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政變
夜晚,徐偉業與三位高管私下會面,四人都是擁有股權的公司元老,在下午的會議中都明確表態反對撤換董事長,他們四人再加上胡志遠從他父親那裡繼承的股權,以及霍宏宇自己的股權,已經高過了公司法中俗稱的「搗蛋線」。
公司法規定,股東大會對於重大事項的決議,必須投票超過2/ 3才能通過,換而言之,若有一位股東掌握了34% 的股權,那就意味著擁有對重大事項的否決權。
於是,34% 就被人稱作「搗蛋線」。
但有時候,為了擴大融資規模,公司的初創者可能也會降低自己股權比例,從而吸引更多實力雄厚的資本。
霍宏宇正是如此,但他將股權劃分給幾位心腹,實質上依然保持著對全公司的控制。
而這也是事情的蹊蹺之處。
雖然王鈺在上下午的兩次會議上都一言不發,可傻子也能看出來,這就是他弄出來的「政變」戲碼,霍總的突然失蹤也必定與他有關。
但這樣一來,王鈺已是毫無退路,他究竟有什幺底氣這樣玩?
「霍總的家人聯繫到了侯書記,侯書記親自去警局看了監控。但很奇怪,侯書記說區公安和市總局的監控都顯示,今天早上,霍總的車像往常一樣開到了公司。」
「胡說!我看了公司車庫的錄像,壓根就沒有!」一個肥頭大耳的男人喝多了酒,滿臉通紅地反駁道。
「老蔣……你別急,那是侯書記說的……」徐偉業皺著眉頭解釋道。
「那你們說,這監控會不會被做了手腳?」另一個戴著眼鏡的精瘦男人質疑道。
「想什幺呢?那可是警局的監控!」禿頭男子滿臉不相信。
「不過王鈺那小子,說不定真能做出來。」
「那要是真的,膽子也太大了……也是下了血本了,買通警局高層,這得花多少錢?」
眾人沈默,各自思考了一會兒,徐偉業分析道,「是有點不可思議,可是,如果連起來,那倒還真說得通。昨天下午,雷洪當面頂撞霍總,等於是撕破臉了。按照計劃,今天的會議不光是宣佈終止與綠榕公司的合作,還要找王鈺的麻煩。但霍總的失蹤打亂了計劃,於是說完了綠榕的事,那幾個機構股東代表就提出要罷免霍總。」
「所以,霍總的失蹤肯定是有預謀的,他要的就是群龍無首,趁火打劫。所以,他不光是勾搭上了那幾個機構投資代表。警局那邊也是其中一環,不光是監控做了手腳,基層警員的偵察也肯定是出工不出力。就算驚動了侯書記,那侯書記又能有什幺辦法呢?」
「但還好,這小子只是想奪權,霍總的人身安全應該不至於有問題。估計明天開完會,就會把霍總放出來了,不然,再驚動到省裡,就鬧太大了,我料他也不敢。」
「這說的什幺話!光人沒事有啥用?看這小子下這血本,是志在必得了。要是被他得逞,我們有什幺臉向霍總交代?再說了,我們幾個在他手下,能有好日子過嗎?」
「你腦子還挺清醒的嘛,老蔣。」
「我,我就是沾酒上臉,又沒真喝醉!」
「說的沒錯,這種人做事沒底線,遲早要栽。他要是真有能耐把公司弄下來,我就退股,不乾了。」禿頭男一臉嚴肅地說。
「好了好了。不管他怎幺搞,最後還是要拿股權說話。我現在正是擔心這個……」徐偉業停頓了一下,有些猶豫,「王鈺這幺玩,已經沒有退路了,是不是私下已經撬動了什幺人?」
三人面面相覷,不由得互相懷疑起來。
觀察完三人的表情,徐偉業又解釋道,「我不是懷疑各位,我是想說,公司里其他有股權的那幾位高管,你們有沒有留意過他們的動向……還有,我想核對一下各自的股權,然後商量明天的對策。」
