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修女騎士的失貞
起初,提塔下落的勢頭堪比雷霆萬鈞,但越接近地面,飛行杖降落得就越緩慢,到了最後五米,速度竟與一根飄飛空中的羽毛相當。
在學過經典物理學的人看來,此景絕對非常詭異。
飛行杖懸停在離地面一米的空中,提塔「嘿咻」跳了下來,雙腿輕巧地踢踏在草坪上,半跪於呂一航身前,快速地檢查了一遍他的傷勢。
「來得真及時啊。」呂一航無力地笑道。
提塔先前在他身上佈置了連通心神的陣法「大衛之星(??? ???)」,所以能感知到他陷入險境,及時地前來助陣。
古代秘法有時比現代科技都管用,連撥通手機號的工夫都省去了,不然怎麼瞞得過克洛艾的耳目?
幸運的是,除了幾處淤青和擦傷之外,呂一航一絲出血的傷口都沒有。提塔把他的腦袋攬在懷裡,舒了口氣:
「沒甚麼大礙,如果你是足球運動員的話,每年都會受比這嚴重十倍的傷。」
呂一航之所以沒有受到多大的傷,全賴法器庇佑。
在小時候,爺爺贈予他一塊闢邪的玉佩。
呂一航本來只用它來規避荒郊野外的惡魔騷擾,沒想到剛才竟然顯了靈,擋下了克洛艾未施放完全的「永火之刑」,這個用途屬實是意料之外。
呂一航從生死關頭脫了險,卻也錯失了盡情撒嬌的良機,不免悻悻地說:「就不能說點好話安慰我一下嗎?再怎麼說我也是傷員啊。」
「我會安慰你的,用報仇的方式。等著瞧吧,我會讓十字教的婊子付出代價。」
提塔把呂一航安置在樹蔭之下,將「登臨高天」塞到他懷中。
呂一航隱約感受到,杖身上依然留有提塔掌心的余溫。
他油然而生一種安全感,就好像提塔依偎在他身邊,手掌在他懷裡磨蹭。
「我馬上就回來」,說完這句話後,提塔轉身站了起來,向著克洛艾緩步前進,腦後繁復的公主辮式在陽光下金光璀璨,漆黑神秘的哥特長裙一搖一晃。
這身雅致的裙裝本應在名流雲集的宴會上亮相,如今卻在闃其無人的湖心島上空對秋風;這雙鋥亮的瑪麗珍鞋本應在柔軟的地毯上踩踏,如今卻在泥濘的草坪中跋涉不停;這位魔道公主本應在香閨中插花刺繡吟詩作畫,如今卻為所愛之人赴湯蹈火。
她的背影既嬌小又纖細,卻蘊藏著一種堅定不移的氣魄。為了保護愛人,與世上最強大的一方勢力為敵也在所不辭。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是嗎?
呂一航看著橫亙於自己和克洛艾之間的曼妙背影,不禁心神蕩漾:
好,好帥啊。
這麼有膽有力、有才有色的少女,我都快被迷住了……哦,我已經被迷住了啊,那沒事了。
在克洛艾身前十米左右的位置,提塔停下了腳步。為了避免被長槍突襲,需要留出一定的緩衝空間,她是知道的。
「你是,猶太佬?」
克洛艾朝提塔瞥去,嘴角似笑非笑,毫不掩飾輕蔑之意。
她並不為提塔的助陣而驚訝,惡徒必定會有同黨,一起收拾了豈不正好?
