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丹房來的女人
天光大亮時葉塵從靜室出來,藥廬里已經有人了。
兩個外門弟子正蹲在丹爐前收拾昨夜燒盡的爐灰,聽見動靜抬頭,看見他從靜室方向走出來,又看見他道袍上壓出來的褶皺和衣領處沒掖好的一角,眼睛同時直了。
葉塵認得其中一個,姓周,平日里在藥圃碰見總要刺他兩句。
周師兄的目光從他臉掃到腳,最後落在他頸側。
葉塵低頭一看,鎖骨上方有個淺淺的牙印,不深,但白皮膚上紅痕顯眼。
他伸手把領子往上扯了扯,沒扯住。
「喲,葉師弟,」周師兄皮笑肉不笑,「昨夜楚師姐煉丹,你添火添了一整夜?」
「爐火沒斷過。」葉塵說。
「爐火沒斷,人也挺累吧?」
旁邊那個弟子低頭悶笑。
葉塵沒接話,繞開他們往藥圃外走。
走出去十幾步,身後傳來周師兄壓低的聲音:「內門的楚清漪,眼高於頂,看上他甚麼了?」另一個說:「聽說赤焰草汁液沾了會……你說他們昨晚……」
葉塵沒回頭。
日光從後山山頭照下來,鋪在毫無遮攔地裸露到頸側藥圃的壟溝上,赤焰草的葉子在風裡翻出暗紅的背面。
他走過自己昨天拔草的那一壟,蹲下去看了一眼——土里那株被他扶歪又拔斷的幼苗旁邊,多了一把生鏽的小鐵鏟。
有人替他松過土。
他站起來,把鐵鏟收進袖子里,繼續往前走。
外門弟子的住處是石屋,四人一間,他回去時同屋的三個都出去了。
屋裡有股潮濕的霉味,架子床上疊著薄被,牆角木箱里裝著他全部的家當——幾件換洗衣衫,一本外門基礎功法抄本,半包用剩的赤松粉,還有一隻缺了口的粗瓷碗。
他把木箱打開又合上,沒收拾。
晌午時候,執事堂的傳令弟子敲開了他的門。
來人穿灰袍,腰間掛木牌,站門口掃了他一眼:「葉塵?楚清漪師姐為你作保,調你入內門藥廬當值,令你今日申時前報到。手令在此。」
一塊竹制令牌遞過來,正面刻著一個「內」字,背面是楚清漪的手書簽名,筆跡清峭凌厲,尾筆帶鈎。
葉塵接過來,指腹擦過那個簽名,墨跡猶新。
「楚師姐親自去執事堂辦的手續?」他問。
傳令弟子看他一眼:「你不知道?楚師姐今日天沒亮就去執事堂門口等著了。執事長老卯時才開門,她站了半個時辰。作保手續要長老親批,她盯著批完才走的。」
葉塵握著令牌沒說話。
「收拾東西吧。」傳令弟子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一句,「你運氣好。內門藥廬當值,月例靈石是外門的三倍。不過醜話說前頭,內門規矩多,出了岔子可沒人替你兜。」
他走了。
葉塵在石屋裡坐到申時。
期間同屋三人陸續回來,看見他桌上的令牌和收拾到一半的木箱,反應各異。
最矮的那個叫孫虎,平日里和他關係還行,湊過來看了令牌兩眼,壓著嗓子問:「真去內門?楚師姐給你作保?」
「嗯。」
「你倆……」
「煉丹缺人手。」葉塵說。
孫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顯不信,但也沒追問,只拍了拍他肩膀:「去了內門別忘了兄弟。那地方水深,你多個心眼。」
葉塵點頭。
他背起木箱出門時天邊已經泛了金,夕陽從松林縫隙里穿過來,在石階上鋪了一道一道的光。
他沿著後山小路往上走,走過藥圃,走過昨晚待了一整夜的藥廬,走到內門和外門交界的那道山門前。
