下老師的腦袋。」
——砍下……腦袋?
夏猶清看過幾部汁漿橫飛的B級片,但她可沒見識過現實中的殺人。
她腦中浮現那位聖殿騎士手起斧落,割下人頭的血腥場景,不由得怪叫出聲:「呃嗚嗚——」
斯嘉麗忍俊不禁地拍拍夏猶清的後背,安撫道:「開個玩笑啦,別當真。」
夏猶清完全無法理解這種德式幽默,拼命壓低音量,貼到斯嘉麗耳邊:「這,這怎麼笑得出來啊……你講得太可怕了!」
此時,教室的門再次打開,同學的交談聲全部停下來了。
就算夏猶清對魔力的感知能力再差勁,也能意識到,一股邪異的力量侵入了教室之中,宛如一隻看不見的手掌,將她死死摁在座椅上。
斯嘉麗悄悄說:「真正可怕的人來了。」
夏猶清不敢扭過頭去,只是轉動眼球,以眼角的余光瞥向來者。
那是一名氣質高貴的女孩,淡金色秀髮梳成雅致的公主辮,身著一襲哥特蘿莉長裙,以深邃的漆黑為主色調,裙擺和袖口都鑲嵌著精美的蕾絲。
夏猶清看不清楚更細緻的細節,只能得到一個大略的印象:那女孩是一位活脫脫的「薔薇少女」,優雅可愛的外表之下,暗藏著難以描述的危險。
哥特蘿莉全然沒有在意眾人望向她的目光,信手提了提裙擺,在最遠離白板的空位上坐下,自始至終,她都沒和在場的其他人對視一眼。
她的瑩藍瞳孔望向正前方的虛空,說是輕蔑或冷傲都不太妥當,不如說是不問世事的漠然。
夏猶清的聲線一陣抖顫:「她是誰?」
斯嘉麗沈穩地回答道:「提塔·克林克,這座城堡的東道主,我們世代真正的天才。」
聽到這裡,呂一航突然說:「這就是你反感提塔的理由?」
夏猶清一愣:「甚麼?」
「因為她給你留下了很差的第一印象,是嗎?」
夏猶清像被這個問題難倒了,眼中透出一絲迷惘,沒啥底氣地答道:「……算是吧。」
呂一航不悅地皺起眉頭,不覺間加重了語氣,「夏猶清,以貌取人是不對的,你應該明白這個道理,比誰都明白。初一剛開學時,我是個地地道道的挫男,長得沒啥特色,話也少得可憐,整天在教室用MP4看小說,沒交到一個朋友,只有你對我笑臉相迎。你明明是那麼溫柔的人,為甚麼會排斥提塔?就因為她身上的魔力太可怕嗎?」
「不光是這樣,更加重要的原因是,提塔在我的面前,做出過我難以想象的殘忍事情。」夏猶清仰起頭,目光飄向了木質吊頂上的燈光,徐徐道,「我本來已經忘得七七八八了,但這回見到她,我又回憶起了那道心理陰影。」
呂一航直截了當地打斷道:「到底是甚麼事情呢?殺人還是放火,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欸。」夏猶清愣住了。
按理說,話都講到這個份上了,夏猶清就該喝口檸檬水潤喉,然後將德國往事娓娓道來。
但在這麼要緊的關頭,夏猶清卻卡殼了。
因為她忘記之後發生的事了。
——奇怪,我和提塔之間經歷了甚麼來著?
提塔對我做了甚麼,給我留下了嚴重的心靈創傷,使我一見到她就直冒冷汗?
講授惡魔學的夏校,明明舉辦了兩個星期才對,那段時間里我們一直住在克林克城堡……可後面的十三天是怎麼度過的,我全都想不起來了!
看著初戀一幅傻愣愣的模樣,呂一航皺著眉頭,彎起四指,不耐煩地敲擊桌板:「連我跟誰交朋友都要管,我媽都沒你這麼多管閒事。提塔怎麼你了?」
夏猶清冒著虛汗,挺直腰桿,勉強擠出微笑:「可是……我是你的班長,我有必要勸你結交益友,我只想提醒你,提塔是你應付不了的危險人物。」
呂一航怒極反笑:「你已經不是我的班長了,我也不是你的學習委員。連為甚麼討厭提塔都講不清楚,卻對我和她的關係指手畫腳,指導癮太大了吧?」
「我……」口齒伶俐的前班長被呂一航懟得啞口無言,連像樣的話語都組織不出了。
呂一航冷哼出聲,接著乘勝追擊:「我跟提塔結交,難道礙著你了嗎,你有甚麼資格對我說三道四?我就想問了,我和你有那麼熟嗎?」
夏猶清簡直想吶喊出來:「當然很熟啦!中學的時候,我們是珠聯璧合的班委搭檔,是無話不談的阿宅好友,你難道忘了我們的情誼嗎?」
但夏猶清喊不出聲,滾燙的淚水盈滿了她的眼眶。
——一航,要是我早知道你也是異能者,我們的關係會有怎樣的變化呢?
