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丹房的試藥人
第三顆黑底金紋的丹丸遞過來時,沈赤霞的表情變了。
「這顆叫玄陽丹,我煉了三個月,炸過兩次爐,第一次炸廢了一爐材料,第二次炸傷了我左手。」她抬起左手晃了晃,銅護腕下有一道淺淡的舊疤,「這顆丹吃下去,你體內陽氣會被逼到經脈最外層,像給管子從裡面撐開。撐開了,以後容納量漲一倍不止。撐不開,經脈裂。」
「會死?」
「死不了。裂了只是經脈受損,養三個月能好。」她看著他,收起笑,「但疼。很疼。你決定。」
葉塵看著那顆丹。黑底上的金紋在爐火里一閃一閃,像活的一樣。他把丹接過來,看了看沈赤霞。
「你試過沒有?」
「試過。左手那道疤就是試出來的。」她抬起左手,「我試丹從不躲,炸傷也認。」
葉塵把丹含進嘴裡。
這顆丹入喉的時候是涼的。
涼意先鋪開在舌面,然後猛地炸開——像一塊燒紅的鐵投進水里,蒸汽從喉嚨竄到胸口,再從胸口竄到四肢。
經脈一根一根被撐開,從氣海往外,過丹田,過命門,過帶脈,一路撐到指尖和腳趾。
痛從骨頭縫里滲出來,他彎下腰,雙手撐著石台,整個人縮下去。
痛感每過一息就翻一倍。他數著數,數到十,眼前發白,甚麼都看不見。這時一隻手按住了他的後頸,另一隻手貼住他的丹田位置。
「別亂運功。」沈赤霞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你越用力撐,經脈越緊。松開。」
他試著松。
松開的瞬間,丹田裡那股痛反而平了,熱流順經脈外層淌出去,像融化的蠟沿著管子內壁流下來。
一寸一寸,痛感從尖銳變成鈍重,從鈍重變成酸脹,從酸脹變成說不出的通透。
他喘著氣直起腰,發現自己渾身上下被汗浸透了,腳邊的石板上一小攤水漬。
沈赤霞還按著他的丹田,掌心溫熱,透過濕透的道袍傳進來。
她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發現了甚麼讓她意外的東西。
「你沒叫。」她收回手,「我試這顆丹的時候叫出聲了。」
「叫不出來。」葉塵啞著嗓子說。
沈赤霞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次的笑跟之前那些都不一樣,不帶算計,是單純的、沒繃住的那種。
她轉身從暗格里取出一隻小玉瓶,倒出一顆青色丹藥遞過來。
「含著。固本培元的,算額外奉送。」
葉塵接過去含住。
清涼在舌根散開,把經脈里殘留的灼熱一點點收攏。
他靠著石台站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紋路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些,皮膚下有極淡的流光在經脈里走。
「成了。」沈赤霞抱起雙臂,歪著頭看他,「你經脈比我想的結實。楚清漪挑人的眼光確實不差。」
她走到殿門口,推開那扇厚重的石門。
外面已經是下午,斜陽從峰頂照下來,把整個丹房的銅柱染成琥珀色。
她回頭看他,逆著光,眉眼被夕陽模糊成一片暖融融的剪影。
「明天繼續。今晚回去好好睡。」她頓了一下,「雪參我讓人給楚清漪送去了。」
葉塵走到門口,經過她身側時停了一步。
「你那道疤,」他說,「用了多久養好的?」
沈赤霞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
「兩個月。」她把手腕翻過來給他看了一眼,那道淺淡的舊疤橫過腕骨,像一條白色的線,「怎麼,心疼我?」
葉塵沒接話,沿著山路往下走。身後傳來沈赤霞的笑聲,比之前短,也沒那麼張揚。
「明天巳時來,別遲到。」
葉塵回到藥廬時天已經擦黑。小滿蹲在門口清點藥材,看見他回來站起來,一臉緊張地打量他。「怎麼樣?沈赤霞沒為難你吧?」
「沒有。試了三顆丹。」
「三顆?」小滿眼睛瞪圓了,「她上次鬥丹只試了兩顆,第二顆就把她左手炸了。你試三顆?」
葉塵點頭。
小滿還想追問,忽然看見他道袍前襟上沈赤霞留下的那點暖香痕跡,湊近聞了聞,圓臉頓時扭成一個古怪的表情。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後只憋出一句:「我去給你打水,你趕緊洗洗。楚師姐要是聞見你身上的味道……」
她沒說完,抱著一堆藥材跑開了。
葉塵回到耳房,閂上門,把楚清漪給的布包打開。
凝元丹和驅瘴油都還在,他取了一顆凝元丹服下,按指示的時辰吞。
藥入體後,經脈里那股被玄陽丹撐開的感覺更清晰了,靈氣走過的路徑比之前寬了一倍不止,暖暖的,漲漲的,像一條被疏通過的小河。
他躺在床上,掌心還殘留著沈赤霞按在他丹田時的溫度——跟楚清漪的涼不一樣。
兩個女人,一個手掌貼上來時是冰的,一個是溫的,可貼上來時都有一種讓他說不出的安定。
他閉上眼時,門外的腳步聲又來了。
這次多停了一會兒,五息,然後離開。
葉塵聽著那聲音走遠,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今早楚清漪沾上去的冷香,混著下午沈赤霞留在他衣襟上的暖香,兩種味道攪在一起,他分不清自己是困了還是別的甚麼。
很快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