……
莊園內,屋外依然戒備森嚴,屋內卻是音響震天,燈光絢麗,酒色迷人。
霍宏宇左擁右抱,旁邊是同樣摟著女人的辜臨淵。
一同綁來的司機老黃也在場來作陪。
懷裡的美女姿色出眾,歌喉十分甜美,可霍宏宇卻心不在焉,依然在掛念著下午的棋局。
圍棋由於其規則的特點,邊角的重要性遠高於中央,因此,從古至今,棋手們皆以邊角為起點展開博弈。
若是有人第一手就下在最中心的「天元」位,那這人如果不是門外漢,就是單純在挑釁對手。
因此,辜臨淵開局那一手天元,便激起了霍宏宇十足的怒意,他頓時端坐起身子,聚精會神起來。
但怒歸怒,他並沒有賭氣似地也下在天元位周圍去與辜臨淵硬槓,而是按部就班地在角落佈局。
辜臨淵見他不上當,也就回歸角落,與之纏鬥。
這樣一來,就等於是主動放棄了執黑先行的優勢。
進入中盤,霍宏宇如第一盤一樣,略有小優,可他越下越發現不對勁。辜臨淵的棋路與之前完全不同,頗有大開大合之意。
又下了十來手,霍宏宇才初見端倪。
雖然黑子在邊角沒討得多少好處,但不知不覺間,他發現靠近中央部分的黑子隱隱有凝聚起勢之意。
那第一顆落在天元的黑子,似乎有一種吸引整體走勢的魔力。
若是立刻分神去破壞,那幺自己邊角的優勢就難以守住,可若是繼續耕耘邊角,也難以速勝,那再往後,恐怕也不好向內發展。
隨著棋局深入,霍宏宇不詳的預感實現了,他舉步維艱,思考到大腦沈重也難以落子,最終,亂中出錯,被辜臨淵屠掉大龍,只得投子認負。
再次復盤,霍宏宇才意識到,對方敢這幺玩,意味著其真正的棋力遠勝自己。
「霍總,還是不高興幺。」等美女唱完歌,辜臨淵笑嘻嘻地問。
霍宏宇轉頭看了一眼辜臨淵,又看了一眼老黃。
沒享受過這種待遇的老黃已經淪陷在美女與酒精迷亂中,抱著懷裡的女人往她胸口亂啃,惹得女人花枝亂顫。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
「哈,您多慮了,我也只是閒得無聊,沒什幺想法。」
「哼,棋路正是心路,要不怎幺叫手談呢,」霍宏宇心想,他嘆了一口氣,站起來說,「這裡太吵,陪我出去抽根煙吧。」
……
翌日,股東大會繼續舉行,霍宏宇依舊缺席,徐偉業致完開場詞後,董事會秘書長陳東陽走上台,發表講話。
「各位,我們公司作為行業的先行者,最近數年並沒有發揮先行優勢,我想各位應該清楚,公司的發展其實已經遇到瓶頸了,並購綠榕公司本來是一個開疆拓土的好的機會,但也錯失了。在這個關鍵時刻,我認為,應該推選一位更有能力、更有魄力的領袖。萬幸的是,我們公司的王鈺、王總,正是一位這樣的人才。王總不但憑一己之力為公司拿下了金融業務牌照,桓宇金融的運營狀況也十分良好,這也是我們公司為數不多成功開拓新領域的案例。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目前已經有諸多P2P公司瀕臨倒閉,我想大家都明白這意味著什幺。因此,我推舉王總擔任新董事長。我相信在王總的引領下,公司裡裡外外都能重新煥發活力。」
「他媽的,這嘴臉……」
徐偉業和一眾霍派心腹聽完,頓時一肚子火,對演講者的吹捧嘴臉感到惡心。
但他們確實無法對王鈺的資歷與能力挑刺。
唯一能說的,是王鈺這人愛玩旁門左道,但他們沒有確鑿的證據。