為了做好戰備,她把與呂一航有所關聯的學生列了個清單,調查了個底朝天。「提塔·克林克」的大名,自然位居這個名單的最上方。
克洛艾窺探了提塔在新生杯上的表現,也做了充分的背景調查。
從收集的情報來看,提塔是某個猶太魔法世家的遺族,使用的所有魔法皆出自於「嗎哪(Manna)」。
剛才擋下聖徒武裝一擊的,應該是由「嗎哪」凝聚而成的障壁——「捨金納」吧。
《出埃及記》記載,摩西率領以色列人行於曠野,上帝為他們賜下了名為「嗎哪」的食糧。
那是從天而降的聖潔食糧,在後世的魔法學界中,信仰猶太教的法師所使用的能量即以之為名。
「沒有東西能逃出國教的情報網!」
克洛艾以為看破了提塔的所有底細,胸有成竹地冷哼一聲。
但是,提塔的回答卻在她預料之外——
「我不是猶太人。」
提塔深沈地注視著克洛艾的眼睛,似為她的管窺蠡測感到同情與憐憫:「我的猶太母親背棄了生養她的家族。我也不是任何教的教徒,我的祖師以肉身凡胎抗衡上蒼的淫威。我身上流淌著弒神之人的血脈,我鍾愛的是書寫原罪的詩篇。」
提塔的話語張揚著驕心傲氣,全未把國教修女的信仰心放在眼裡。
克洛艾壓抑怒火,蹙眉笑道:「希望口出狂言不是你唯一的能耐,你這敵基督者。」
提塔淡然說出挑撥的話語:「你若覺得我不遜,何不盡你所能來懲戒我?」
提塔·克林克,這位以色列人與德國人的混血兒,自幼就浸淫於與基督宗教背道而馳的文化。
前者的民族出產了弒殺耶穌的兇手,後者的土地誕降生了宣告「上帝死了」的哲人。
她在此與國教的虔誠修女克洛艾對立,難道不是某種難解的宿命使然?
「猶太法師而已,有何難對付的?要是他們真有那麼大的本事,怎麼會被驅逐出迦南聖地,在世界各地離散上千年?」
克洛艾咬咬牙,將聖槍的尖端對準提塔,這柄槍與聖徒武裝的製造材料完全相同,也是忒伊亞公司科研出來的「人造聖物」,以它的鋒銳程度,洞穿人類的肉體就像戳破一張紙一樣容易。
在見識過提塔用嗎哪作戰後,克洛艾先入為主地認定,猶太魔法就是這位德國魔法師唯一的手段——因為「能力排異定律」的存在,人類不可能運用兩種性質差距太遠的魔力。
這條定律並不難理解。
在不同流派的理論中,對魔力的稱呼有所差別,比如道士用的叫「真氣」,十字教徒用的叫「聖力」,它們代表著兩種體系的超自然能力,無論是修煉方式,還是運作技巧,都截然不同。
倘若多種原理各異的魔力共處於一個人體內,必然會相互排斥,相互打架。
結果或是一股魔力完全壓倒其他魔力,從此太平無事;或是久爭不下,使宿主臟腑破裂,一命嗚呼。
可是,但凡克洛艾眼界再開闊一點,親見過猶太教的任何一位拉比,或對猶太魔法有更深入的瞭解,就該察覺到一點不對勁:提塔體內的嗎哪分量非常寒酸,所用的魔法技術也相當粗陋。
沒錯,提塔壓根兒使不出像母親那樣巧妙精緻的猶太教或卡巴拉術式,橫竪只會兩招,都是最基礎的那種。
——將嗎哪釋放於體外,即是闢邪護身的「捨金納」;將嗎哪運行於內臟,則為增強體能的「梅爾卡巴」。
童年時的提塔從母親那裡學到諸多猶太教經義,把《塔納赫》《塔木德》讀得滾瓜爛熟,但她更偏愛向父親學習古希臘古羅馬的古典魔法,更痴迷於記誦《物性論》等偉大經典。
父母雙方教導的兩種文化,給予了提塔兩條通往異能的途徑:
猶太學說的魔力,名為「嗎哪(??)」;伊壁鳩魯學派古典魔法的魔力,名為「魂魄(Animus &; Anima)」。
兩種來源不同、性質迥異的能量在提塔的體內激戰,最終結果是先到者得勝,魂魄成了她身上主要的魔力。
嗎哪在其壓制之下,只能維持零零星星一丁點,在內行人眼裡與新手無異。
提塔在新生杯上保留實力,只使用不太熟練的嗎哪迎敵,當然是為了應對今天這樣的情況。
——為了不讓身處暗處的敵人抓到把柄!