最起碼,我大概不會拒絕你的表白吧……我們明明能更加坦率地面對彼此,甚至成為相伴一生的戀人,為甚麼不早點告訴我呢?
呂一航拿起桌上的賬單,起身離席:「我去買單了,再見。」
夏猶清被這話驚醒了,慌慌張張地伸出手臂,似要抓住他的衣擺:「不,還是像高中那樣,我們倆AA吧……」
「沒必要。」呂一航頭也沒回就拒絕了,聲音冰冷得像瑟瑟北風。
他到櫃台前麻溜地結完賬,徑自離開了「龐圖斯」,把掛在門上的鈴鐺撞得郎當作響,根本沒有回頭看一眼夏猶清。
夏猶清僵坐在座椅上,痴痴望著消失在門後的身影,淚水終於湧出了眼眶。
回翔在夏猶清心中的唯有一個疑問:那兩個星期里,究竟發生了甚麼?
如果把一個人的記憶比作一本日記,那麼到了夏校第二天往後,她的日記章節就褪了顏色,變得模糊不清。
不……應該說,那些頁數都被撕得乾乾淨淨,要不然,怎麼會連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我的記憶到底出了甚麼問題?
夏猶清伏在桌上,嚎啕大哭起來,痛徹心扉的哭聲傳遍了整個餐廳。余下的顧客紛紛向她側目,投來好奇或八卦的眼神。
那位勤工儉學的捲髮服務員站在出餐口,遠遠看到夏猶清的慘狀,稍稍嘆了口氣,就端起盤子繼續上菜了。
他的心裡沒有過多的同情和憐憫,每個月都能在店裡見到情侶分分合合,那只是被甩的姑娘中微不足道的一員罷了。
呂一航走到外面的人行道上,天色已完全暗淡下來,附近的網球場上人聲喧囂,迎面吹來習習的晚風。
呂一航卻擺脫不了心中的煩躁。
假如他這時不在校園,而是站在闃其無人的山頂,一定會聲嘶力竭地大吼出來吧。
思來想去,他最終撥通了提塔的電話,想要好好傾訴一番。
滴嘟滴嘟的鈴聲稍縱即逝,提塔用甜蜜蜜的聲線叫喚道:「餵,晚飯吃得開心嗎?」
「唉,吃了一頓『鬱悶飯』。夏猶清完全變了個人一樣,怎麼能這麼無理取鬧啊?你知不知道她說甚麼,她要我跟你絕交!她以為她是誰……」
呂一航像個嘮叨的八婆,談起了這場不愉快的重逢,一連講了一刻鐘也沒停頓,足見他心中的怒火有多旺盛。
提塔耐心地聽著呂一航的吐槽,等到他怒氣基本消散了,才輕聲開口:「說完了嗎?」
呂一航鉚足氣力,踹向腳邊的一塊小石子,將它踢飛到樹底的陰影中,悶聲道:「說完了。」
提塔嘆了口氣,說道:「呂一航,你誤會你的舊相識了,她甚麼也沒做錯。如果說她是某個故事的女主角,那麼在她的劇情里,我和古典法師協會才是反派。」
呂一航一怔:「甚麼意思?」
「她肯定想不起來她在我家的見聞了吧,那不是因為她記性太差,而是因為——」提塔停頓了一會兒,帶著一絲愧疚解釋道,「在我的提議下,協會封存了她的部分記憶。」
這下變成呂一航尷尬了。
他停下腳步,恰好處在一個十字路口,邊上沒有其他行人,蒼白的路燈光打到他的頭頂,照得他鶴發半垂。
他喃喃問道:「咦,甚麼鬼?你們……為甚麼要這樣做?」
「哈,當然是為了保護她啦。在凡人世界中成長起來的天真女孩,使役惡魔的技巧全靠自學成才,卻被大人物們當成趁手的棋子,她能經受得住這種惡意嗎?」話筒那邊提塔清脆地笑了一聲,旋即又鄭重其事地壓低聲線,沈聲道,「把她的聯繫方式推給我,我有話想對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