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妾等了你很久
雨師妾扶著他往殿外走。
她的手搭在他的臂彎上,五指松松搭著,像搭了甚麼稀世的物件。
她走路的姿勢起初有點不穩,赤著的腳踩在石地上,偶爾碰到石縫里凸起的小石子就皺一下眉。
可她都不肯鬆手去扶牆,徬彿那只手一松開,她身邊這個人就會消失。
出了大殿是另一條長廊,比來時那條更寬,兩側石壁上的符紋比大殿里的更密。
她每走幾步就抬手往壁上一按,按過的地方符紋暗下去,長廊盡頭那扇門才一層一層地開。
她一路按了四五處,最後一道厚重的石門開時,外面有風灌進來。
風裡有土腥味,有水汽,還有一層極淡的草香。
葉塵抬頭。
門外的天是灰藍色的,像黎明前最暗的那一截。
這是一片山谷,四面被極高的山崖圍著,崖頂隱在雲霧裡,看不到邊界。
山谷正中的地面上有一口潭,潭水黑沈沈的,倒映著那點灰藍的天光。
他們方才就是從這裡下來的。
「這裡叫龍眠之地。」她開口,聲音被外面的風一吹散了些,「四面崖上有禁制,尋常修士進不來。妾當年自己封的,後來就這麼一直留著。」
「你自己封的。」葉塵看著她,「不是被人關的?」
她笑了一下,搖頭。「妾自己封的。主人讓妾封的。」
她沒有馬上往下說,扶著他繞過那口黑潭,沿著谷底那條窄路往崖邊走。
崖壁上有一條嵌在石里的小路,像一道裂口,窄得只容一個人側身通過。
她走在前面,回頭把手遞給他。
他握住,她的手很涼。
走到裂口中間時她忽然停住,側耳聽了聽。
她的耳朵微微動了動,葉塵這才注意到她耳廓的弧度比尋常人略微不同,耳尖那一小截往上收成一個極細的彎。
她聽了一會兒,收回視線。
「崖外有幾個人。」她說,語氣平平的,像在報一件尋常事,「三四個。修為不高,在崖根附近兜圈子。應該是龍眠之地外面那圈禁制最近松了,他們試著往裡面探過,被擋回去了。」
「你怎麼知道的。」
「妾的龍域還沒完全收回來。方圓十里內有多少活物,妾知道得一清二楚。」她說這話時轉過臉來看他,眉毛微微一挑,那種毫無掩飾的傲氣露了一瞬,隨即又軟下去,「主人別怕。他們不敢進來。就算進來,妾一根手指就讓他們……」
她頓住了,咳了一聲,把後半句咽回去。「妾不亂出手。」她補了一句,像是背過甚麼規矩,「主人不喜歡妾亂殺人。」
葉塵看著她。她這句話說得認真,眼睛看著他等一個回應。
「我現在也不知道我喜不喜歡。」他說,「我記不得你。」
她頓了一下,很快又笑起來。「沒關係。」她說,「妾記得就行。」
出了裂口,崖外的天更低。
霧從地面漫上來,濕漉漉地貼著草木。
她帶著他往谷外走了約莫半刻鐘,霧裡隱約露出幾間石屋的輪廓。
石屋是空的,屋頂漏了大半,屋子里落著一層薄灰。
她把他領進最邊上那間還算能遮風避雨的,讓他坐到屋角一塊平整的石墩上。
「天要亮了。」她說,「主人先歇一歇。妾去給主人找些吃的。」
她說完就轉身走出去,赤腳踩在霧濕的地面上,紅衣的裙擺在霧裡飄了一層。走遠了還回過頭來看他一眼,像怕他跑了。
葉塵坐在石墩上,背靠著屋牆。
他看著那扇沒門的門框,外面霧一層一層地翻,翻進屋子里來,把地面鋪成一幅流動的畫。
他閉上眼,試著理清楚方才發生的事。
楚清漪的手從他指間松開。
她被暗流卷進深處。
那道素白的影子在水里越來越小。
胸口那處悶痛又響了一下。
不久之後她回來了,手裡抱著一兜野果,是霧裡深紅色的那種小漿果,連葉帶枝。她把果子放到他面前一塊乾淨的石板上。
「崖下有一小片野生的。」她說,「能吃。妾嘗過。」
葉塵拿起一顆果子。
果皮很薄,一咬就破,果肉是酸的,酸里帶一點說不清的甜,汁水在舌面上散開。
他吃了兩顆,緩過一點精神,抬眼看她。
她還站在他面前,不肯坐,兩只手攏在身前,紅衣的裙擺垂在腳背上。
晨間的光從霧裡透進來,把她身上的輪廓照出一層淺青。
她那雙眼尾上挑的黑眼睛這會兒不冷了,裡面就一件事,就是看他。
「你叫甚麼。」他問。
「雨師妾。」她答得很快,像怕他下一句話就問別人去了,「主人以前給妾取的名字。」
「我以前怎麼叫你。」
「就叫妾。」她頓了一下,「心情好的時候叫妾一聲阿妾。」
「阿妾。」他試著叫了一聲。
她整個人一顫。那雙眼底里的甚麼東西像被這句話點著了,熱得幾乎要溢出來。她往前邁了半步,蹲下來,仰頭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