「建城者羅慕路斯,賜我兵戈之利;身穿王袍的奎里努斯,導我戰爭之技……」
提塔念動咒語,呼喚「魄(Anima)」從法袍的紋路中飛散而出。
不消說,這才是她最得意的真本事。
她的「魄」帶有暴烈的侵略性,如同一陣陰風肆虐狂嘯,不超過十秒的時間內,島嶼之上的自然景物全都籠罩其中,恍若墜入寂寂的長夜,湖上無波,林間無風,連秋蟬也徹底止住了鳴躁。
這種冷門而奇特的魔力曾讓呂一航膽戰心驚,但與提塔相處得久了,他反而覺得親切可愛起來。
畢竟是自己深愛的姑娘,呂一航喜歡她的魔力,正如愛慕她的芳澤一樣。
與見慣了提塔魔力的呂一航不同,克洛艾只覺得渾身不自在,所以沈著臉端起長槍,警惕地環顧周遭。
——這不是猶太人的技藝!
她掌中緊握的長槍——「天國之光(Lumière Céleste)」,是如聖女貞德一般領袖群英的神聖之槍,已陪伴她三年之久,是她愛不釋手、引以為傲的寶具。
然而,當槍尖划動於半空中時,發出的不是像往常一樣清脆爽利的破空聲,而是嗚咽似的低沈聲響,聽得讓人煩悶不已。
克洛艾眯眼細看,鎖在她身邊的魔力不是雜亂無序的,而是彼此架疊在一起,組合成一種玄妙的穩定結構,猶如一座鋼筋鐵骨的高樓大廈。
哪怕她使盡全力破開其中一部分,很快就會被周圍的魔力彌合回去。
「初學中文時,我看過一部叫《三國演義》的小說。陸遜的大軍被困在諸葛亮的『八卦陣』中,進也進不了,退也退不得……現在,莫非我也入了陣嗎?」
克洛艾的憂心相當敏銳,連提塔的魔法原理也猜得八九不離十,因為提塔所用的正是模仿建築的術式。
——「擬造聖城」!
這是提塔所用的魔法之名,亦是她母親麗芙卡·克林克創制的獨門秘技。
麗芙卡年輕時曾遊學耶路撒冷,並在那裡獲得了寶貴的啓發:耶路撒冷自古以來就被世人認作聖城,它的神聖性不單來源於發生在這塊土地上的神聖事件。
在其城市結構和建築佈局背後,肯定也有深刻的巧思。
在此之後,她便著手鑽研古代建築背後的魔法思想,並且巡遊世界各地的古城尋找靈感,花費十餘年光陰,最終修煉成當世無倫的女拉比,其絕學「擬造聖城·上帝之城」也隨之名揚魔法界。
用嗎哪來搭建一座城池,史上何人有過這般宏偉的構思?
憑借一人的魔力,定然完成不了此等壯舉,即使多人通力合作,也至少要花上數日至數周時間。
為此,麗芙卡精心設計了一套法袍「子午日分」,其上的五百餘條花邊都能像人嘴一樣吟誦咒語,組合疊加起來,無異於一支輔助施法的歌隊。
以這件法袍為前提,「擬造聖城」才有了實際運用的價值。
與潛心研究耶路撒冷的母親不同,遍覽拉丁語古籍的提塔更傾心於另外一座聖城,進而對母親的術式進行了改編。
提塔心心念念的聖城是哪座?
——羅馬。
建城於三千年前,雄踞亞平寧中部,君臨地中海萬邦的羅馬!
「……羅馬人,你記住,你應當用你的權威征服萬國,這將是你的專長,你應當確立和平的秩序,對臣服的人要寬大,對傲慢的人,通過戰爭征服他們。」
在地府之中,安奇塞斯如此告誡埃涅阿斯。埃涅阿斯歷經重重磨難,最終來到拉提烏姆地區,成為了羅馬人的先祖。
這段話用來形容羅馬的歷史軌跡再恰當不過,羅馬人正是在這種精神氣概的鼓舞下,一次又一次地開展對外的征伐。
——羅馬,乃是宇宙的中心,天命的主宰!