山門是一道石坊,兩根石柱上刻滿蟠龍紋,中間橫楣懸一塊黑木匾,上書「青雲內苑」四個字,金漆剝落了大半。
門前站著兩個內門弟子,穿青色道袍,腰佩長劍,看見他過來,其中一人伸手攔住。
「外門弟子不得擅入。」
葉塵把令牌遞過去。
那人接過翻看,又抬眼打量他,目光在他舊道袍和木箱上轉了一圈,嗤笑一聲,把令牌扔回來:「進去吧。藥廬在第三峰半腰,自己找。」
葉塵接過令牌進山門。身後那兩人低聲說著甚麼,被風送過來半句「……楚師姐怎麼會……」他充耳不聞,沿著石階往上走。
內門的靈氣明顯比外門濃郁。
道兩旁的古松粗得兩人合抱,樹皮上長著發光的苔蘚,松針間偶爾掠過幾只羽毛泛藍光的鳥。
越往上走,靈氣越厚,吸進肺里涼絲絲的,經脈里那股一直躁動的陽氣居然安分了點。
藥廬在第三峰半腰背陰處,三間連排的石屋,比外門藥廬大兩倍,丹爐就有五尊。
葉塵到的時候,藥廬里已經有人在收拾藥材,兩個穿青袍的男弟子,一個圓臉的少女。
聽見聲音都抬頭。
圓臉少女先開口:「你就是葉塵?」
「是。」
「楚師姐交代過了,讓你住後面那間耳房,明日開始當值。」她說著走過來,個子不高,仰著頭看他,眼睛圓溜溜的,說話很快,「我叫小滿,負責藥廬的藥材出入。那兩位是趙師兄和錢師兄,專管丹爐。」
趙、錢二人只掃了他一眼,沒搭話,繼續低頭分揀藥材。
小滿壓低聲音湊近了些:「你別理他們,內門就這樣。對了,楚師姐說讓你安頓好之後去她洞府一趟,她有東西給你。」
葉塵一頓。「她洞府在哪?」
「第四峰,半山腰那棵歪脖子老松後面,有禁制,你到那報名字就行。」小滿說著又看了他一眼,圓眼睛里有好奇,有探究,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打量,「楚師姐從不讓人去她洞府的。你……跟她甚麼關係?」
「煉丹的藥引子。」
小滿眨了眨眼。
這個回答顯然在她意料之外,她愣了兩息,噗地笑出來:「藥引子?行吧。」她轉身要走,又回頭,「對了,耳房裡有被褥,都是新的。楚師姐昨日讓人備的。」
葉塵把木箱放進耳房。房間不大,一桌一椅一榻,被褥果然是新的,靛藍粗布面,疊得方方正正。他把箱子擱在桌底,出門往第四峰走。
內門的路比外門好走,石階平整,每隔一段還嵌著拇指大的月光石,天色越暗越亮。
他到第四峰山腰時,天已經黑透了,月光石排成一條光帶引著他繞過一片竹林,竹林後頭果然有一棵歪脖子老松,樹幹虯曲,斜斜伸向崖外。
松樹後面是一面石壁,壁上爬滿藤蘿。葉塵站定,報了名字。
藤蘿從中間裂開一道縫,石壁無聲分開,露出一條短廊。廊盡頭是一扇木門,門邊掛著一盞燈,燈光昏黃。
他推門進去。
楚清漪坐在屋正中的蒲團上,面前擺著一張矮幾,幾上放著一隻白玉匣。
她換了身打扮——素白常服,袖口輓著,露出兩截小臂,頭髮用一根木簪松松綰著,碎發垂在耳側。
屋裡點著暖爐,熱氣烘得她頰邊泛著薄紅。
聽見門響她抬眼看過來。那雙琥珀色眼睛在燈下像兩塊溫玉,冷意被暖光沖淡了些。
「過來坐。」
葉塵在她對面坐下。
矮幾很窄,兩人膝蓋幾乎碰著膝蓋。
楚清漪把白玉匣推過來,打開,裡面躺著一枚拇指大的玉簡,通體溫潤,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