「如果沒有異議的話,就請各位股東投票吧,按各自的股權比例計數,若超過三分之二,也就是67% ,則決議通過。」
「慢著,人都沒到齊,就這幺投票,是不是太倉促了?這樣的投票結果,恐怕不能作數吧?」徐偉業皺著眉頭反對道。
「霍總杳無音信,就按反對票算好了,本來涉及到本人的決議,應該回避的呢。但相對的,王總也不回避了,按支持票來算,可以吧?其他未到場的,以及散戶股東的票數統計,之後再說。」
霍派的幾位對視一眼,默不作聲。
霍宏宇擁有20% 股權,而王鈺只有5% ,若同時算作回避,那就等於是王鈺佔了大便宜。
既然對方沒有強行貪這個大便宜,霍派也不好說什幺。
「我支持。」昨天發言的機構代表之一率先舉手示意。
「好。小張,記錄一下,臥龍資本,支持票。」
「我反對。」
「我反對。」
……
股東們紛紛舉手投票,霍派都投了反對票,徐偉業心裡稍稍踏實了些。
他昨晚和幾位搖擺派溝通過,雖然不一定都會聽他,但只要有一兩個人投棄權票,那這個決議就很難通過。
「嘎吱。」
會場的大門突然被推開,一道消瘦的身影走進來,吸引了眾人的目光,來者竟是前天被帶走的胡志遠。
只見此人面容憔悴,雙眼通紅,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
「不好意思,來晚了。」低聲道歉完,他找了個空位落座,舉起手,有氣無力地說,「我支持。」
眾人皆是震驚,慢慢變得騷亂起來,所有人都知道胡志遠和王鈺水火不容,發生過多次爭執,可在這要緊關頭,竟然投支持票,這其中,到底有什幺隱情呢。
「胡志遠!你在乾什幺!你知道在投什幺票嗎你就支持?你支持個屁!」脾氣暴躁的老蔣著急地站起來指著胡志遠怒斥道。
「慢著,先別記。」徐偉業站起身,內心著急的同時保持著風度,向著許知遠問道,「志遠,支持票是支持王鈺擔任新一屆董事長,你是不是……再考慮考慮?」
「我知道,我……同意。」胡志遠一臉生無可戀,但依然確認自己的選擇。
「你!」
「咳咳,都是成年人,就不要干涉其他股東的決意了吧?」陳東陽提醒道。
老蔣和徐偉業只能憤憤不平地坐下。
「沒事,胡志遠的股權也就3% ,我估了下,搖擺派有一個棄權就行。」一旁的精瘦男湊近徐偉業低聲道,「小胡被這幺搞,我覺得,反倒會讓搖擺派對王鈺反感。」
「嘎。」
大門又被推開,一位老人拄著拐杖,在老蔡的攙扶下走進了會場,有人認出老人,驚訝地說,「王……王總,您怎幺來了……」
「股權是我的,王鈺只是我的代理人。」
這話也暗示了老人的身份,一些不瞭解情況的年輕人也對老者肅然起敬。
老者是王鈺的父親王桓,桓宇公司的創始人之一,十多年前和霍宏宇鬧矛盾後退出管理層,不再過問公司事務,只是保留了一點股權。
「我今天來,不是為了給我兒子王鈺站台,只是覺得,這件事應該更公平一些。如今公司的最大問題,就是綠榕公司的並購案,有人推選王鈺,也是想讓他來解決這個爛攤子。那幺這樣,把撤換董事長的決議,改成一個對賭協議。也就是,讓王鈺擔任臨時董事長,限期三個月,完成對綠榕公司的並購,如果能完成,才能正式升任董事長。但如果沒能完成,就捲鋪蓋走人,徹底退出公司管理層。」
「什幺……」會場再次騷亂起來,股東們議論紛紛。
徐偉業臉色難看,預感大事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