作為古典文明的仰慕者,提塔的魔法也很有羅馬式風格,如征服世界的羅馬軍團一般威武鷹揚,如經天緯地的羅馬法律一般周全詳備。
「好整齊,好優美。」呂一航坐在地上,旁觀提塔的魔法,發出只有異能者才懂的感嘆。
提塔活用自己的「魄」,營造出了一座與現代體育場形狀相似的橢圓形建築。
在這片空間里,魔力仿照古羅馬工程技藝,形成了穩定的結構,券拱與立柱交織錯落,真是別開生面的幾何學圖景。
這就是獨屬於提塔·克林克的「擬造聖城」,普天之下唯有她一個人掌握的秘法——「擬造聖城·世界之都」。
對於魔法來說,「模仿」是一個最為基礎的思想,往大了說,世上萬千術式莫不採取某種事物作為原型,譬如自然現象,譬如神聖事件。
提塔此時模仿的即是羅馬城中最負盛名的建築——「鬥獸場(Amphitheatrum Flavium)」。
鬥獸場由尼祿皇帝下令建造,用於舉辦血腥的角鬥表演。人們聽到「羅馬」之名,十有八九會首先想到它的雄姿。
「當鬥獸場屹立時,羅馬也將屹立;當鬥獸場倒塌時,羅馬也將倒塌;當羅馬淪陷時——世界傾覆。」
這是拜倫勳爵在遊覽羅馬後寫下的詩篇。
巍峨高峻的鬥獸場,對羅馬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它是羅馬昔日繁華的注腳,就算到了兩千年後的今天,仍然裝點著這座城市的輝煌。
而提塔就是以之為原型,憑魔力建造了一座微縮版的仿造品,雖在結構上有所簡化,卻也大差不離。
更關鍵的是,其最重要的概念被摘取了出來,那就是「生死廝殺的場所」:
提塔和克洛艾皆身處於鬥獸場的中央,正是角鬥士浴血戰鬥的領域。
克洛艾發覺自己胸口發悶,呼吸不暢,意識到了這份魔法的奧妙之處。
周邊空氣充斥著一股重壓,壓迫著她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個毛孔,致使聖力無法彌散到空氣中去。
自己的軀殼就像一座水缸,緊緊關閉著閘門,卻還在不斷加水,隨時有崩潰的風險。
與此同時,過量的聖力積累於克洛艾體內,催發她身體機能高速運轉,不光血液流得更快,心臟跳得更急,頭腦也陷入了一半清醒一半糊塗的迷醉狀態。
在拳擊賽中,即使裁判叫停,拳擊手有時還會戀戀不捨地扭打在一起,這種情況會被稱為「殺紅了眼」。
當角鬥士被數萬人居高臨下地俯視,被響徹天地的喝彩聲環繞時,壓力自然會刺激他們到達這樣的狀態。
克洛艾的精神狀態與之相似,這時的她看不見別的事物,聽不見別的聲音,唯獨知道一件事情,就是把眼前的仇敵摧毀殆盡!
「對於決鬥而言,這種感覺正正好。」克洛艾揚起赤紅的面頰,毒辣地笑了笑。
「彼此彼此。」提塔頷上滾落豆大的汗珠,目光如隔著一層迷霧,裹在荷葉邊布料里的酥胸起起伏伏,看樣子也好不到哪兒去。
即使蔓延在鬥獸場中的魄是她自己釋放的,她也無法精准地加以控制,因此亦會受到強烈的壓力。
在同樣的重壓之下,她不得不緊盯著克洛艾的一舉一動,根本不能分出半點心思。
「操縱周圍環境的魔力,創造出一對一廝殺的氛圍——果真是鬥獸場啊。」呂一航看懂了這一魔法背後的秘密,不禁慨嘆。
提塔的獨家秘技,用一個詞形容就是「宏偉」,用兩個詞形容就是「宏偉」和「華麗」。
明明敵人只有一個,卻要改變方圓幾十米之內的魔力環境,這種手段只有奢侈到沒邊的闊佬才幹得出來。
這個魔法足以圍困一個連,卻拿來對付區區一人,真是大張旗鼓啊。
呂一航並不清楚,在提塔模擬出的鬥獸場中,他所身處的位置正好是角鬥士的休息區,這樣一來,他就能避免被戰火波及。
而且鬥獸場竪起了高高的「圍牆」,把戰鬥的聲響全都限制在湖心島內,不讓周邊居民察覺到這裡的動靜。
說到底,提塔在運用魔法時,也時時刻刻在為他著想。
況且,將鬥獸場張開到如此大的範圍也絕非冗贅之舉:誰說克洛艾的戰力不能與一支軍隊相提並論?
