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代價與人情
她今晚來這一趟,其實就是替他把兩條路擺明瞭——跟她走,或者等楚清漪。
他來內門這些天,沈赤霞做事從來不兜圈子;她今天能站在這裡跟他說這些,已經比說多少話都清楚。
「你有法子。」他說。
「有。」她答得乾脆,「今晚跟我去丹房。丹房地底有一口暖泉,是當年專修火系功法的人留下的。暖泉的泉眼裡刻了一套聚陽陣,能把你經脈里的陽氣吸出來,重新灌回丹田。你在暖泉里泡一夜,明天早上出來的時候,經脈里乾淨得很,像一張白紙。程執事那根針探進來,甚麼都探不著。」
「代價呢。」
她看著他,眼尾那顆痣隨著嘴角的弧度彎了彎。
「代價是你得欠我一個人情。這個人情甚麼時候還,怎麼還,我說了算。」
葉塵把側室的門掩上,跟著她出了洞府。石門在他身後合攏,天井里那盞石座小燈還亮著,池里的水聲從身後漫過來,隨即被石門隔斷。
沈赤霞走在前面,繞過老松,沿著崖壁那條窄路往山下走。
夜霧比下午更濃,月光石一盞一盞亮著,光暈被水汽放得很大,走在其間,像穿行在一串模糊的燈珠里。
她走得快,暗紅的衣角在一層一層的霧裡時隱時現,馬尾隨著台階一級一級地擺。
走到岔路口,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他。
「對了,明天從暖泉出來之後,路過藥廬別進去。小滿嘴碎,你身上帶著丹房暖泉的味道,她一聞就知道你昨晚在哪。」
「那甚麼時候回藥廬。」
「午後。等程執事問完話,你該乾嘛乾嘛。藥廬那邊我給你留了活,明天的藥材分揀是早晚各一批,你趕得及。」
她說完,轉身繼續走。
葉塵跟在她後面三步遠,看著她從岔路口往第五峰方向拐。
走了約莫半刻鐘,丹房那八根赤銅柱先從霧裡露出來,銅身被爐火烘得發暖,霧氣貼上去,暈開一圈淺淺的金邊。
正殿門口那尊九龍爐的爐膛里火還燃著,光從銅蓋的鏤孔里漏出來,一圈,一圈,映在濕漉漉的石板上。
沈赤霞走到正殿門口沒有停,繞過殿側那條窄道往後走。
後面是一排低矮的附屬石屋,最末一間門上掛著一塊小木牌,牌上刻著「泉房」兩個字。
門口蒸騰著一層薄薄的暖霧,從門縫底下漫出來。
她推門進去。
葉塵跟進去時,迎面一層熱浪。
石屋裡是一間不大的靜室,地面正中挖著一口方池,池面冒著白氣,池底深處泛著一層暗紅的光,一明一滅——是聚陽陣的陣紋,在泉眼裡緩緩轉著。
池邊擱著兩條擦身的布巾,疊得整齊,旁邊是一套乾淨的里衣。
沈赤霞走到池邊蹲下,伸手探了探水面,回頭看他。
「脫衣服,下去。」
她語氣平常,像在吩咐藥廬里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差事。
葉塵解開道袍,搭在池邊的木架上,里衣也褪了。
赤著上身,從池邊踩著石階下到水里。
暖泉的水比體溫高出一截,剛沒到腰,熱度便順著腳心順著小腿往上爬,他渾身的毛孔一層層打開,經脈里那層太陰訣的陰氣被熱水逼著往外退,一絲一絲地散。
他深吸一口氣,整個人沈下去,水沒到鎖骨的位置。
沈赤霞蹲在池邊看他。水汽把她的臉熏得發紅,額前的碎發很快濕透,貼在鬢角。她沒急著出去,就蹲在那裡,看他泡。
「熱嗎。」她問。
「熱。」
「熱就對了。這叫逼氣,把經脈里藏的東西往外趕。你今晚泡夠四個時辰,明天早上出來之前,我再給你灌一道收氣訣,把暖泉吸出來的陽氣重新封回丹田。那一道收氣訣有點烈,你得忍著點。」
葉塵靠在池壁上,仰頭看著她。
她蹲在池邊,暗紅勁裝的領口被水汽熏得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上一層薄汗。
她低頭看他的時候,眼尾那顆痣垂著,嘴角沒像平時那樣翹著,反而抿成一條線。
「你為甚麼要幫我。」他問。
「說過。」
「因為我明天要是被程執事帶走,丟的是丹房的臉。」
「對。」
「那你自己呢。」他看著她,「你要的那份人情,打算怎麼花。」
她頓了一下。水汽從池面浮起來,把她半張臉籠在白氣里,只露出眼尾那顆痣和嘴角。她伸手撥了撥水面,指尖在熱水里浸了一下,又收回來。
「還沒想好。」她說,「先記著。你欠著就行。」
她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門邊停住,回頭看了他一眼。
靜室里只點著一盞油燈,燈芯挑得很小,光在霧氣里散成一片,把她整個人照得輪廓模糊,只剩那一雙眼睛是清楚的。
「四個時辰。我亥時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