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妾等了你很久
「主人再叫一次。」
「阿妾。」
她把臉埋進他膝蓋上。
肩膀抖得厲害,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平下去。
葉塵抬起手,遲疑了一下,掌心還是落在了她的發頂。
她的發很黑,很厚,摸上去涼而滑。
她在他掌心底下微微動了一下,像某種久沒有得到撫觸的小獸。
他等她平過來才問:「主人是怎麼回事。」
她沒抬頭,聲音從他膝蓋上悶悶地傳出來。
「很久以前,妾是泥土里一條小蚯蚓。主人在一場雨後路過,把妾從泥里撿起來,放回水里。後來妾就開始修行。主人教妾認字、教妾練氣、給妾起名字。再後來主人要走的時候……」
她說到這裡停住了。過了一會兒才接著往下說。
「主人留下一道殘魂,跟妾說,妾將來會做錯事。說妾會變成一個妾自己都不認識的人。主人讓妾把那道殘魂融進龍珠里,從此封在自己的封印里,一直封到主人再來。」
「那道殘魂呢。」
「融了。融在龍珠里。」她抬起頭來看著他,兩隻眼睛還是紅的,「妾封了自己這麼久,等的就是主人回來。主人方才問妾為甚麼認得你耳後那塊骨頭,那塊骨頭是主人前世的。轉世之後骨頭還在,其他地方可以變,這塊不變。妾找過。」
她說到「妾找過」三個字時頓了一下,聲音里有一層沒藏住的東西露了出來。她找過很久。找過多少個輪回了,她沒有說。
葉塵看著她。
她蹲在他面前的樣子跟方才在殿上被吊在柱上時判若兩人。
那個脊背筆直、眼神能殺人的雨師妾,此刻蹲在他膝邊,紅著眼眶,手指絞著裙帶等他說話。
「蓮城的楚清漪,」他開口,「跟我一起被吸進來的。你能不能找到她。」
她聽完這句話,表情沒甚麼大變化。她站直了身子,側耳聽了聽,像在聽甚麼很遠的東西。過了一會兒她搖了搖頭。
「方圓十里之內沒有第二個活人的氣息。」她說,「但如果主人想找她,妾可以帶主人出去。龍眠之地外面就是中域的地界,人多。只要她在中域,妾慢慢找。妾能聞出人身上的味道。」
「你能聞出來?」
「妾是龍。」她說這句話時眉毛微微一挑,那點傲氣又露了半分,「人身上的味道妾聞過一次就不會忘。主人身上的味道妾在幾百步外就聞到了。隔著柱子、隔著封印,妾都聞到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靠得近了一點,鼻尖幾乎要湊到他頸側。
葉塵感覺到她鼻息噴在自己皮膚上,溫熱的,帶著一點果子的酸甜。
她沒有真的貼上去,就停在那個距離上,眼睛往上看著他。
「主人找她,是急的。」她說,語氣里有淡淡的東西往下沈,「她跟主人是甚麼關係。」
「師姐。」他說,「也是我女人。」
雨師妾「哦」了一聲。她的表情比方才沈了一點,但那點沈一晃就過去,又被她壓下去了。她把他面前的果枝往他手邊推了推。
「主人先吃。等主人有力氣了,妾帶主人出去。中域靈氣濃,主人現在這個經脈走進去會很痛,妾得先給主人把經脈護住。」她說著抬手擼起自己的袖子,手腕內側那道被鎖鏈磨出的紅痕還在。
她伸手往門外霧裡一指,「從這往北走半日,有一處小鎮。主人先在那裡落腳。找人這件事,妾慢慢替主人辦。」
葉塵看著她的手腕。
那道紅痕已經結了薄痂,周圍一圈皮膚發青,是久綁之後血脈不通留下的。
他伸出手,指腹在那道傷痕邊上輕輕碰了一下。
她整個人一頓,手臂微微縮了一下,沒有抽回去。
「疼嗎。」他問。
她看著他,兩隻眼睛里原先那點沈都散了。她搖搖頭。
「不疼。」她說,「主人碰就不疼。」
葉塵沈默了一下,把手收回去。
「雨師妾。」
「妾在。」
「我不記得以前的事。」他說,「你是以前的人。你認的是以前的我。我不清楚那算不算我。」
她聽著,沒有打斷,只是看著他的眼睛。那雙黑眼睛在霧裡很亮。
「但我記得你剛才在水里沒有鬆手。」他說,「我不知道以前的事,但你把我從那間殿里帶出來。你現在是我的阿妾。」
她聽完這句,眼底那層東西又翻上來。
她低下頭去,長髮從肩頭垂下來,把臉擋了大半,只露出下巴和頸側一線。
她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很低。
「妾知道。」她說,「主人慢慢來。妾不急。妾都等了這麼久,再等主人幾年也沒甚麼。」
她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的淚已經擦乾淨了。
她伸手把那兜野果往他面前又推近了一寸,然後站起來走開兩步,背對著他在門框邊站定。
紅衣被晨風吹得微揚,肩背挺得很直。
方才那種黏在他膝頭的軟已經收了,她站到門邊時又變回了一點那道從殿上走下來的影子。
只是耳尖還紅著。
「主人。」
「嗯。」
「你方才說阿妾。」她沒回頭,「以後就這麼叫吧。」
霧從門外往屋裡漫,晨光從霧裡穿進來,把她紅衣的輪廓照得像一片被點燃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