「有我的『天國之光』在,異端魔女只有受擒的份!」修女騎士的尊嚴讓克洛艾爭勝心切,退後半步也是奇恥大辱。
她一咬牙,雙手握緊聖槍,以迅雷之勢突刺向前,槍尖登時閃耀起炫目的白光,正是剛才瞄准呂一航右臂的架勢,相比之下,這回蓄上了更多勁道,光芒甚至更熾烈了幾分,亮得讓人眼睛發疼。
——貫穿炮:光中之光(Lumière de lumières)!
長槍的尖頭上,一道乳白色的光束驟然迸發出來。那道光束如同離弦的箭鏃,尖嘯著破開空氣,湧起排浪似的狂風,朝著提塔的胸膛疾馳而去。
提塔檀口微張,目中透露著難言的驚異,她確實和克洛艾保持著適度的距離,可縱有十米之遠,槍氣也能輕而易舉地跨越。
她對克洛艾的戰法毫不熟悉,忽略了天國之光能當成遠程武器使用。
提塔暗自猜測:「長槍的形狀,原來只是障眼法嗎?按照它的功用,說是『聖力發射器』好像更合適一點。」
在子午日分的靈敏運作之下,提塔的魄像流水一般變幻自如,及時在身前構建出一道「塞維安城牆(Murus Servii Tullii)」,呈現出半透明的深紫色。
以往提塔只用捨金納來做防禦,那是猶太防禦魔法的精髓,時常用於淨化祭壇等場合,能夠阻礙邪魔侵入,可要論堅固程度,怎比得過拱衛都城的高牆?
「光中之光」轟在城牆之上,震發出劇烈的波動,當低頻的躁動聲仍未平息時,第二發已經接踵而至,緊接著是第三發,第四發……經歷了數次「光中之光」的洗禮,城牆兀自屹立不倒,正如守衛著永恆之城的永恆榮光。
——好死板的防禦,但也有機可乘!
克洛艾咬唇而笑,如天使展翼一般抖振披風,數只圓柱形的金屬造物像變戲法似的,從她的背後冉冉升起。
那顯然是國教科技的結晶,每只尺寸都近似於成人小臂,細長的炮管覆蓋於兩瓣流線型的白色裝甲下,僅有黑洞洞的炮口露在外邊,如一隻盈滿敵意的瞳孔,令人望而生畏。
為了確保捕獵魔神的行動萬無一失,上周克洛艾特意找上英國國教的合作者——倫敦的忒伊亞公司升級聖徒武裝,裝載了最新研發的武器模塊。
可想而知,她看到這些新式武器時有多驚喜。這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科技,簡直就像……高達一樣。
一共十二隻浮游炮平滑地飛到空中,連纖毫聲響也沒發出,好比一群閃爍於夏夜的流螢。
它們有序地組成一個環狀陣列,盤旋於約五米高的半空,將提塔嚴嚴實實地包圍起來,每一根炮管都瞄准了她的腦袋。
再牢不可破的城牆,總歸是有漏洞的。若是來自天上的襲擊,又該怎麼對付呢?
在炮膛之中,超載的聖力誘發著無數電子作著躍遷作用,狂躁地競相頂撞,終究匯聚成灼熱的激光。
每一束激光射到地上,都足以將茂盛的草木化作焦土,要是十二發炮火齊射——人間煉獄!
——浮游炮:萬民之光(Lumière pour tous les peuples)!
她不指望這次攻擊能一舉秒殺提塔,能在那張臭臉上留下傷疤就夠本了。瞧不起國教的人都得付出代價,破相已是最輕的一種懲罰。
但是,提塔的魄像有意識一樣,當「萬民之光」即將離膛之際,就將「塞維安城牆」搭建到了頭頂處,其迅速程度讓人目不暇接。
十二道激光如被吸入海綿中的水流,連零星光點都滲入不了提塔的防禦——克洛艾的小目標也落了空。
儘管古羅馬沒有防止空襲的建築,也不可能有這樣的建築作為「擬造聖城」的原型,但魔法畢竟是自由的,做這點程度的改編當然不在話下。
克洛艾心裡湧起一種憎惡之情,眉頭攢得更緊了。
也許是天才眼裡容不下第二個天才,短短幾分鐘內,她對提塔的反感程度已遠遠超過魔神附身的「人類公敵」呂一航:
為甚麼,為甚麼?
為甚麼你和我遇到的所有法師都不一樣?為甚麼你無需念咒就能施展魔法?這麼誇張的靈活性,和我的奇跡相比也……
「奇跡也是有極限的,就像教徒無法與一個帝國抗衡,你說呢?」提塔用打趣的口吻說道。
克洛艾怒目瞪向提塔,將聖槍插在地面上,像避雷針一般朝天挺立。此舉並非繳械投降,而是為變招作鋪墊。
——怎麼會有這種事情?「魔法」絕不是「奇跡」,絕不!!
「把你們這對姦夫淫婦統統炸毀吧!」
克洛艾早就把手下留情的念頭拋在腦後,氣惱地在胸口畫了個十字,聖徒武裝的鎧甲隨之運轉,在各處板甲之間,再次佈置起增幅聖力的陣列。
「天國之光」的槍柄像一座明亮的燈塔,向天地播散著星星點點的光輝。
克洛艾自己也並未嘗試過幾次這個奇跡,今天總算能名正言順地用於實戰了。
她在胸前鄭重地交握雙手,但隱隱顫動的手腕,還是出賣了她心底的狂喜之情。
主教們嚴禁她在日常訓練中用此奇跡,是因為它遠遠超出了訓練場地的承受閾值。
國教和忒伊亞公司為了測試這一奇跡的威力,不惜投入重金,在澳大利亞的荒漠中復建研究所。
半個世紀以前,那裡曾是英國的核試驗場地。
曾有不少國教高層質疑這筆開銷是否值當:為了一個還在寄宿學校上學的小修女,有甚麼必要花十億英鎊?
但當測試結果出來以後,他們全都閉嘴了。
失落了不知多少年的「大奇跡」,重新出現在了她的身上。
克洛艾啊克洛艾,真的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女孩。
——大奇跡:聖母領報(Annunciation)!
湛藍的天色陡然一變,黑沈沈的陰雲壓向地面,讓人大氣也不敢喘一口,似暴雨來臨前的夏日午後,也似無星無月的漫漫長夜。
以漆黑的雲幕為背景,一個蒼白色的巨大影子隱隱浮現而出。它散髮著淡淡的幽光,橫亙於湖心島上空,幾乎足夠把整座島都納入它的懷中。
靈視水平不同的異能者,看到的細節也不一樣。
靈視弱一點的人,只能看出一隻破塑料袋似的玩意在空中飄飛。
靈視再強一點的人大概猜得出來,那是天使的輪廓。
兩只垂天的翅膀籠罩著湖心島,慈愛地張開懷抱,好像正欲擁摟大地。
但以呂一航驚人的靈視水平,甚至分辨得出天使的五官,在她那模模糊糊的面孔上,無喜亦無悲,只有絕對的寧靜,直到時間盡頭,必然也不會起一絲波瀾。
——本就不是人間之物,怎麼會有俗世的情感?
「到底是甚麼玩意兒?根源破滅天使嗎?」
呂一航想起了蓋亞奧特曼里的最終BOSS佐格(第一形態),兩個奧特曼被打得落花流水,直接變回人間體,小時候看這集被嚇哭了。
他從來都耐受不了恐怖片,更何況是現實中出現的恐怖片,因此不敢直視天上的奇觀太久,好像多看一眼,就要被那副詭異情狀吸入進去。
天使明明是給人祝福的,為甚麼……散髮著如此不祥的氣息?即使有另一位魔神降臨此處,也不可能比這更瘮人了吧!
「餵,呂一航。」西迪嚴肅地說。一向輕浮的她極少直呼呂一航的名字,呂一航就像被父母叫了全名似的嚇了一跳。
「乾嘛?」呂一航皺眉反問。他之所以惜字如金,是因為還沒從傷勢中緩過氣來,話一說多,就會兩肋發疼。
「今天雖被胖揍了一頓,但能看到這式『大奇跡(Grand Miracle)』,也不算挨揍得太虧。」
在教會所記錄的數以千計的各色「奇跡」當中,有幾個能夠冠以「偉大(Grand)」的前綴?
七個。
僅僅七個。
那是最古老的奇跡,皆被記載於經書之上;
那是最珍奇的奇跡,幾十年才會現世一次;
那是最強大的奇跡,始終超越凡俗的常識。
無論在哪個時代,教徒只能拜服於「大奇跡」的赫赫威名,卻無由親眼目睹。
因為它們稀罕得不得了,即便是一直從上古活躍到近代的魔神西迪,也只見識過寥寥幾次而已。
——我上一回見到大奇跡,是華沙猶太區起義的時候,為納粹張目的羅馬正教徒使出「五餅二魚」,協助黨衛軍擊潰反抗的猶太法師。
而再上一回,應該是英國內戰那會兒?
不對,或許是普法戰爭……不管怎樣,都是很久遠的事情了。
但今天,國教的青年英才克洛艾,竟然接連使出了「永火之刑」與「聖母領報」兩個大奇跡,這種情節簡直像鳳傲天女主角橫空出世,隨隨便便就打破了塵封N年的歷史記錄。
怪不得西迪會暗自思量:少女年紀輕輕,就能與歷史上的諸位聖人並列,怎麼想都有蹊蹺。
在她的那身裝備里,究竟藏著多少名堂?
更進一步的想法,令蛇蠍心腸的西迪也感到悚然:英國國教,他們的計劃是甚麼?
——難道是……量產聖人嗎?
大奇跡還在繼續,天使的影子越壓越低,雖然下降的速度緩慢到了肉眼難辨的程度,但是終究是在向地面靠攏。
耶穌基督降生前夕,上帝派遣天使降臨凡間,向貞女瑪利亞傳達她已懷孕的消息。
這個神聖事件就是「聖母領報」,也成為了後世十字教徒紀念的節日。
在大多數異能者的印象中,奇跡的效用不外乎治癒療傷,但罕見的是,克洛艾掌握了眾多進攻性極強的奇跡。
這可以說是克洛艾舉世無雙的稟賦,因為奇跡沒法後天學習,只能靠自然而然的領悟。
克洛艾掌握的奇跡列表優秀得令人咋舌,放眼全英格蘭乃至全歐洲都無出其右者,所以才會受到教會的優先拔擢。
而在聖徒武裝的加持之下,她的奇跡水平甚至更進一籌,能在身體機能不過載的情況下施展「聖母領報」這個進攻性的大奇跡。
在彌賽亞已經死去兩千年的今天,天使帶來的注定不是聖子降世的喜訊,而是災難到來的噩兆。
當她親吻大地之時,將會招致多麼可怕的末日?
呂一航不敢細想了,支撐在背後的雙臂有些發抖。
「別給一航添麻煩。他不喜歡搞大排場,我也不樂意。」
提塔清冷的聲音穿透了死一般的寂靜。
她高高地舉起右臂,從她的掌心中升騰出一團紫黑色的濃重霧氣。
那是密度極高的魄,假使有個不懂靈視的普通人路過,或許也能看到一縷飄向天空的狼煙。
五米,十米……二十米,黑氣逐漸延伸向天空,最終匯聚成一柄長到誇張的長劍,現實中絕無可能鑄造得出來。
——世界之都:塔爾佩亞審判(Iudicium Tarpeium)!
羅馬擁有「七丘之城」的美譽。因為城中有七座聖山,在羅馬人信仰體系中扮演舉足輕重的地位。
在「七丘」之一的卡比托利歐山上,羅馬的先人殺死了通敵的叛徒少女塔爾佩亞。
因此,此處被命名為塔爾佩亞岩,羅馬人會將罪犯從這塊岩石上扔下處死。
提塔的「擬造聖城」術式,僅僅摘取了塔爾佩亞岩的一個概念,也是最關鍵的一個概念——處刑。
儘管後世的羅馬尊奉十字教為國教,但在黃金白銀時代的羅馬,崇拜異教的信徒無疑是敵人。
「塔爾佩亞審判」就是為他們準備的,由這招凝結而成的巨劍,有著瓦解聖力的致命效果。
這就是提塔以十字教徒為假想敵創作的術式,也是她對付十字教徒的殺手鐧,直到今日,才第一次投入實戰!
相比於浸淫武藝多年的呂一航和克洛艾不同,提塔不懂任何劍技,所做的只是最簡單的一招:劈砍。
首先是,橫砍。
提塔在虛空中比劃了個「一」字,刀刃無比精確地毀壞了聖力增幅陣列,也阻絕了聖槍與天空之間的連接,漫天的陰雲隨之蕩滌而空。
其次是,竪劈。
天使的形象從中間裂成兩半,碎成了散髮光光的片片羽毛,還沒落地就消失在了空氣中。至此,「聖母領報」被摧毀得一乾二淨。
「怎麼可能?我的大奇跡……」
克洛艾目瞪口呆,只手向前一攬,想從地上拔起天國之光來做反擊,卻為時已晚,她來不及佈置守備用的奇跡,那柄撕裂天地的劍鋒已落至她的頭頂。
我叫克洛艾·愛麗絲·韋斯特。
我是英國國教的修女。我生而不凡。
我第一次獲得威斯敏斯特座堂主任牧師垂青,是十歲那年的事情。
那年,拱衛坎特伯雷大教堂的長劍隊到訪倫敦,在倫敦塔的草坪舉辦了一場規模宏大的比武競賽,參加者盡是國教內部的好手。
在這場競賽中,我頂替傷退的前輩出戰,結果大放異彩,接連擊倒了五名坎特伯雷長劍士。
那場比武是為炫耀坎特伯雷聖地的武力而設置的,卻被我搶完了風頭。
坎特伯雷教區的官員們丟盡顏面,個個沈默不語,倫敦教區的弟兄姐妹則興高採烈,歡呼得嗓子都啞了。
觀戰的王室成員也被熱烈的氣氛感染,高舉我的手腕,當場宣佈我是冠軍,同時封我為爵。
比這更令人愉悅的是那幾個劍士看向我的眼神,他們平躺在地上,驚恐萬狀地盯著我,眼眶都要瞪裂了。
我的年紀不如他們一半大,個頭不如他們的腰間高,劍術卻完勝於他們,這背後的原因,當然是才能的懸殊。
他們引以為傲的劍術,他們賴以生存的價值,全被我輕而易舉地否定了。
我從他們身上橫跨過去,享受著眾人的喝彩,面帶微笑,頷首離場。
是的,自從那時候,我就明白了一個道理:
「人在自尊心破裂之時,綻放出的恐懼表情,沒有東西比這更甜蜜了。」
攀到越高的位置上,就能讓更多人戰慄著向我低頭。所以我要變強,強大到讓整個英格蘭的強者全都對我心懷恐懼,全都跪伏在我的面前。
——第一步,就從執掌國教大權開始吧。
當天,我就被座堂主任牧師提拔成了「司鐸騎士」。
只有擁有爵位的神職人員才能享受這一殊榮,有權接受與古代騎士無異的嚴格訓練。
在十五歲那年,我參與了「聖徒武裝」的首輪測試,成為了第一批「崇聖修女」。
我把握住了每一個能把握住的機會,所以才會在國教中晉升得無比順利,還有資格入手最尖端的戰鬥裝備——最重要的原因是甚麼?
是我變強的決心遠勝他人。
國教的神職人員有數萬之眾,我打不過的只有十位左右,除掉那幾個人以外,大部分成員都得聽從我的命令。
雖然總有人對我的快速升遷竊竊私語,我從未把他們的抱怨放在心上:我在國教取得的地位和權力,都是我應得的。
因為我是英國國教的頂尖戰力,所以我才會擁有如今的權勢。我為自己付出的血汗而驕傲。
我明明是那麼厲害的人……
我明明是那麼刻苦的人……
但是,為甚麼,今天的結局會是這樣……
——克林克,你對「更強」的執念,難道比我更深嗎?
提塔把昏迷不醒的克洛艾背在身後,和呂一航一起走出了湖心島。
剛走到對岸的橋頭,一輛銀灰色的豐田卡羅拉停在了他們面前。
車窗上貼著遮蔽夏季陽光的黑膜,看不清裡邊的景象。
呂一航感到一陣惶恐,難不成學校知道了自己闖的禍,來追究責任了?
按照瀛洲大學的校規,私下打架不見得會受到處分,但打出那麼大陣仗,可不是能隨便蒙混過關的,要是學生會成立一個委員會加以調查,那就萬事皆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